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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执回到禅房,径直走到几乎没怎么用到过的衣柜前站定。
“后悔了?”谢泽卿跟了上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执拉开了柜门。柜子一侧挂几件浆洗发白的灰色僧袍,另一侧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崭新未穿过的俗家衣物:青灰色长裤,纯白色棉麻衬衫……。
无执将那身上的僧袍脱下,动作很慢,看上去像是近乎于告别的仪式。
禅房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缕晨光穿透窗户落在他身上,肌理线条流畅而漂亮,白皙的皮肤在微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拿起那件白色的衬衫,抖开。
棉麻的料子,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一声细微的“簌簌”声。
穿上衬衫,一颗一颗,极其耐心地扣上了所有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顶上那一颗。
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穿好那条青灰色的长裤,再罩上一件棉服后,无执转过了身。
谢泽卿整个人,都僵住了。
若说穿僧袍的无执是高悬雪山之巅不可亵渎的圣莲,那么换上凡俗衣衫的他,便是走下神坛落入凡尘的谪仙。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淡漠的佛性,被这身简单的衣裤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惊心动魄的清隽与俊美。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青灰色的长裤包裹着那双笔直修长的腿。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出尘的神情。
可不知为何,谢泽卿却觉得,他与这个世界的距离,被拉近了。
近到,仿佛自己一伸手,就能将他拥入怀中。
“很奇怪?”
无执抬起眼,看着他,平静地发问。
谢泽卿喉结滚动,没有回答,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
无执微微蹙眉。
“应该……有些奇怪。”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谢泽卿脑袋里滔天的欲念,被这句一本正经的评价,瞬间戳破。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走上前,从身后,靠近无执,却没有触碰他。
隔着半寸的距离,将人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不奇怪。”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响在无执耳畔,“只是笼子破了,里面的珍宝,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现在,”谢泽卿的目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鼻梁,那颗若隐若现的褐痣上,“你打算做什么?”
无执沉默了许久。
就在谢泽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了口,“首先,”顿了顿,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先得找一处住所。”
谢泽卿看着眼前这双亮得惊人的琉璃眸子,那里面,映着一个渺小的,却又完整的属于他的倒影。
千年孤寂。
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终是忍不住,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
冰冷的魂体,紧紧地拥抱着那具温热的身躯。
“好。”
帝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掷地有声的承诺。
他顿了顿,将下巴搁在那人清瘦的肩上,像一头终于圈定了自己领地的绝世凶兽,满足地喟叹。
“往后,无论你要做什么。”
“朕,都陪着你。”
第74章 山脚安居
山路覆雪, 一步一个脚印。
无执身后,那座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古寺,在晨光中已缩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灰色布包, 里面是一串佛珠和一部手机,身无长物。
谢泽卿的魂体几乎是飘移着走的,比无执本人还要急切。
那双金纹凤眸中,闪烁着当年开疆拓土时才有的兴奋光芒。
“此地风水虽不及帝陵万一,但也算钟灵毓秀。”
他负手而行, 点评江山般开口, “待朕寻个龙脉汇聚之所, 为你建一座天下第一的府邸。”
“不必。”
无执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贫僧……”
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个自称有些不适, 改口道。
“我没有钱。”
谢泽卿的豪言壮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无执在清晨冷光下俊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 磨了磨后槽牙,挺直背脊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也是安身立命之本。”无执接得很快。
山路尽头, 一间小小的青瓦木屋,出现在视野里, 就像是一只蜷缩在山脚, 安静打盹的狸猫。
无执走到屋前,用手中紧握的铜锈钥匙, 打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此处, 便是你的新府邸?”
谢泽卿跟着飘了进去, 环顾四周,凤眸中的嫌弃转瞬即逝。
屋子很小,一眼望得到头。
一床、一桌、一椅, 皆是最简陋的样式。
久无人居,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材与尘埃的气息,相比之下,竟还不如无执从前那间禅房。
“这也是寺里的产业,”无执将布包放在桌上,平静解释,“早年为下山避雪的香客所建。”
“所以?”
无执抬眼,琉璃般的眸子清澈见底,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免费。”
谢泽卿深吸一口气。
也罢。龙游浅滩,暂且忍耐。
“哼。”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架子,在这不足十步便能走完的屋里踱步。
“既是新居,便要好生规划一番。”
他伸手指向空荡荡的木板床:“此处床榻过于简陋!朕待会儿便将禅房里的暖玉床搬来……不,是将禅房所有物件都搬来,再覆上天山雪蚕丝锦被!”
又指向那扇透进微光的木窗:“窗子太小,光线晦暗!应整面墙都换成琉璃,窗外再种上几株西域进贡的红梅!”
“还有这地面……”他皱眉看着坑洼不平的土地,
“至少也要铺上金砖,再覆上波斯进贡的云纹地毯!”
无执没理会,任他自顾自说着。他走到角落水缸边,用木瓢舀起冰冷刺骨的井水,浸湿布巾,拧干。
然后极其认真地擦拭落满灰尘的木桌。
谢泽卿规划完了寝居,又飘出去开始规划庭院。
“院中定要有一方温泉池,池边种满四季奇花!”
