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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枳国皇宫沦陷之前,枳国太子把密令给了我母亲。”
萧重鸾垂着眼:“你母亲?”
“嗯,我母亲,”华宁看着萧重鸾似黑蝶展翅的长睫,“她就是皇上早些年痴迷的枳国太子妃,贺樱宁。”
萧重鸾低声嗤笑:“果真如此。”
前朝太子妃沦入青楼楚馆,死后留下一子,好不容易被他救出风尘,却还是去侍奉了他国君主。事到如今,他不知是该气华宁,还是该怜惜华宁。
“我侍奉过皇上。”华宁道。
萧重鸾头更低了些。“我知晓。”
“不告诉你,的确是我有私心。”
“我知晓。”
“阿昀,我知你纵然再喜欢,也不会和自己的父亲争抢,更何况,我是男子,他是天子。”
屋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萧重鸾想杀萧明赫,可若是想掩盖一切,他就必须坐上帝位,镇压住一切真相被揭开的可能性。他要称帝,就不可能将华宁放在身边,正如萧重禾如今将华宁丢弃一般,在他复仇之后,华宁也会成为他的弃子。
暂且不论性情如何,华宁是个男人,是伏国大臣,他不能成为后宫之人,不能坐上后位,不能与天子白头偕老。
华宁或复仇,他只能择其一。
“你果然退缩了,”华宁打破了寂静,他擦了擦眼睛,手自眼尾滑下,托住了脸,细密眼睫眨了眨,用力睁开来,托住了渐重的眼皮,“人之常情,我明白的,我明白。”
萧重鸾攥紧拳,唇线紧紧抿起。
华宁捂住脸,仰着头靠在墙上,半天没有说话,呼吸声里却带了几丝哽咽,拷着他手腕的锁链也随着他间续的呼吸轻轻荡着,仿佛在替华宁哭泣。
每有一声响,萧重鸾心便沉一分。
他支起身子,握住华宁的小臂,然后温柔而坚定地向下压了压,半张哭红的脸自手指缝隙间露出,那只被泪水浸湿的琥珀瞳仓皇地看着萧重鸾,悲伤而无助。
萧重鸾在他眼上落了一吻。
“你喜欢我吧,”萧重鸾俯视着华宁,“做了那么多坏事,怎么现在才想放弃?”
“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萧重鸾捧着华宁的脸,“你性子坏透了。”
虽恼怒于他的算计,可还是喜欢上了,虽想远离他,却还是败给了看他难受时的心疼。
气啊,爱啊,怒啊,恨啊,都揉作了一团,他分不清,纵然再苦恼,再明白自己这是一时冲动,眼下也只能先抚慰了眼前人,再想其他。
“别放弃我,华宁,”萧重鸾亲了亲华宁,“若你我都退缩了,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华宁狡诈,他也是同类。
他得不出结论,不知该选华宁还是继续复仇,只能这样束缚住华宁,拖着日子,想着总有一日,他会做出抉择。
原来即使这样会继续伤害彼此,他也放不开了。
第42章 为囚(上)
萧重鸾的病渐渐重了。
一日里,几乎一大半的时间他都陷在昏睡之中,额上的温度也愈来愈烫,烧得严重时,还能听见他的呓语。
白发男子前来查看情况,对华宁道:“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华宁面色难看,他看着萧重鸾红得极不正常的脸颊,沉思良久,道:“你们将他留在此处,我带你们去寻密令。”
“不好,”伤疤男推门而入,坚定拒绝,“若留他性命,日后后患无穷。”
华宁一针见血道:“你以为你们杀了他,大皇子就会放过你们?他若要登帝位,必然不容许任何人知晓他雇凶杀害血亲的真相,我已成了他的弃子,你们以为你们就逃得?”
伤疤男与白发男子对视一眼,这几日他们与华宁来往交谈已有许多次,华宁言辞之犀利,此事之凶险,他们早已心知肚明。
两人退出门去,掩上门争吵起来,华宁不停抚着萧重鸾高热的额,见萧重鸾掀了一线眼皮,便低声对他道:“此计太凶险。”
萧重鸾微摇了摇头:“无碍,沈幽的药,我信得过。”
华宁道:“看你这模样,我心跳都要停了。”
萧重鸾微闭着眼,唇角衔了丝笑意。他抬起手,将华宁的头压下,小声在华宁耳边说了句话。
“我有分寸。”华宁答。
萧重鸾看他温柔模样,眼中纠结一闪而过,他抵着华宁的额角,轻轻叹道:“若是不成,也不必勉强,保住性命就好。”
华宁长睫微垂:“嗯。”
过一阵,伤疤男与白发男子又进了门来,前者对华宁道:“今夜我们四人一同去你府里,你若真将密令交给我,我便放过你们。”
华宁道:“你在萧重鸾身上下了毒,解药呢?”
