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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下巴在楼上看华宁弹琴,乐声渐低,如人饮泣,最后一音落下,华宁将琵琶放在了楼梯上,拾级而下,入了人潮之中。
郁川穹隐隐觉得不对,快步追下去,华宁已坐在桌边与人喝起了酒来,郁川穹心道一句“糟糕”,笑着拍了华宁的肩,对同座的宾客道:“打扰各位雅兴。”
他对华宁道:“公子,借步一谈。”
华宁瞥他一眼,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郁馆主要请我喝酒?”
郁川穹想起罗亦庭可能的反应,忙道:“那是自然。”
华宁噗嗤一笑,道:“可我不想喝郁馆主的酒,”他朝向同座之人,道:“我就是来此寻人喝酒,郁馆主一人喝不过我。你们又如何?”
同座的蓝衣公子笑道:“若是能有嘉赏,自然舍命陪君子。”
华宁眯起眼,问:“你想要什么嘉赏?”
蓝衣公子道:“公子风姿非凡,愿与公子春宵一夜。”
郁川穹沉声警告道:“童公子,此人非是我馆内公子……”
“你不必听郁馆主指示?”蓝衣公子转向华宁。
华宁将郁川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慢慢拂开,道:“郁馆主只管将酒拿出来便好,我自有分寸。”
郁川穹怒火涌起,华宁却不再看他,甚至撩起衣袖和人划起了拳,郁川穹只得愤愤回了偏楼,叫人赶紧去悦书阁请罗亦庭来将人领回去。
月亮在夜空中走过大半圈,南风馆里的热闹渐渐散去,大堂里只剩了一张桌子还剩着人,华宁撑着脸,从旁边醉得一睡不起的人手中拿出了还剩半壶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下一杯酒。
郁川穹没等来罗亦庭,只得自己出面回收这个醉鬼,好在华宁没有真跟人走,他的怒火才勉强压制得住。
他坐在华宁对面,叹了口气,问:“你那么久没来,今日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华宁缓缓将目光挪到他脸上,郁川穹招来人将旁边睡着的人抬走,他才垂下眼,低声说了句:“罗先生没来?”
“你怎么知道我叫了他?”
“他不来,是因为陛下要提我官职,我却回绝了陛下好意,先生生我的气了。”
郁川穹看他又喝下一杯酒,眉蹙更紧,问:“你今日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华宁安静一阵,道:“郁馆主,今夜你赚了不少吧?”
郁川穹不知他话题为何转得这么快,答道:“这话不假。”
“送我壶酒可好?”华宁道,“你酒窖第三层右侧那壶仙子酿,我眼馋了很久。”
郁川穹瞪他,骂了句“厚脸皮”,他招手唤来小厮,没多久,仙子酿就被送了上来。郁川穹将酒放在华宁面前,粗声粗气道:“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华宁却忽然扑倒在了桌上,郁川穹眉一跳,见华宁趴在桌上,手伸出来,将酒揽了过去。
“谢谢郁馆主。”华宁低声道。
不知为何,郁川穹总觉得华宁好似一只缩起发抖的刺猬:“你……”
“我想找人喝酒,”华宁喃喃,“每年这一日,我都会寻人陪我……”
郁川穹抿起了唇。
“你还能喝?”
“能喝。”
郁川穹伸手:“我陪你喝。”
华宁却将仙子酿抱在了怀里:“不喝仙子酿,不能喝。”
郁川穹无言良久,拿了华宁另一只手里的酒壶,倒满了两人的酒杯。
直至日上中天,华宁才从南风馆后门被自家轿子接回了府去。
宿醉后的头疼折磨得他半日起不来身,趴在榻上拄着头,满面难受。萧重禾来时,他只看了一眼,又躺回了榻上。
萧重禾道:“华大人好大的架子,夜里于青楼楚馆逍遥,白日不上早朝,如今见了本殿,连礼仪都废了。”
华宁揉着额,唇角一翘,淡淡道:“从前殿下见了我,不也是万分不愿对我行礼,叫我一声宁爹爹?”
萧重禾脸色一变。
华宁慢慢支起身子,看着萧重禾神情,双眼微眯起,道:“果真如此。”
萧重禾问:“你何时知晓我有了从前记忆?”
“两月前陛下访悦书阁,萧重鸾撞见我与陛下谈话,是殿下动的手脚罢?”华宁笑道,“殿下以为,你坏了我计划,我会无动于衷?”
萧重禾被抓了尾巴,顿时恼怒,反讽道:“你所谓的计划,便是一边牵制着自己的父亲不放,一边用美色蛊惑亲弟?”
