|
这画面荒诞得连路过的孤魂野鬼都得绕道。
终于,破败的寺庙轮廓出现在前方。
谢泽卿感觉背上的人动了动,似乎结束了一局游戏。无执收起手机,脸重新埋进僧袍,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慵懒:“贫僧饿了。”
谢泽卿动作一僵,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将人放下。
“如此尽兴,还会饿?”
无执的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像找到舒适位置的猫。
“嗯,脑力消耗过大,需要补充。”
“……”谢泽卿觉得千年涵养迟早要被这小秃驴磨光。想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却是:“想吃什么?”
无执偏头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知。”
又把天聊死了。
谢泽卿被他逗笑,脚步已来到佛寺山门前。他想起无执给他尝过的霸道香气之物。
“朕记得,香积厨里有那以沸水冲之,三息可食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将肩上的人小心放下。无执双脚落地时踉跄一下,却被一只手及时的稳稳扶住臂膀。
无执站稳身子,退出游戏前不忘在电子木鱼上敲了一下——功德+1。
然后抬眸看向谢泽卿:“泡面。”言简意赅。
“便是此物。”谢泽卿负手而立,下巴微扬,一副“既然你想吃,朕便恩准了”的傲然神色,“走吧。”
香积厨昏暗灯光下,两人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谢泽卿放下碗,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餍足后的慵懒。
“走吧。”无执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泡面碗和包装袋丢进垃圾桶。
谢泽卿看着他,一脸疑惑。
“天色已晚,还要去何处?”
“后山。”无执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谢泽卿脸色瞬间冷下,周身阴气陡然凝聚:“不行!”他不容置喙地拒绝,“你明知那树下是什么东西,还去?”
无执转过身静静看他。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僧袍胜雪,眉眼如画。
“它因我而动,我因它而在。”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谢泽卿心湖,“此为因果,避无可避。”
是啊,避无可避。谢泽卿周身戾气在这句话面前缓缓散去。他知道,这小和尚看似淡漠,实则比谁都执拗。他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若有异动,你即刻退回,朕来断后。”
无执点头应允。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走出香积厨,穿过庭院,走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后山。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声都消失殆尽。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若有似无的腥甜气,越靠近菩提树,味道越是浓郁。
那棵千年不曾开花结果的菩提树,在惨白月光下枝桠虬结,宛如伸向夜空的鬼爪,狰狞诡异。树下,寸草不生。
无执停下脚步,站在树前闭上眼。感受到一阵细微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正通过双脚缓缓传来。
嗡——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频率。
一种能与神魂产生共鸣的,令人心悸的频率。
谢泽卿脸色一变,瞬间闪身挡在无执面前,幽蓝魂光暴涨成坚不可摧的屏障:“退后!”
然而,已经晚了。
“咔嚓……”如同蛋壳碎裂般轻微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两人同时低头。只见以菩提树根为中心,坚实的地面正缓缓裂开一道道缝隙——那不是普通的裂缝。缝隙中没有泥土的颜色,反而透出光。
淡绿色的幽光从地底深处渗出,将两人的脸映得一片诡异。腥甜血气猛地浓郁数倍,几乎令人作呕!
地面震动愈发剧烈。裂缝越扩越大,惨绿幽光越来越盛,仿佛地狱之门正在脚下开启。
无执的瞳孔在幽绿光芒中缩成极小的点。他越过谢泽卿的肩膀,死死盯着那片不断开裂、向上拱起的地面。
有东西,要出来了。
谢泽卿身形化作幽蓝流光,欺近裂缝,五指成爪径直探向惨绿幽光的源头。他堂堂鬼帝,生前坐拥千里江山,死后陵寝之内,岂容他物放肆!然而尚未触及,空气中陡然荡开一圈黑色涟漪。
嗡——!
一声闷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谢泽卿被弹得踉跄后退,英俊的脸上浮现出错愕,随即转为盛怒。
“放肆!”
他眸色一沉,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倾泻,嗓音冰冷如铁,“朕的椁,朕碰不得?”
话落之时,他并指为剑,幽蓝魂光凝聚指尖化作利刃,狠狠刺向黑色结界!
结界猛地一亮,黑光大盛!比方才强悍数倍的反震之力如山呼海啸倒卷而来!