伤疤男道:“待我们成功逃离伏国,自然会遣人送解药来。”
华宁道:“我不信你。”
伤疤男道:“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若华大人仍是不肯交付一丝信任,这笔买卖就只能鱼死网破。”
华宁绷紧脸,犹豫良久,低下了头,白发男子上前来,将两人手脚上的锁链取了,换上细绳,他动作大,牵扯到了萧重鸾手臂上的伤,萧重鸾眉间一紧,倒抽了口气。
“疼。”
华宁忙道:“你轻些。”
白发男子莫名其妙道:“我当真不明白,你做什么要这样护他?你不是萧重禾的人?”
华宁托着萧重鸾的手,低低答了句:“他救过我。”
萧重鸾半睁着眼,精神不大好,听白发男子砸了咂嘴,轻骂了声断袖,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四人白日里悄悄潜入京城,到了夜里,白发男子先偷偷在华府中走了一圈,毒晕了一众下人,伤疤男接着押了华宁,直接朝华宁指示的卧房去了。
“你与他在此处等着。”伤疤男道。
白发男子便抓了犹昏昏沉沉的萧重鸾,跳上了树去,伤疤男推了华宁一把,让他走在前方,小心翼翼地跟着华宁进了书房。
啪的一声,书房的门关上了。
白发男子警惕看着四周情况,萧重鸾倚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片刻,问了句:“你们当真是枳国暗卫?”
白发男子瞥他一眼,道:“难得清醒了?”
“一路这么颠簸,死人也要醒了,”萧重鸾按了按额角,面带难受,道,“所谓密令,既然如此重要,怎么早些年不见你们来伏国寻觅?”
白发男子道:“伏国皇帝残虐,屠尽我枳国皇族,我等暗卫还未得到指示,密令已不知所踪。”
“你们为何如此确定密令就在华宁手中?”
白发男子不答,他细看了萧重鸾一眼,“你……”
“如何?”
白发男子看他模样,忽然反应过来,伸出手就要掐住萧重鸾的脖颈,身后却不知何时掠出一把剑来,横在了他的颈间。
萧重鸾咳了两声,阴暗树荫遮住了他的神情,陆西延点住了白发男子穴道,将人踹下树去,然后扶起仍旧疲软无力的萧重鸾,悠悠落到了地面上。
四周潜藏在暗处的侍卫们也纷纷显了身,持刀围住了白发男子。沈幽从人群中快步走出,半跪在萧重鸾身前,托起他手腕诊起了脉。
萧重鸾依靠在陆西延身上,低笑了声:“你以为你毒艺高超,却没想到我伏国有沈幽,医术更胜一筹?”
白发男子不甘道:“你们何时布下的局?”
萧重鸾道:“非是我布局早,你们一开始搭上华宁之时,就注定会一败涂地。”
“华宁?”
白发男子一震,双眼用力朝屋里望去。
沈幽从医箱中拿出几瓶药,喂萧重鸾一一服下,萧重鸾面色渐渐恢复正常,抬了抬手,道:“带他下去,问出事情始末之前,莫叫人死了。”
陆西延颔首,身后便有人上前,将白发男子带了下去,萧重鸾抓着陆西延手臂,勉强站起身来,陆西延招招手,又有人抬了椅子来,扶着萧重鸾坐了上去。
陆西延道:“华大人还在书房里。”
萧重鸾眯起眼:“本殿知晓。”
“殿下不救他?”
萧重鸾静了一阵,道:“再等等。”
陆西延疑惑不解,与沈幽相视片刻,沈幽问:“院里风寒,殿下若想等华大人出来,移步到屋内等候为好。”
萧重鸾摇摇头,道:“本殿就在这里等着。”
他不肯离开,显然极其在意华宁生死,既如此,为何不遣人入书房救华宁?
陆西延百思不得其解,和沈幽来回交换数次眼神,沈幽亦是满头雾水。
服过解药后,萧重鸾身上伪装出的病症渐渐退得一干二净,面上也被夜风吹得冰凉,他腰坐得笔直,沈幽为他将手臂与头上的伤都重新包扎了一回,正准备下去给萧重鸾煎药,陆西延忽然面色一变,叫了句“不好”。
萧重鸾站起身来,就要往房里冲,陆西延将他拽住,惊道:“房里有烟雾,殿下切不可入内!”
