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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头上扎着冲天辫的小孩挎着篮子在人群中游走,专找看起来恩爱的情侣推销他篮子里的花朵手串,白色的茉莉花在绿色叶子的衬托下显得纯白无瑕,在他口里变成了应证二人感情纯净永久,百合花做的花环也有了百年好合的美好寓意,彩绳编织的同心结是卖的最快的。
“哥哥!给旁边的漂亮姐…嗯漂亮哥哥买一个吧!七夕节一起戴茉莉手串会得到花神庇佑,你们两个一定会情比金坚、长长久久的!”小孩来到人流量最多的花桥上,一打眼就看到了手里拎着各种包装盒的沈衡,绝对的身高就是能获得第一眼优势,所以他就成了那个优质客户。
宋南卿穿着白色的描金织锦缎,头上戴着镶嵌了各种宝石和金珠的冠,一串长长珠链沿着柔顺的发丝一起垂在肩膀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零星清脆细响。
他正双手捧着一个乞巧果子低头咬,刚出炉的果子还冒着热气,他一边吃一边不住呵气,被纸袋挡住只露出一个侧脸。
卖花小孩看他们两个举止亲密,还在乞巧节晚上出来看灯,宋南卿头上流光溢彩的发饰在黑夜里几乎都能闪到他眼睛,他忙着逮住大客户,自然而然就把那串背的滚瓜烂熟的推销词说了出来,谁料离近细瞧才发现那人不是漂亮姐姐,急忙改口。
百合和茉莉的香气混在夜晚微风里,芬芳又清甜。听到情比金坚、百年好合,宋南卿拿眼睛去瞟沈衡,又含着笑带上了调侃弯腰问小孩:“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俩是一对?”
他一凑近,红的蓝的宝石珠串泠泠作响垂下,发尾的清香飘入卖花小孩鼻中。
“因为哥哥你好看,而且他拎了那么多,你只需要吃东西,他肯定喜欢哥哥你。”小孩眨巴着眼睛说。
宋南卿微微点头,在他的篮子里翻看货物,捡起两个同心结道:“拎东西呢也不能代表他喜欢我,下人每天都帮我拎东西,要按你那么说,他们是全世界最喜欢我的人了。”
“但是下人是要给银子的,他是自愿的。”见他拿起的东西,小孩连忙回归正题,“这是今天最后两个同心结了,我姐姐拿去月老庙开过光的,可灵了,哥哥你要吗?”
宋南卿听到前面那句话,心中不由得觉得没滋味,又听说这是最后两个,忙捏在手里回头道:“我要了,他给银子。”
说完他就迈着轻快的步伐下台阶,白色的衣角翩跹翻出波浪,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卖花小孩接过沈衡递给自己的银钱,说了声多谢惠顾,然后转身掀开自己篮子下层的布,把两个一模一样的同心结又摆了出来,朝人流中央边走边叫卖:“乞巧同心结,和你心爱的人永结同心吧!只剩最后两个月老开过光的了!欲购从速哦——”
月亮西斜,朦胧的月光照在状似荷叶的亭台上,亭子前方是一条清澈的小河,灯光月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像是宋南卿那条月影纱披帛,想来设计者就是根据此景做的,流动的光影在起伏的河水中变换形态,一盏盏祈福荷花灯飘在上面流向远方。
宋南卿正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一盏又一盏的荷花灯,脖子突然被人捏起,沈衡从后方跟了上来,提着他后颈在耳边问道:“我是给你提东西的下人,嗯?”
这个亭子里没有其他人,周围郁郁葱葱的灌木丛生长旺盛,但路过的人依然可以看见他们的动作。宋南卿缩着脖子拍他的手臂,瞪圆眼睛道:“不是…放开我!没有…”
“那我是什么?”沈衡用指节抬起他的下巴,在月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格外亮。
宋南卿慌乱地眨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对同心结,一枚递给沈衡道:“是这个…”
沈衡没接,垂眼往下对着自己的腰带示意了下。
宋南卿把五彩绳编织的同心结系在了他的腰带下方,飘扬的五色绳和羊脂玉搭配在一起,有种怪异的不和谐,但再和少年身上同款的同心结一起看,就顺眼多了。一对同心结下方有一道长长的绳子相连,把二人从腰带开始拴在一起,可以分开行走,却不能分离太远。
纯手工编织的同心结形状有些粗糙,但宋南卿好像很喜欢,低头摸了又摸,手指缠在相连接的那个绳子下端绕圈。
“还有一半,给你吃吧。”宋南卿把油纸袋里剩下的半个乞巧果子递给沈衡。
粉红色的荷花灯倒影映衬在他眼里,亮亮的,一如沈衡第一次见到他那般明亮。瘦瘦的小孩两颊布着红团和他半夜在御膳房相遇,借着窗户纸透出来的月光,可以看到他眼底的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沈衡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天大概也是十五,所以月亮像今天一样圆。他们分食了御膳房最后一个圆圆的冷馒头,一人一半,相顾无言。
第二次见,是在上书房,宋南卿的年纪早就到了读书的时候,但因为皇帝厌恶,一直没人敢提。皇帝每每看到宋南卿,总能想起那个被他斩下首级的敌人将领临死前对他的诅咒,那口吐在他脸上洗不干净的鲜血,宋南卿腿根鲜红的胎记。
他总觉得这个孩子是个不祥的征兆,是那个敌人首领投胎转世要使大盛江山陷入危险,扔在冷宫养着养着便忘了,还是前几日皇太后寿宴上,九皇子找他告状,说有个脏小孩冲撞了自己,把他准备送给皇太后的礼物弄坏了,所以他才没来得及再准备。
等皇帝查清楚究竟,才意外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孩子,那双眼睛漂亮到不像话。九皇子想惩治一番这个弄坏自己礼物的人,撒娇要皇帝准许宋南卿陪自己读书。可能是慈悲心发作,可能是九皇子和生母实在得宠,总之,宋南卿得到了可以去上书房读书的殊荣。
