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谢泽卿声带不易察觉的得意,如开屏孔雀急于炫耀翎羽,“朕与你联手,当是世间绝品。”
无执将笔轻搁砚台。他抬眼,琉璃眸在冬阳下清澈得不似凡人。
“字是好字。”他顿了顿,平静补充:“可惜贴出去,寺里或许会多一门驱鬼的业务。”
谢泽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最终,那副“人鬼同乐”的春联贴在了无执禅房门上,未去祸害山门。无执另书一副“山门纳福,古寺迎春”,字迹清隽,一如其人。
午后,知心和知省拎着大包小包,深一脚浅一脚从山下回来。两个小光头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团团上升。
谢泽卿负手立于廊下,看着他们献宝似的掏出青菜、豆腐等等一些素食,凤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除夕之宴,就食这些?”语气是帝王对御膳房的严苛,“连道佛跳墙都做不出来。”
“谢大哥,我们给你打包了烧鹅!”知心仰起小脸,举起另一只油纸包。
谢泽卿顿时雨过天晴,笑逐颜开:“也罢,既在寺中,便从简吧。”
-
窗外天色渐晚。
厨房内,油灯昏黄,映着灶膛跳动火光。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无纳手艺精湛,食材足够时,素斋也能变出十几样花样,今日师兄既允他放开手脚,他便从午后一直忙到现在。
面前七八个陶锅“咕嘟”冒着热气,蒸腾出诱人白雾。灶边、案上、地上摆满食材:猴头菇、松茸、羊肚菌……甚至还有一整块冰镇着,且雕成莲花状的冬瓜。
地上铺着厚厚绛红云纹地毯。中央一张巨大紫檀木圆桌,光滑如镜,雕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上方悬一盏华美八角宫灯,暖光倾泻,亮如白昼。
桌上玉盘珍馐,琳琅满目。“水晶肴肉”、“罗汉斋”、“素佛跳墙”……皆以素食材料做出了宫廷御宴的精致与奢华。
谢泽卿坐于主位,仪态十足,如君临天下主持宫宴。知心和知省一左一右,瞪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看着满桌未见过的素斋,小鼻子耸动,馋涎欲滴。
“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呀?”知省小声问,眼睛已盯上那道香菇酿豆腐。
谢泽卿挑眉端架,扫他们一眼:“急什么。”慢条斯理道,“你师父还未到。”
话音未落,斋堂门被缓缓推开。
夹杂着雪后寒意的清冽空气,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室的暖香。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门外夜色如墨,门内灯火通明,一道身影立于光暗交界。
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一抹庄重威严、沉淀了岁月的朱砂红。锦斓袈裟,金线绣出的繁复缠枝莲纹从肩头蔓延至衣摆,在灯下流淌着浅淡华光。
无执踏步入内,身后夜色霎时沦为背景。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在朱红与金纹映衬下,褪去所有清冷疏离,平添惊心动魄的圣洁与妖异。
佛骨天成,偏又生了副颠倒众生的皮相。剑眉斜飞,目若琉璃映雪。鼻梁高挺,唇呈淡绯,鼻尖那点褐痣,如雪地落下的桃花瓣。
一刹那,斋堂落针可闻。
“啪嗒。”
谢泽卿手中那双白玉箸直直掉在紫檀桌面,滚了两圈停下。
他整个人僵住。凤眸底只剩下近乎呆滞的震撼,如被夺了魂的石像,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身影。
“师父!”知心先反应过来,跳下椅子惊喜喊道。
“师父今天……好好看!”知省也跟着喊,小脸通红,从未见师父穿得如此华丽。
无执目光掠过小沙弥,迈步走进。步履沉稳,袈裟下摆划开流畅红弧,金线莲纹明灭。
“除夕守岁,按寺中旧规,”
他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如玉击,在死寂斋堂清晰响起,“需着正装,主持法事。”
他在陈述一个寻常理由。可谢泽卿,一字未入耳。
他的世界只剩那抹红,和那个人。那红如一团火,烧进魂魄深处,烫得三魂七魄酥麻。
无执走至桌边,正欲落座。
“……好看。”
一道沙哑到极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泽卿缓缓从震撼中回神。他望着无执,凤眸深处以更狂暴的姿态重新汇聚起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拆吃入腹的疯狂。
“秃驴,”他声音压得极低,如护食凶兽发出警告,“这身衣裳……”灼热视线几乎要在袈裟上烫出洞来,“以后,不许再穿给旁人看。”
霸道,且不讲道理。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雪。零星鞭炮声从遥远山下传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斋堂内宫灯璀璨,饭菜热气氤氲,混合着小沙弥压抑不住的小小欢呼。
无执微微垂睫,长密睫毛遮住了琉璃眸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
无纳终于端来最后一道菜,无明跟在身后拿着碗筷。才进门,小沙弥们便一窝蜂涌上。
冷风裹着雪沫瞬间涌入。桌边只剩无执与谢泽卿二人。无执目光投向庭院那片被风雪覆盖的无垠白色,落在那两盏风雪中摇曳却依旧亮着的红灯笼。
这间破败的古寺,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旁。未发一语静静相伴,以自身存在为他隔开半壁寒风。
一人一鬼,沉默坐着,看着眼前其乐融融。时间仿佛在此刻拉长。
良久。
无执望着窗玻璃上那个紧挨着自己的高大模糊身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似怕惊扰满院风雪。
“谢泽卿,”他没有回头,那双总是淡漠的琉璃眸清晰地映着窗外风雪与不灭的灯笼光点,“若我不做和尚了,该如何生活?”