“你真信了我是陛下血脉?”
萧重禾指了华宁身旁置放的羲和琴,道:“本殿第一次遣人去松州城上下寻琴之时,还有人敢言当年你与贺樱宁在松州之事,此次再去,松州城上下已无人再敢提起你或贺樱宁任何一字,若不是父皇有意隐瞒你身世,还有谁人能做到此事?”
华宁道:“不过猜测而已。”
“十八年前,贺樱宁于三月底被送离京城,我寻得一人,问出你出生于同年冬月,若非贺樱宁离京时已怀有身孕,你怎会……”
“那又如何,”华宁打断萧重禾的话,似是不想再听下去,“纵使我是陛下之子,那又如何?”
他目带寒光,好似蜷于黑暗中的蟒蛇,萧重禾忍着满心轻视,吐了四字:“不知廉耻。”
华宁一声嗤笑:“你不觉得,凭你这样的态度,今世又要被萧重鸾踩过一头去,重回西楚封地?”他咬重了字音,满是嘲讽:“惠王殿下——”
萧重禾大怒:“你——”
“我如何?”华宁微抬了下巴,忽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说起来,你恐怕还不知晓,萧明赫已准备许萧重鸾太子之位了吧?”
萧重禾瞪大了双眼,仓皇道:“怎会如此?”
华宁抚掌大笑:“你费尽心机,想叫他们父子离心,竟没想到会将太子之位推到萧重鸾手上罢?真是可笑,可笑!”
萧重禾暴起,抓了华宁的衣领,斥道:“闭嘴!”
华宁呼吸不畅,呛得咳了起来,本是青白的面上浮了红云,面上笑意散去几分。他望着萧重禾,问:“你可还记得,我上一世是如何丢了性命?”
萧重禾阴沉着脸,道:“钟宁宫割腕自尽。”
原来他只有一世记忆。
“自尽?”华宁念了几声,道,“你恐怕不知,我自尽用的匕首,是萧重鸾亲自递给我的吧?”
萧重禾目光一沉。
华宁道:“我不知你如何看待我与萧重鸾的关系,我确实为他做过许多事,甚至为他夺来了皇位,可终究也只落了个被逼自尽的下场——怕是换作任意一人,都不会再为他效命。”
萧重禾细思片刻,疑道:“你的意思是……”
华宁抓了萧重禾的手,将它缓缓推开,他问萧重禾:“我处心积虑接近萧重鸾,你当真看不出我的用意?”
这人……是想借自己的身份报复萧重鸾。
萧重禾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本殿——知道了。”
华宁拍了拍塌沿,示意萧重禾坐下,他伸长身子拿过茶壶,给萧重禾递了杯茶去,道:“托殿下捣乱的福,萧重鸾已不肯再见我,陛下虽已知我对萧重鸾的那个心思,可他看重萧重鸾,许诺萧重鸾若是肯选一太子妃,便会赐他太子之位。若我与萧重鸾的关系真的断了,你恐怕要比上一世还要早去西楚。”
萧重禾眼里带着审视:“你从哪处得的消息?”
“一月前我强行造访三皇子府,萧重鸾亲口所言。”
萧重禾沉下脸,陷入思索。
华宁看他半日不知在想些什么,凑近萧重禾耳边,小声说了段话,萧重禾身子一震,惊疑道:“你……”
“别怕,”华宁轻声道,“我们一起——毁了他吧。”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你们肯定跟不上华宁的脑洞了。
第39章 邀君
秋意渐浓,到了秋猎的日子,一众朝臣贵族伴着帝驾抵达了木秋围场,扎营之时,萧重鸾抽空见了庆嘉帝,自庆嘉帝处离开后,意外见到了已许久未见的怜嫔。
“怜娘娘。”萧重鸾恭敬道。
自丽妃被打入冷宫后,他被怜嫔养育过几年,怜嫔性子温婉,不嫌他出身,待他极好,他对怜嫔亦是满怀敬重。
怜嫔此次随驾,想的也是趁机见他一面,这下见着了人,便示意萧重鸾跟上,到了一僻静处说话。
“近来可还好?”怜嫔问。
萧重鸾道:“一切都还安好,怜娘娘在宫中可还顺心?”
“在宫里这些年了,哪还有什么顺心不顺心,”怜嫔关切道,“倒是你,我看你不大有精神,是不是有事烦心?”