沈幽闻声,接替了陆西延将萧重鸾拽住,陆西延高声喊了句“去打水来”,大步冲到书房前,踹开门闯了进去。
没一阵,书房里就漫出了火光。
萧重鸾惊愕万分,侍卫们纷纷接了水来灭火,院里一片混乱,沈幽拽着他的手臂,大声道:“此处浓烟重,殿下快随我躲躲吧!”
手却被萧重鸾用力甩了开,萧重鸾飞快冲进了屋去,陆西延正在屋内,一见萧重鸾进来,大惊失色道:“殿下快出去!”
萧重鸾铁青着脸:“华宁呢?”
陆西延道:“华大人不在此处。”
“他在哪里?”
陆西延迟疑几许,指了烧得最严重的那处,道:“火势由此处而起,华大人怕是……还与刺客一起困在后方的密室之中。”
萧重鸾眼前一黑。
“枳国暗卫密令,切不可真交到他们手中。”
“我有分寸。”
“殿下!”
沈幽冲进门里,扶住了晕阙过去的萧重鸾。
第43章 为囚(下)
继木秋围场被袭、三皇子、华宁相继被贼人劫走之后,华府又半夜走水,华宁生死不明,天还未亮,京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以大皇子为首,文武百官皆跪伏于乾海宫外,等待天子一怒。
萧重鸾从昏睡中刚刚清醒,支起身子就下了床,他白着脸换好衣服,一推门,就见门外院中跪了一地侍卫。
“怎么回事?”萧重鸾稳住情绪,冷冷问。
陆西延跪在最前头,道:“属下无能,昨夜有人潜入地牢,暗杀了贼子谢诚。”
皇子府地牢少用,这名字萧重鸾从没听过,只可能属于昨夜抓住的白发男子。
萧重鸾眼神沉下,旁边管家急匆匆赶来,着急道:“殿下,宫里来了旨意,要您速速入宫面圣。”
萧重鸾问:“华府那边情况如何?”
陆西延道:“火势早已扑灭,只是密室大门始终打不开,今晨已请了大师班宜去华府。”
谢诚昨夜才被擒,不过几个时辰功夫,就被人取了性命,萧重禾显然早派人盯上了他的行踪,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密室失火,至今大门未开,华宁只会些三流功夫,已然凶多吉少。
这一局棋,他输得太惨。
萧重鸾脸色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管家小心翼翼又催了下入宫之事,他才转身进了屋里,洗漱一通换了朝服,叫上了陆西延一同入宫。
马车上,萧重鸾拄着脑袋,闭着眼问:“谢诚死前,都说了些什么?”
陆西延答:“据他所言,他与范黎两度潜入木秋围场,都是大皇子帮的忙。”
“密令之事呢?”
“他不肯说。”
萧重鸾眉皱得好似死结,他头一次如此痛恨起自己的体质,若是昨夜他不曾昏倒,事情也不至于走到这样的死胡同里。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前,萧重鸾快步下了马车,一路走过高墙大门,走过百官跪伏的殿前广场,走到萧重禾身边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萧重禾腰挺得极直,见萧重鸾面色苍白地定在了自己身侧,便关切地问了句:“三皇弟身子可还好?”
萧重鸾沉声道:“你笑什么?”
萧重禾道:“三皇弟安然无恙,皇兄为你高兴。”
萧重鸾唇角衔了丝冷笑:“哦——那皇兄得多笑笑,往后岁月,你怕是再笑不出来了。”
说罢,萧重鸾举步进了乾海宫殿门。
大殿之上,萧明赫坐在帝座上,手里拿了柄长枪,正面无表情地用手巾细细擦着。
萧重鸾掀了衣摆,跪在了阶前。“儿臣见过父皇。”
萧明赫摆了摆手,旁边立刻有宫人搬了座椅上来,摆在萧重鸾身后,又伺候萧重鸾坐在了椅上。
“身子不好,又受了伤,坐着说话,”萧明赫擦拭着枪头,声音冷峻,“此次被擒,可知缘由?”
萧重鸾道:“贼人来自枳国,一来想取儿臣性命,二来说是为从华宁大人手中夺回枳国暗卫密令。”
萧明赫停了动作:“暗卫密令?”
萧重鸾道:“贼人怀疑华宁母亲从枳国逃出时,带走了暗卫密令,才将华宁大人也劫了去,逼华大人交出枳国暗卫密令。”
萧明赫面色铁青,他将长枪竖起,朝地上一震,柱后立刻绕出一黑衣男子,朝他行了一礼。黑衣男子腰环长佩,袖带银丝蟒纹,萧重鸾只看一眼,就认出此人是历代皇帝手下直属的暗卫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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