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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谢泽卿的眼。“何事烦忧?”声音柔和。
无执收回视线, 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明年秋季他们该上学了。”
“九年义务教育。”
谢泽卿沉默了,虽不懂这“义务教育”是何种典章制度, 但凡事沾上年岁, 便意味着一笔不小的开销。
“你在担心,钱不够?”
无执“嗯”声。
伤势未愈, 灵力枯竭, 短时间内怕将会无法接驱邪除祟的委托。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吃喝用度, 却不能让那几个孩子,因为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在同龄人面前抬不起头, 那样的学校生活并不好受。
见无执皱眉,谢泽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对这烦扰“俗世”的无名火。
佛骨之身,天命所系之人,岂能为区区黄白之物所困!
谢泽卿侧过脸,狭长的凤眸睥睨着窗外连绵的青山,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霸道。
“山下那几户为富不仁的,朕夜间遣一缕魂念,去他库中‘借’些银两便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取些用度,天经地义。”
无执抬眸,那是偷窃。”
谢泽卿的表情一僵。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无执的声音平直清冷:“非分之财,必有其殃。此为因果,沾不得。”
“迂腐!”
鬼帝俊脸一沉,有些不悦,“那朕点石成金,总不算窃取他人之物了吧?”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起一缕幽蓝的阴气。
无执神情淡然:“是为欺诈。”
谢泽卿彻底没话了。他满身的通天本事,在这小秃驴的“因果”、“法规”面前,竟是处处掣肘,半分都施展不开。满腹一股千年未有的憋屈感,涌上心头,却又新奇得紧。
罢了。
这小秃驴的原则,比他那身佛骨还硬。
谢泽卿冷哼一声,撇开视线,散去指尖的阴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当真是麻烦。”
谢泽卿绕着禅房飘了一圈,最终停在无执面前。
“此山中不乏天材地宝,朕可号令山间精怪,为你寻些百年参,千年芝,拿去换钱,总不算违了你的‘因果’吧?”
无执的睫毛微动,没有说话,谢泽卿眼珠子滴溜转了转就当做他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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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日子竟真的平淡了下来。
无执没再下山。那场对峙几乎耗尽他全部的灵力,佛骨虽能自行恢复,过程却如涓滴汇海,缓慢绵长。他需要静养。
秋意渐浓,庭院梧桐叶落了满地,又被小沙弥们扫起堆在墙角。
夜幕降临。
谢泽卿寸步不离地守在无执身侧,时不时为他渡些阴气。无执将那股阴气在体内缓缓转化,周身再度泛起浅淡金光。
晚课结束,小沙弥们洗漱完毕,熟门熟路地搬着小板凳,围在诵经堂的电视前。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知尘兴奋地喊:“今天放到三打白骨精了!”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无执盘腿坐在后方,膝上摊着本翻旧的经书,目光却不在字里行间。他身侧,一道半透明的魂影负手而立,比谁都站得笔直。谢泽卿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上蹿下跳的毛脸雷公嘴。
月光如练,晚风微凉,混着香烛淡雅气息与孩童叽叽喳喳的笑闹。
这是寺庙一天中最有人气的时刻。
无执清冷的眉眼在电视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柔和些许。
两集很快播完。
“好了,去睡。”无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效力。
孩子们虽意犹未尽,还是乖巧起身,搬着小板凳揉眼回房。
“师父晚安。”
庭院重归寂静,无执拿起遥控器,正要关掉。
“等等。”谢泽卿不知何时已挨着他坐下,凤眸紧锁屏幕,“还有后续。”
无执动作一顿,看向电视。片尾曲后,是下一集的预告。
“这泼猴,也忒无礼!他师父明明是凡胎肉眼,是非不分,赶他走便是,何故要念那紧箍咒?”
谢泽卿看得眉头紧锁,一脸的愤愤不平。
无执收回手,没再管,转而从僧袍的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点开了一个图标,激昂的战歌瞬间响起,又被他迅速调至静音。
谢泽卿注意力全在电视上,对身边一切浑然不觉。
“岂有此理!”
屏幕里,唐僧又开始念咒,谢泽卿看得魂体都开始冒黑气,“这和尚迂腐至极!若在朕的麾下,早给他发配哪家乡间破寺去修行……!”他说着忽然噤声,眼睛瞥向身边正全神贯注的人,见他似乎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看向电视。
无执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跳动,神情专注。
“不对!”谢泽卿忽然凑近屏幕,似要钻进去,“这妖精使得障眼法,那猴子的眼睛竟能看穿本相?此乃神通!”
他一惊一乍,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
无执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操控的角色,因一丝走位失误,被对方击杀。
屏幕暗了下去。
谢泽卿还在点评:“这猪头倒是识时务,知道打不过就跑,倒有几分小聪明。”时而扼腕,时而怒骂,完全沉浸其中。
【Defeat】
巨大的红色字母,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
无执抿了抿唇,指尖微动,面无表情地退回主界面,重新开始了一局。
这一次,他更专注了,琉璃似的眸底仿佛燃着细小火焰。
身旁,谢泽卿的点评未停,“这唐僧,是非不分,人妖不辨!气煞朕也!”
游戏界面进去,无执选了最擅长的打野。
开局顺利,节奏完美。
就在他准备拿下关键的龙时——
“糊涂!糊涂啊!”
谢泽卿猛地一拍大腿,虽只是虚影,却带起阴风阵阵,吹得无执僧袍猎猎作响。
“那白骨精分明是假死脱身,这和尚竟还信了她的鬼话!”