萧重鸾简略道:“朝中常事罢了,过了这段便好。”
自他与华宁决裂,两人再无往来,华宁本就是大皇子之人,近些日子提了官职到通政使司,暗里帮了大皇子不少忙。通政使司主内外奏章及申诉文书,可动手脚的地方太多。萧重鸾交好的朝臣们都或多或少被抓了小辫子,诸事不顺。
萧重鸾虽知华宁与自己作对乃人之常情,却也因着此事头疼不已。
“我知你忙,只是你毕竟也大了,除朝事之外,家事也需费些心思了,”怜嫔道,“可有看上的女子?”
萧重鸾顿时了然,萧明赫虽有意传他太子之位,可他若不定下迎娶太子妃一事,这事始终八字没一撇,怜嫔这是得了萧明赫的意思,来打探消息了。
他抿了抿唇,道:“怜娘娘向来眼光极好,儿子愚钝,还请怜娘娘多替儿子留心。”
见他不抵触,怜嫔来了兴致,连着说了几个朝中大臣之女的名字,萧重鸾认真听着,不时回怜嫔两句,直至旁人来请了怜嫔去面见庆嘉帝,才脱了那副温文面具,朝自己营帐行去。
陆西延正在寻他,见萧重鸾回来,低声道了句:“沈幽已拨去与太医院的人同住一处了。”
萧重鸾道:“他向来谨慎仔细,不必太多担心。”
“是,”陆西延顿了顿,问:“殿下要不要再四处走走?”
萧重鸾看他一眼:“为何?”
“华大人去了大殿下营帐。”萧重禾营帐就在萧重鸾对面,萧重鸾此时回去,吃不准华宁会不会转头来见他。
知晓陆西延是在担心自己,萧重鸾哭笑不得,反问:“你当他是猫儿本殿是耗子?”
陆西延道:“属下不敢!”
萧重鸾敛了笑意,眼神沉静下来。“回去罢。”
“是。”
他与华宁之事,确实是初次心动,他的立场却不许他现下有任何幼稚的情绪,不愿见是真,但避而不见,那才是真丢脸了。
一路无言,到了营帐前时,萧重禾帐里果真走出了一人,华宁早换好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竖起,垂落的发尾落在挺拔的腰身边,精气神十足。
他视线落在萧重鸾面上,翘起唇角,行了一礼:“三殿下安好。”
萧重鸾礼貌回道:“华大人怎么来了此处?”
华宁道:“大殿下近日日理万机,放不下来,寻臣来问些情况罢了。”
萧重鸾道:“通政使司待得还习惯?”
华宁听出这人是在暗嘲自己借职务之便对他的党羽下手,面色不变,答道:“公务繁忙,忙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那便好。”
简单聊过两句,萧重鸾转身准备进帐里,身后华宁又唤了声“三殿下”,他停了掀起帐门的动作,回过眼去,见华宁上前两步,到了自己面前。
陆西延握紧了长刀。
“多日不见,三殿下长高了不少,”华宁比了比自己眼角的位置,“好像,到臣这里了。”
萧重鸾沉默一阵。
“嗯。”
他入了营帐,绕到了屏风后,陆西延跟着进来,取了狩猎时要穿的衣裳,递到了屏风边。
“殿下。”
“放架上就好。”
“是。”陆西延退了出去。
萧重鸾脱下朝服,解下发冠,穿衣的时候,他微歪了脖颈,伸手将长发自颈后衣里慢慢拨出,冰凉的发丝贴在了脸上,似带来了去年小巷里秋风的气息。
他沉静的面容一颤,缓缓蹲下身去,捂住了双眼。
他第一次主动吻华宁的时候,还需踮起脚才能够到华宁唇瓣的高度,幸得那时秋风瑟瑟,吹去了他颊上燃起的温度。
如今只华宁一言,好似就能轻易撩起这样的反应。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不足以相信的人,竟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
秋猎为期三日,萧重鸾向来身体不比常人,庆嘉帝知他不善此事,许了他歇息,萧重鸾顾及脸面,第一日还撑着去猎了几只野物,第二日彻底放弃,牵了马缰四处散心。
照月此次也随着林芳笙一起来了木秋围场,萧重鸾晃悠时,照月从林子里纵马而出,拦在了萧重鸾面前。
她用弓挡住了陆西延劈来的长刀,大叫道:“是我!”
萧重鸾笑道:“谁叫你这般冒出来。”
照月道:“哪知你旁边还有个这样厉害的侍卫。”
萧重鸾将陆西延叫回去,转头道:“你不是最喜欢狩猎,怎么还有心思来找我?”
照月道:“我家大人是个文人,猎不了什么东西,我若出了风头,还叫他怎么在同僚面前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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