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执指腹轻抹去颊边未干的泪痕,摇了摇头,“贫僧无事。”
四周灰雾弥漫,能见度极低。脚下虚浮不定,偶有残破戏服、生锈刀剑如鬼影般飘过,又隐没于雾中。这里仿佛是那诡异戏台的背面,或者说,是后台。
“无事?”谢泽卿的怒火瞬间找到宣泄口,却又不敢对着眼前人发作,只能死死压抑。他握着无执肩膀的手因愤怒而收紧,“朕竟要眼睁睁看着你,为一本破戏文落泪!”
这比让他亲身赴死,更难受千万倍。
无执抬起眼,琉璃眸子静静地回望他,澄澈如镜,映出他几近失控的脸。
“那不是我的泪,是王娇娘的。”
“朕不管它是谁的!”
无执没有争辩。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谢泽卿因魂体冰冷而苍白的手背。
“谢泽卿。”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冷静些。”无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你的煞气,会惊扰到它。”
谢泽卿闻言浑身一僵。那几欲焚天毁地的暴戾气息,竟真的因无执的一句话而缓缓收敛。
他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凤眸中的血色风暴渐渐平息,只余一片暗沉的心疼。
无执收回手,环顾这片混沌。
“《鸳鸯冢》。”他轻声道出那个名字,“生离死别,泣血殉情。”
“它并非是要我们的命。”无执的目光落回谢泽卿脸上,琉璃眸子在昏暗中透着洞悉一切的冷静,“它要的,是这个过程。是求而不得的怨,肝肠寸断的痛,爱别离的苦。”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是‘情’。”
谢泽卿一怔,旋即明了。这邪祟,竟是以恋人生离死别的悲恸情绪为食!随即,谢泽卿凤眸中满是轻蔑,“区区一个靠吸食他人情绪苟活的邪祟,也敢在朕面前班门弄斧!”
“破了这鬼地方便是!”他不以为意道。
“村民的命,与这戏台相连。”无执摇头提醒,“强行破阵,他们会瞬间魂飞魄散,成为新的养料。”
谢泽卿的俊脸彻底沉下。
无执看着他,清俊的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可那双琉璃眸子却清亮得惊人。
“它要看戏,便让它看。”
无执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它要的是悲剧。”他平静地望着谢泽卿,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让人挪不开眼的弧度。那笑意如冰峰雪巅悄然绽放的优昙,冷冽,却足以颠覆众生。“贫僧,偏不让它如愿。”
无执朝谢泽卿走近一步。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他微微仰头,望向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眼神清亮而坚定。
“下一幕,”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混沌之中。
“我们按自己的方式来。”
混沌的浓雾在无执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剧烈翻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正在幕后重置布景,周遭的一切都在剥离重组。
再睁眼时,天地已换。
脚下虚浮的触感迅速变得坚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朽木头与浓郁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阴冷潮湿,钻入鼻腔,几乎浸透五脏六腑。
无执眼前一暗,复又亮起,打量下发现已置身于一间古旧厢房。雕花木窗被糊死的窗纸封得严实,只透进几缕昏黄光线。光线下,尘埃在空气中无声浮动。一张褪色的八仙桌,两把摇摇欲坠的木椅,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张架子床。
床上,帷幔低垂,隐约能看到一道躺着的人影。无形的力量攥住无执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床沿的绣墩上。膝上凭空多出一只黑陶药碗,盛着半碗深褐色液体,苦涩气味扑鼻。
“申郎……”那道不属于他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脑海中凄厉响起,像是在为他示范。巨大的悲怆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淹没他的神识。那悲怆是属于“王娇娘”的,眼看爱人即将离世的痛苦与绝望。
无执那双清澈的琉璃眸骤然一凝。就在灭顶的悲伤即将侵占心神的刹那,一股阴寒霸道却无比熟悉的气息,自他残破的灵台深处升腾而起,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将那汹涌的情绪洪流死死挡在外面。
方才短暂的触碰间,谢泽卿已悄无声息地将一缕最精纯的本源阴气渡了过来。
无执垂下眼帘,端起药碗望向床上。
谢泽卿半靠在床头,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色长衫,墨发散乱铺枕。那张俊脸苍白如纸,薄唇紧抿,凤眸半阖,胸口微弱起伏,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病弱书生模样。若非那双半阖的凤眸中,正翻涌着足以焚尽八荒的怒火与焦灼,死死锁在无执身上,真要当他眼下已病入膏肓。
无执与他对视,缓缓舀起一勺“药”。
谢泽卿的视线从无执的脸下挪到那药匙上,脸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那该死的剧本,无执此刻应当泪如雨下,泣诉生离死别之痛。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盛着可疑液体的汤匙递到谢泽卿唇边。
冷的琉璃眸静如古井,不起波澜。开口时,声音里也没有一丝属于“王娇娘”的哀婉。
“张嘴。”
两个字掷在死寂的厢房里,清晰有力。
谢泽卿彻底愣住。他看着无执那张清俊出尘、毫无波澜的脸,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见他不动,无执又将汤匙往前递了递,“你若敢死,”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扫过这间压抑的厢房,最终落回谢泽卿因错愕而略显呆滞的脸上,“我便拆了这台,”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如惊雷轰然炸响在谢泽卿魂魄深处:“再去地府把你揪回来。”
厢房之内,死一样的寂静。
唯有窗外呜咽的风声骤然尖利,如同某种无声的嘶吼!