“再建一处观星台,一间藏书阁……”
“谢泽卿。”
无执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何事?”鬼帝的宏伟蓝图被打断,语气是没来得及掩饰的不悦。待反应过来后,不自禁打了个颤,唇角上扬朝无执瞧去。
无执将擦干净的桌子来回审视了一遍,确认一尘不染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还在畅想金砖玉瓦的鬼帝,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们目前,只有两双手。”
谢泽卿的幻想,戛然而止。
他看向无执,那人站在晨光里,棉服内搭白衬衫,青灰裤,身形清瘦挺拔。俊美绝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认真得慑人。
谢泽卿的心,蓦地一软。他几步跨过去,从身后,一把将人圈进了怀里,冰冷的魂体紧贴着那具因劳作而微微发热的年轻身躯。
“你这个……”
他将下巴搁在无执的肩窝,咬牙切齿,声音却低哑得厉害,“呆子。”
无执身体一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揉进魂魄里的力道,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如雪后寒梅的冷香。
谢泽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独属于无执的气息,像是某种得到了极致慰藉的凶兽。
“有朕在,用不着我们的这两双手。”
无执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侧过头,晨光恰好落在他那双琉璃眸子里,映出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嗯。”
他应了一声。
谢泽卿一愣,“你同意了?”
“不。”
无执摇了摇头,视线越过谢泽卿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崭新的雪地。
“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这样,很像一只……”
“什么?”
谢泽卿追问,凤眸里满是期待。
像龙?像虎?还是像俯瞰众生的神祇?
无执看着他,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眸子,此刻染上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开屏的孔雀。”
说完,他轻轻地,从那个怀抱里挣脱了出来。
谢泽卿彻底僵在了原地。
像被雷劈中的石像,脑中只剩那五个字反复回荡:
开、屏、的、孔、雀?
无执走到门口,沐浴在冬日暖阳之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为那件简单的白衬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冲淡了眉宇间的清冷,添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然后,回过头,看向屋里还在怀疑人生的鬼帝。
“这里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安静。”
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谢泽卿魂魄深处。什么金砖玉瓦,什么亭台楼阁。在这一刻,都抵不过他一句“这里很好”。谢泽卿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疯狂瞬间平息,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酸涩的温柔。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里仿佛会发光的人,
那张完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因阳光而微微眯起的双眼,和那颗若隐若现的褐痣。
千年孤寂,万古业火。
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好。”
鬼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一步一步,走到无执的身后,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为他挡去背后的山风。
“你说好,便好。”
阳光穿透窗格,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每一粒,都像是镀上了金。
往后余生,这间简陋的木屋,便是他们的家了。
“咚咚咚!”
忽然,一阵突兀又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谢泽卿身形一顿,金纹凤眸倏然眯起,透出被打扰的极度不悦。
无执转过身,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扛着工具的村民。男人看到开门的无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哎呀!刚才远远瞧见无执大师下山,还以为认错了人。”他嗓门极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无执冬日清晨的冷光下,静静地看着来人,那双琉璃眸子似蒙上了一层雾。
“我已还俗。”他清冷开口道。
“哎哟!还俗好!还俗好啊!”
男人一拍大腿,笑得更热情了,“我叫张振国,是这村的村长,叫我张叔就行!”
“瞧着,难不成大师打算往后住在这里?”张振国说着环顾四周。房子占地面儿不小,一间屋,一个院,院旁有个水塘,仔细收拾一番,倒也是个好地方。
他打量完,见无执点头,接着道:“这老屋怕是什么都没有,没水没电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领着人涌了进来。
瞬间,原本空旷的木屋被挤得满满当当。
村民淳朴的汗味混合泥土气息,将谢泽卿那股清冽冷香冲得七零八落。
鬼帝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张叔,打电话叫电工来走线!”
“水管也得找个人来接,快!”
即使在深冬,村民们都热情的很,屋里屋外顿时人声鼎沸。
电钻嗡鸣,铁锤闷响,村民们热心地张罗起来。
平时无执下山,邻近村民都受过照拂,香火钱也收得少,大家都乐意搭把手,帮他安顿。
本就因没收拾,而被佛器塞满的房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直忙活了到了近傍晚。
水,通了。
电,通了。
天然气也通了。
“啪嗒。”
张叔按下开关,屋顶光秃秃的灯泡瞬间亮起,散发出温暖的橘光。
光芒照亮屋内每个角落,也照亮无执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他微微仰头望着灯泡,长密的睫毛染上一层暖光。
“这不就亮堂了!”张叔满意地拍了拍手。他转头看向无执,越看眼里欣赏越浓。这小伙子,模样真是俊!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就是太瘦了,看着就让人心疼。
“无执啊,”张叔热情地拉过一张椅子,让无执坐下,“你这一个人住,也不是个事儿啊。”
他顿了顿,露出过来人意味深长的笑容:“张叔给你介绍村里的姑娘认识认识,怎么样?”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谢泽卿的魂体,骤然绷紧!
“邻村的小芳,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人长得水灵,又勤快能干!”张叔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无执拿起刚烧开的水,慢条斯理为张叔倒茶。
“多谢张叔好意。”
“哎,你别急着拒绝啊!”
张叔以为他害羞,凑近些,“你这条件,长得俊,虽然现在没钱,但年轻!又肯干以后日子差不了!”
无执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他没有看张叔,视线却穿过缭绕的水汽,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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