无执的手指,猛地一僵。
屏幕上,他的角色被对方五人集火,瞬间蒸发。
手机传来系统提示。
【You have been slain.】
无执缓缓抬起眼,看向身边那个看得正投入的鬼帝。
谢泽卿正为孙悟空被赶走而扼腕叹息,丝毫没注意到身边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温。
无执没说话,低下头,再一次点了“开始游戏”。
五分钟后。
【Defeat】
十七分钟后。
【Defeat】
半小时后。
【Defeat】
无执捏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屏幕上连续四场败绩,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沉如寒潭,酝酿着风暴。
他深吸一口气,点下第五局。开局顺利,1分24秒拿下红buff的无执拿到一血,血线也告急的他正要回到野区。
“无执无执快看!”谢泽卿兴奋地拽他袖子,“这猴子变成小妖精混进去了!好计谋!好胆色!”
他太过激动,魂体凝实了几分。
无执的视野被遮挡了两秒。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他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诵经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死一般的寂静。电视声与谢泽卿的赞叹仍在继续。
但无执,放下了手机。
周遭的温度,一时间比谢泽卿盛怒时还要低。
谢泽卿终于察觉到不对。他转头,只见月光下,小和尚清隽绝尘的脸上覆着层千年寒冰。
那双琉璃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带情绪,却比后山镇压邪物的黑色结界更让人心悸。
“……小秃驴?”谢泽卿试探着开口。
无执没理。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诵经堂。一步步走到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站定。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怀中,又摸出了那个手机。
谢泽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悬浮在他身后半米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小秃驴,生气了。
只见无执垂下眼,解锁手机。
谢泽卿刚想开口,却听见一阵极其熟悉,又带着几分急促的电子音。
“咚。”
“咚。”
“咚咚咚咚……”
无执垂着眸,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上面飞速点击。
一下,又一下。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谢泽卿:“……”他看着无执冰山似的侧脸和飞速敲击电子木鱼的手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探着开口:“那个……朕方才,是不是太大声了?”
无执不理他,继续敲。
“咚咚咚咚……”
“你……在生气?”
“咚咚咚咚……”
“是朕的错,”鬼帝陛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如此低声下气,“朕下次看的时候,不出声了,可好?”
无执敲木鱼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抬眼,清冷目光扫过谢泽卿写满“忐忑”与“心虚”的俊脸。眼神平静,怒意已经散去,只余下一点无奈。
“那是排位赛。”
“……排位赛?”
“输了,会掉星。”
无执无比认真地解释。
谢泽卿心猛地一揪。看着无执眼下因灵力未复而显的淡淡青影,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千年道行几乎瞬间破防。
他怎么忘了,小和尚尚在养伤,需静心休养。自己却只顾看那劳什子猴戏,扰他清净,还害他输了游戏。虽不知输了会如何,但看他这副模样,定是气得不轻。他看着无执又低头默默敲起电子木鱼,那自闭模样看得他心口发闷。
怎么办?
哄,得哄。
谢泽卿深吸口气,缓缓飘到无执身后。他伸手,悬停在无执背心处,未触及僧袍。一缕精纯阴气自掌心缓缓渡出,如冰凉丝线轻柔包裹住无执周身,丝丝渗入他微乱的气息,抚平因怒火躁动的灵力。
降火。
物理降火。
“朕,明日陪你打回来。”谢泽卿在他身后信誓旦旦地保证。
无执侧首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机,“不必。”
他转身,向禅房走去,“自己打更快。”
谢泽卿的魂体僵在原地。他看着那抹灰白身影消失在门后,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冰山,好像融化了一角。
虽然,是被他气化的。
-
半夜。
呼——!
窗外,刮起一阵阴风。
像是无数冤魂在贴着窗纸哭号,尖利怨毒。
禅房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无执睁眼,清澈如琉璃的眸子,在黑暗中精准地望向后山的方向。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立于窗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惨白的月光下,轮廓愈发凝实,俊美的脸上,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无执撑着床沿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走到窗边,顺着谢泽卿的视线望去。
只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后山那棵千年菩提,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一片片本该翠绿的菩提叶,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灼烧过,边缘卷曲,通体化作焦炭般的枯黑。
它们簌簌而下,飘落在地,便碎成一捧齑粉。
无执强撑着身体,推门而出。
一股阴寒刺骨的狂风,裹挟着腐败的尘灰,劈头盖脸地砸来!
吹得他宽大的僧袍作响。
谢泽卿瞬间闪身挡在无执身前,幽蓝的魂体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将那阴风尽数隔绝。
“回去!”
无执却绕过他,目光锁定着寺庙院墙的边缘。
那道由他亲手布下的,平日里肉眼不可见的简易结界,此刻竟显出了形。
它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透明碗,将整座寺庙笼罩其中。
而此时,这只“碗”的表面,正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气,如附骨之疽,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地侵蚀着结界的光壁!
结界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巫鹫。”
谢泽卿也看到了这层结界的变化,声音落在冷风里能掉下冰渣。
他伸出手,虚虚按在摇摇欲坠的光壁上,凤眸中幽蓝的魂火剧烈跳动。
“他在抽取朕帝陵中的怨气,以污染地脉,冲击封印!”
谢泽卿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这只是他散逸出的力量,就已经如此强劲霸道……”
无执看着明灭的结界,清俊的面容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比预想的,要快。
这结界,不知能撑到几时,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结界破碎,那几个还在睡梦中的小沙弥……
无执猛地转身,向禅房走去。
“他要破封,便先拿这山中活物祭阵。”
无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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