谢泽卿怔怔地望着他,望着无执在昏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望着那双琉璃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压抑许久的狂喜与爱意如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他所有理智。眼底那片因愤怒而酝酿的赤金风暴,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漫天璀璨的星河。
一声轻笑自病弱书生的胸腔溢出,紧接着,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朗声大笑。
笑声中气十足,哪有半分油尽灯枯的模样!
无执端着药碗的手,稳如磐石。
谢泽卿猛地坐直身子,那件发白长衫根本掩不住内里毁天灭地的帝王煞气。他挥手打开汤匙,深褐色“药汁”泼洒在地,竟“滋啦”一声腐蚀出几个黑洞!
“爱妃……”他开口,凤眸灼灼地盯着无执,故意拖长语调。随即又似觉不妥,话锋一转,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浓情与宠溺:“不,娇娘甚是霸道。”
“朕……为夫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反手握住无执端碗的手腕。魂体冰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以及只有无执能感受到的,几乎要将他一同点燃的炽热占有欲。
周遭空气温度骤降!墙壁缝隙渗出丝丝黑气。头顶那本看不见的剧本,仿佛正滴下粘稠血泪。
第70章 压轴好戏
吱呀——
诡异的丝竹声再次响起, 调子尖锐凄厉,疯狂想要将这偏离的剧情拽回悲剧的深渊。
可那两人却恍若未闻。一个霸道护短,一个无奈纵容。这方小小的病床前, 竟被他们硬生生扭转成任何悲情都无法侵入的绝对领域。
谢泽卿拉着无执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前带近几分。他微微仰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让他思之如狂的脸。
“无执,”他轻声唤道, 再无半分戏谑, “朕的无执, 就该如此。”
“管他什么魑魅魍魉,管他什么剧本规矩。”
“你若要它生,它便生。”
“你若要它死……”
那双燃烧着赤金星河的凤眸微眯, 杀意毕现:
“朕,便让这整个鬼地方, 彻底消亡!”
无执静静看着他,长睫轻颤。那颗曾如古井无波的道心, 被这番滚烫的言语激起圈圈涟漪。他没有抽手,只是将目光从谢泽卿脸上移开, 缓缓扫过这间愈发阴森的厢房。
“你看那是什么?”无执忽然开口, 清冽的声音打破告白。
他的视线落在房间角落那座积满灰尘的梳妆台上。
台上,一面铜镜被红布覆盖。
谢泽卿顺他目光看去, 凤眸一厉:“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朕去看看!”
“别动。”无执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
“强行破局, 村民的命也就没了。”他平静陈述,琉璃眸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它要的是‘情’, 是悲剧滋生的怨憎。”
“我们不给,它就会急。”无执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清冷中透出洞悉一切的睿智,“一急,便会露出破绽。”
话音未落,整间厢房——不,是整个戏台,开始剧烈摇晃!房梁灰尘簌簌而下,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诡异空间的根基之下被彻底激怒。
“看来,我们把它逼急了。”谢泽卿不惊反笑,下意识将无执护得更紧,周身鬼气凝成一道漆黑屏障。
半空中,血字剧本再次浮现!字迹却如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般疯狂闪烁、扭曲:
【结局:生离……死……死别……】
【殉……殉情……】
淋漓的血字仿佛拥有生命,在虚空拉长变形,试图将偏离的剧情强行修正。
可它们失败了。
因为那两个本该肝肠寸断的主角,一个正以足以溺毙神佛的眼神凝视对方,另一个则……
无执的目光平静越过谢泽卿肩头,死死锁住房角那座梳妆台。
那里,就是破绽。
哗啦——!