第72章 火锅破戒
那句话轻得像要被风雪吞没, 落入谢泽卿耳中却不啻于一场惊天雪崩。他猛地回身,那双总是盛着狂风与烈焰的凤眸死死锁住无执。
风停了,雪也静了。周遭小沙弥的欢笑声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眼中正以燎原之势疯狂燃起的狂喜。
“你说什么?”谢泽卿的声音里每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无执没有重复。他静静回望,琉璃眸子在门廊红灯笼的映照下染了一层暖光,像两块被捂热的琉璃。
“师父!谢大哥!开饭啦!”
小沙弥们围着无纳与无明二人再次回到座位,奶声奶气地喊道。
谢泽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没处安放的狂喜强压下去。
斋堂内暖意融融。紫檀木圆桌中央, 一口巨大的铜锅“咕嘟”冒着热气, 被S形隔板完美分成两半:一边是翻滚着鲜红番茄的金黄浓汤, 另一边是飘满辣椒花椒的麻辣锅底。
无执的视线越过精致素斋,精准落在那半锅翻滚的红油上。他拿起白玉箸却未动,看着鲜红透亮的猴头菇和豆腐泡在沸腾汤汁里翻滚。清冷的琉璃眸里难得透出小馋猫般的神态, 目光彻底被红汤黏住。
谢泽卿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不催也不语, 静静看无执的侧脸,每一帧都不愿错过。
无执收回目光, 放下玉箸,骨节分明的手转向桌角那排五颜六色的铁皮罐子。他从中挑出一罐通体深紫色的。
“师父, 那个甜!”知心眼尖嚷嚷, “是葡萄味的!”
无执握住易拉罐,食指一扣拉开拉环。清甜果香混合气泡炸裂的微响在空气中弥漫。他举起深紫色易拉罐, 淡漠的琉璃眸缓缓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新年, 快乐。”
谢泽卿学着无执的样子, 随手摸出个通体绿色的罐子。无明见状一惊,觉得似有不妥却未出声。
谢泽卿敲了敲铁皮,看了看小拉环, 随即拉开。一股混合麦芽与苦涩植物的奇特气味飘来。他瞬时皱眉——这味道与方才小和尚喝的甜腻果子水截然不同,但帝王尊严不容露怯。他学着无执的样子将绿罐举到唇边,仰头灌下一大口。
俊美的脸庞瞬间凝固。难以言喻的苦涩液体带着无数细密气泡在口腔轰然炸开!这就是当朝人们爱喝的?他只觉得从前除夕宴的贡酒才算佳酿。
虽不喜却尊重。他放下瓶子,用刚拿过罐子的手握住无执手腕,灼热目光死死锁住对方的眼,声音低沉霸道,一字一句都如刻入魂魄的誓言:“往后年年,朕都陪你过。”
“师父!谢大哥!快吃菜!菜要凉啦!”知心奶声喊着,小心夹起一块酿豆腐泡放进碗里。
“开席。”无执从方才那句话中回过神来,放下葡萄汁,拿起白玉箸,这次再无犹豫。筷子径直伸向那半锅翻滚的红油。他夹起一片浸透红油的猴头菇送入口中细嚼慢咽。清俊绝伦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辛辣刺激,只有长密睫毛在咀嚼时轻颤如蝶翼。
辛辣滚烫的滋味在味蕾炸开,舌尖发麻,额角渗出细密薄汗。
谢泽卿看着他淡绯色的唇被红油润得愈发艳丽,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只觉得魂魄深处那团烧了千年的火,更旺了。
“咳……”知省被辣得小脸通红,猛灌汽水,“师父,这锅底好辣!”