谢泽卿脸色剧变,想收手却已来不及!那黑光竟穿透魂体,直直射向他身后的无执。
对魂体,这黑光是屏障;对生灵,这就是诛杀!
电光石火间,无执没有躲,连眼都未曾眨一下。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迎向毁灭黑光,口中轻诵:
“唵。”
梵音古朴,带着镇压万物的慈悲与威严。
黑光撞上掌心,没有巨响,没有四散的能量,瞬间消弭于无形。
周遭重归死寂。
谢泽卿闪身回到他身边,围着绕了好几圈,确认他毫发无伤,紧绷的魂体才略微放松。
他悄然后退半步,将无执更彻底护在身后——这动作没逃过那双清冷的眼。
谢泽卿脸上最后一丝后怕被凛冽杀意取代。他猛地转身,幽蓝魂体带起刺骨阴风。那双曾睥睨天下的凤眸此刻森然如狱,死死锁住地面裂缝。
“再伤他分毫,”
帝王低沉的嗓音,字字淬着冰:
“朕——屠尽你九族!”
话音落下瞬间,仿佛有无形律令贯穿虚空,直抵地心!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玉石相击般的颤音。
嗡……
那道幽光,猛地黯淡下去。裂缝中翻涌的气息,随之收敛了七分。
第51章 再度晕倒
帝王的言灵之力贯穿幽冥, 余威仍在空气中隐隐震荡。
那道惨绿的幽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最后挣扎着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刺骨的阴风随之静止。
然而, 谢泽卿周身的凛冽杀意,却未减半分。
他转过身,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凤眸一瞬不瞬地锁在无执身上。“你方才,为何不躲?”
无执静静回望,抬起手, 摊开掌心。
那只硬接下毁灭黑光的手, 白皙修长, 骨节分明,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
“躲不开,它锁定的是佛骨。”
月光如霜, 勾勒出青年僧人挺拔却单薄的轮廓。那张向来血色清浅的脸,此刻在月色下, 白得刺目。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沿着无可挑剔的脸部轮廓滑落, 最终隐没在利落的下颌线处。
那双总是淡漠的唇,此刻失去所有血色, 抿成一道倔强的直线。
无执站得笔直, 脊梁如松,仿佛万法不侵、神佛难撼。
可谢泽卿依然能察觉到, 那具清瘦的身体, 正极细微地颤抖。
“喂。”
谢泽卿下意识抬起双臂, 想要扶住他。
无执抬眼看来,一向清冷的眸子竟有些失焦。
“回去。”他只吐出两个字,便迈步走向禅房。脚步很稳, 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一如往常。
但谢泽卿的目光何其锐利,尤其对无执,他只需一眼就看出,对方袍角之下,那双灰白僧鞋落地时,比平时重了三分。
他在硬撑。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谢泽卿心头。他化作一道幽影,紧紧跟在无执身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胸中翻涌着怒火与后怕,烧得他魂体隐隐作痛,可看着前方那道清瘦倔强的背影,他一个字也骂不出口。他怕自己声音稍大一些,眼前这人就会如烟消散。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映得地面一片清辉。
无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细,仿佛一触即碎。
从菩提树到禅房,不过数十步。
无执却觉得从未如此漫长。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成粘稠的胶质,冰冷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耳边,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听来却像是无数怨灵的私语。
眼前景物开始出现细微的重影。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是灵力透支到极致的征兆。
紧绷的神经在危机解除后松懈,被强行压制的疲惫与虚弱如洪水决堤,吞没四肢百骸。
眼前猛地一黑。
耳边只剩下谢泽卿一声压抑惊怒的低喝: “无执!”
怒吼还卡在喉间,身体已化作一道幽蓝残影撕裂夜色!在无执后脑即将撞上青石地面的前一瞬,他稳稳接住了那具骤然失力的身体。
-
再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回到禅房。
窗外月色依旧,只是位置偏斜。一缕清风携着菩提叶的沙沙声,从破了的窗纸钻入,卷起案上香炉里的冷灰。
房内未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光斑。
无执撑着身子,从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坐起。
他一动,守在床边的谢泽卿立刻倾身。
“醒了?”