一声脆响,盖在铜镜上的红布被无形巨力掀开,在半空中撕成碎片!
镜中没有映出厢房景象,也没有他们的身影,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死灰色浓雾。
“来了。”无执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下一秒,一道瘦削佝偻的虚影自浓雾中缓缓浮现,如一滴陈年墨汁突兀滴入清水。他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马褂,身形干瘪如枯木,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中燃烧着怨毒癫狂的幽绿火焰!他死死“盯”着无执和谢泽卿,整个虚影因极致愤怒而剧烈颤抖。
随后,他张开嘴,发出一道刺穿耳膜的尖利嘶吼:“不对!!!”
那声音充满无法理解的困惑与被颠覆信仰的狂怒,“情应是苦的!是求不得!是怨憎会!是爱别离!”那班主怨灵伸出枯爪,癫狂地指向他们: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尖啸声化作实质的音浪,狠狠撞在这片诡异的空间之上!整间厢房,连同病床与梳妆台,都在嘶吼中剧烈震颤,随即如破碎的镜面般寸寸剥离、崩解。脚下的木板化为虚无,苦涩的汤药味被凛冽咸腥的狂风瞬间吹散。
无执只觉周遭温度骤降至冰点。耳畔是万鬼哭嚎般的风声。眨眼间,他们已置身于万丈悬崖边缘。脚下仅有一角窄仄平台,碎石嶙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天幕呈现诡异的暗紫色,一轮残月如钩,投下惨白冰冷的光。
“咯……咯咯……”
班主怨灵的虚影悬浮在对面的虚空中,干瘪身形在狂风中摇曳,如随时熄灭的鬼火。那双幽绿的火焰死死锁定二人,藏不住怨毒与疯狂。
【终幕:同赴黄泉】
半空中,血字剧本再次浮现,字迹狰狞,每一笔都淌着新鲜血液。
一股比先前强大百倍的怨念,如山崩海啸轰然压下!其中是无尽的绝望,遭人背叛的怨毒,被活活烧死的痛苦……属于“王娇娘”与“申纯”不被世俗所容,最终携手赴死的肝肠寸断!
这庞大的负面情绪不再引导,而是强行灌输,意图冲垮无执与谢泽卿的神识,将他们变为只知悲伤的提线木偶!
“滚!”
谢泽卿暴喝一声,将无执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翻涌的鬼帝煞气凝成漆黑屏障,硬生生挡住灭顶的绝望洪流。可无执仍能感受到那股刺入骨髓的阴冷与悲怆,心口如被无形之手攫住,被迫承受不属于他的撕心裂肺之痛。
班主怨灵的声音带着蛊惑,幽幽响起:
【“跳下去……”】
【“唯有死亡,才能让你们永远在一起……”】
【“跳下去,这出戏,便圆满了……”】
谢泽卿不耐地挖了挖耳朵。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燃烧着赤金风暴的凤眸深深望进无执清澈的琉璃眸里,眼底是化不开的爱意与占有。
“跳崖?”他嗤笑一声,笑声在狂风中清晰无比,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身后还穿着襦裙的无执打横抱起!
无执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谢泽卿如抱世间最珍贵的瑰宝,稳稳立于悬崖边缘,任凭狂风吹得月白长衫猎猎作响。
“朕的江山在怀,”
帝王声音低沉霸道,字字如惊雷炸响天地,
“何须寻死?”
此言一出,怨灵虚影骤然停滞!幽绿火焰剧烈跳动,仿佛无法理解。
无执在那冰冷而坚实的怀中微微抬眼,望向谢泽卿英气逼人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眼底不惜与天地为敌的决绝。古井无波的道心再次被搅乱。他没有挣扎,只静静倚靠,随后将目光转向癫狂的怨灵。
“你的戏,”无执开口,清冽声音穿透山风,“不好看。”
短短三字,如利刃精准刺入怨灵核心!虚影顿时剧烈扭曲。
“你说什么?!”怨灵尖利嘶吼,“这可是我毕生心血《鸳鸯冢》!世间最凄美的悲剧!”
64/74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