无执放下筷子,拿起公筷从番茄清汤锅里给两个小沙弥各夹一大块冬瓜。“食不言。”
他垂眼拿起葡萄汁喝了一口。冰凉甘甜压下辛辣,留下奇妙复杂的回味。
谢泽卿就这么看着他,看着清冷眉眼在斋堂暖灯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若我不做和尚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仍在耳边回荡。谢泽卿胸腔似被无形手攥住,酸胀满溢。他原以为要在这破庙看着这人诵经礼佛直到魂魄虚无,可现在,这块万年寒冰亲口说,他或许不当和尚了。
无执照顾完小沙弥,正要自己夹菜,才发现面前小白瓷碗里不知何时已堆成小山。
他抬眼看向那个乐此不疲布菜的鬼帝,目光在“小山”上停留三息后,清澈琉璃眸里无波无澜。
他拿起白玉箸,平静夹起第一块浸满红油的豆腐泡送入口中。吃得很慢,每口细嚼慢咽。俊美绝伦的脸上依旧是淡漠出尘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灼热火线正顺食道烧进胃里。
谢泽卿目光一瞬不瞬锁着他。看那淡绯色的唇被红油润得如三月最盛桃花,看一抹极淡薄红从白皙脖颈悄无声息蔓延至耳根。
对面两个小沙弥早已停筷,呆呆看着师父将“小山”一点点夷为平地。无执缓缓放下玉箸,发出轻微脆响。此刻他的胃里像揣了火炉,口中灼烧感愈演愈烈,带着丝丝刺痛。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易拉罐。
“师父!”
知尘眼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可晚了。无执甚至没看,冰凉罐身贴掌心。他仰头,喉结滚动。
一饮而尽。
斋堂瞬间死寂。除谢泽卿外,所有人嘴巴张成圆圆的“O”。就连无明笑呵呵的脸被惊住。
夹杂着苦涩与麦芽发酵的古怪液体,冲刷着无执的口腔与食道。
“砰。”
空罐子被轻轻地放在桌上。
无执抬眼,总是清冷无波的琉璃眸蒙上一层浅淡水汽。他看着满桌人见鬼似的表情,微蹙剑眉。“这果汁……”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味道,甚是奇特。”
话音刚落。
眼前世界天旋地转,头顶八角宫灯拖出无数重影。对面小沙弥的脸变成模糊色块,耳边惊呼声遥远不真。
“师父!你把谢大哥的酒喝了!”
“那是酒啊!”
酒?
酒?无执脑中缓缓浮出问号。他想撑桌起身,身体却软如棉花,整个人不受控制向一侧歪去。
下一秒,落入一个冰冷却坚实得令人心安的怀抱。熟悉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无执?!”谢泽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语气紧张,“你感觉如何?”他知晓出家人不食酒肉,如今无执将他那罐彻底合理精光,谢泽卿现下只担心无执的酒量如何。
无执靠在他怀中,缓缓抬眼。看着近在咫尺俊美的脸,眼底是毫不掩饰快将他溺毙的焦灼。
总是清冷淡漠的脸上,忽然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如雪山之巅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莲,圣洁而妖异,惊心动魄。
“谢泽卿,”声音很轻,带着醉后沙哑绵软,像羽毛搔刮在鬼帝心尖,“你的酒……”
他眨了眨水汽氤氲的琉璃眸,很认真地评价:“不好喝。”
话音落下,整个人便软下去,意识沉入混沌。
这个小和尚的酒量也不行!
谢泽卿几乎下意识将人整个捞进怀里。低头看着怀中人因酒意辣意泛起薄红的俊美脸庞,心跳漏了一拍——不,魂体没有心跳,可他魂魄深处那团燃烧千年的业火,此刻烧得前所未有的旺。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知心和知省吓得跳下椅子,连汽水都打翻了。
“无事。”谢泽卿的声音压抑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滔天喜悦激动。他将怀里人抱得更紧,像在宣告所有权,“他只是醉了。”
谢泽卿打横抱起无执,动作熟稔如做过千百遍。朱砂色锦斓袈裟自他臂弯垂落,金线莲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你们继续用饭,”帝王目光扫过桌边所有人,语气不容置喙,“朕送你们师父回禅房。”
说完,他抱着无执,转身便走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斋堂内无明无纳面面相觑,小沙弥们望着远去身影满眼迷茫。
“知省……师父他,好像笑了?”
“……嗯,我还看见,师父的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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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
雪花落在无执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成水。
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里是谢泽卿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在风雪中飘扬的几缕墨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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