鬼帝的语气凉飕飕的,目光却胶着在无执身上。紧皱的眉头泄露了他的不悦。
“嗯。”无执应声,嗓音沙哑。他试着活动,却感到经脉中灵力空空,佛力也枯竭得厉害。
“感觉如何?”
谢泽卿见他面色不佳,语气软了些,却仍绷着脸。
“还好。”无执淡淡道,挣扎着想要下床。
“别逞强。”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按上他的肩。
无执动作一顿。
那手带着魂体特有的阴寒,五指用力,不容抗拒地将他按回床上。
“你……”
无执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躺好。”谢泽卿的命令简短霸道,嗓音里压着愠怒。半透明的身影俯近,俊美的脸凑得极近,凤眸深处翻涌着无执看不懂的暗流。
“有什么非需要现在去做的事情,你说,朕去替你办。”他盯着无执,“你是觉得,死了就能见佛祖,赶着投胎?还是……迫不及待想下来陪朕?”从前只有群臣劝谏他的份,何曾想过会有他谢泽卿规劝别人的一天。
无执静默不语,视线落在他仍按着自己肩头的手上——那手因主人情绪波动,正微微颤抖。
眼前这张几乎贴上的脸,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倾泻而出。
有一瞬,无执觉得谢泽卿的魂体比先前凝实了许多,不再透明。
是错觉吗?
“不是。”无执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没有逞强,只有历经世事的淡漠与平静。
这种平静,却比任何反驳都更能刺激谢泽卿。
“不是什么?”
无执抬起眼,琉璃般的眸子在昏暗中清亮如映月寒潭。
他静静地看着谢泽卿,无比认真地回答:“贫僧不想下去陪你。”
谢泽卿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这小秃驴,是在嫌弃他?!
无执看着他由盛怒转为错愕委屈的俊脸,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谢泽卿悬浮在床边,周身气场强大到近乎蛮横,将这间小小禅房化作他的领域。任何邪祟,此刻恐怕连靠近寺庙百米都不敢。
无执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是没再坚持。
他确实没有力气了。无执缓缓躺下,阖上双眼。
下一秒,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猛地从他手腕传来!
无执倏然睁眼!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坐在床沿,一只手正扣在他的脉门上。冰冷的五指透过肌肤,传来魂体能冻结血液的阴寒。
“你做什么?”无执的眉头终于蹙起。
“放松,别用佛力抵抗。”谢泽卿冷声道,另一只手已覆上他的丹田,“朕在检查你的伤势。再乱动,信不信直接将你就地正法?”
威胁的话语里带着未察觉的笨拙。他甚至不懂收敛精纯的阴气,只是本能地将它们渡了过去。这股阴气如九幽冰河,浩浩荡荡冲进无执干涸的经脉。
无执闷哼一声,浑身一僵。寻常修行者被如此精纯的鬼帝阴气入体,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
无执本能地想调动佛力抵抗。然而体内空空如也。
冰冷,极致的冰冷。就在他以为经脉将被撑爆时,天生的佛骨在阴气刺激下,泛起一层微弱的温润金光。
金光与阴气相触。冰冷的阴气竟温顺缠绕而上,未作侵蚀,反似滋养。
寒流渐渐化作清凉小溪,冲刷着无执受损紊乱的经脉,将因灵力反噬而淤塞之处一一梳理。干涸的河床得到了清泉灌溉。那感觉很奇妙。
无执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
身旁的谢泽卿扣在他腕上的力道下意识一松,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比无执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至阳的佛骨与至阴的鬼气,本该是天地间最不可调和的力量。
可在这小和尚身上,竟融合了?
这怎么可能?!
原本只想帮无执恢复些许灵力的谢泽卿,惊诧地凝视着他在月光下美如神佛的侧脸。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周身阴气也随之收敛。
无执感受着体内丝丝缕缕恢复的力气,慢慢撑起身,靠坐床头。月光透过破旧窗棂,洒在他灰白僧袍上,于身下投落清冷光影。
影子旁,是谢泽卿悬浮的身影,如一座来自幽冥的玉雕,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谁都没有先开口。
禅房内死寂如水。月光是唯一的光源,冰冷地切割黑暗。
42/74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