再一次见到沈衡,是他作为陪读的草原质子,替没有背好书的皇子领罚。
板子一下下抽下去,皮肉绽开,他明明原文注释皆通,却要替主子领罚,那个背不下书的皇子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教书先生罚他,跟旁边人有说有笑,怡然自得。
宋南卿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想起了前几日母亲教他的那句——“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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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46章
布置简单的房间家徒四壁, 但收拾的倒是很干净,小小的少年迈着短腿扶沈衡进屋,让他趴到里间的床板上, 边从盒子里翻找着伤药, 边解释道:“我母妃出去替人缝补,要晚上才回来, 你不用担心。”
“找到了!”宋南卿从最底下艰难掏出一个葫芦状的药瓶, 脸上洋溢着笑容, 脸颊泛着两团红色。
“这是太医院不要的,虽然说是放久了过期了, 但是上次我手被刀割伤, 涂了这个很快就好,你相信我吗?”
沈衡嘴唇泛白,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衣服和血粘在一起, 不太好分离, 宋南卿人小没多少力气, 费了好大劲才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血肉模糊的背部血淋淋在眼前, 引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问:“是不是很疼啊……”
细细的手指缓慢往伤口上涂着药,宋南卿吸了吸鼻子说:“三皇子是故意的, 你下次不要背的比他还好,说不定就不会被打了。对了我叫宋南卿,你叫什么?”
“沈衡。”这个穿黑衣服的少年还是沉默寡言, 说了名字就没了下文。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宋南卿问:“你是京里人吗?”
沈衡点头,又摇头。
他伤的面积有些大,宋南卿处理起来费力又费时, 翻找了一本书扔给他看着,又把他多大了哪里人住在哪个宫平时喜欢干什么通通问了个彻底。
沈衡难得的没觉得旁边有一个喋喋不休的人是一件心烦的事,他把书翻到某一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在练字?”
宋南卿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嗯…写的不好,母妃很忙也很累我不能一直缠着她教我。”
沈衡看着薄薄透光的草纸上不均匀分布的墨汁,黑亮带了点琥珀色的眸子垂下,轻声说:“我可以教你。”
宋南卿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反复询问:“真的吗?真的?”
听到沈衡低沉的闷哼声,宋南卿才连忙放轻了力道,挂着讪讪的笑小声说抱歉。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药膏的味道,沈衡的伤口痛意轻了一些,望着小孩红彤彤的脸颊问:“你这两边怎么了?”
他小时候在草原,有的小孩会有红脸蛋,但那是因为天冷,草原上风大吹的,现在是春天,又是在京城,一般人不会有这种红脸蛋。
宋南卿不自觉抓了抓脸颊,笑道:“没事,我一直这样,反正也不痛,就是有时候会痒,没关系的。”
沈衡留下一张自己写的字帖离开,等他再踏足这间房,看到的是一张跟自己写的别无二致的字。
他们虽说上书房有段时间,也学了一些读书写字,但这张完全跟他笔迹相似的字,属实让他惊讶。
宋南卿一脸不高兴,灰头土脸迈进屋里,看到沈衡身影的时候明显一惊,但还是毫无生机地往凳子上一坐,干涸的眼睛愣愣看着前方不说话。
一向爱说的嘴停下了,沈衡察觉出反常,低头观察着他的表情问:“你怎么了?”
宋南卿本来垂着的嘴角往下耷拉的更厉害,闷闷不乐把头埋在胳膊里说:“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一个很漂亮的小鸟口哨,被九皇子他们踩碎了,拼不起来了。”
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滑过红红的位置时,火辣辣的痛痒传来,让他不敢再落更多的泪。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还要抢走我唯一的东西。”
沈衡望着他,像望着小时候的自己。他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疑问。
他拿起桌上那幅字,问宋南卿:“这是你写的吗?”
宋南卿抬起挂着泪痕的脸,懵懵点头。
“换个人的字,你也能模仿得那么像吗?”沈衡的眼睛里含着燃烧的火焰,像是能把一切点燃。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落下后,空气中都卷着凉气。
秋季草原的草料没有那么肥美,为了冬季储存足够粮食,科尔沁一族开始屡屡犯边。
皇帝莅临上书房考教诸位皇子学问,三皇子身边来自草原的质子就草原秋冬险情分析写的一篇文章受到皇帝大加称赞,次日,质子沈衡受到三皇子责罚,在皇帝宣召时晕倒过去,经探查才知晓三皇子因妒忌责罚打骂他的事情。
皇帝大怒,罚三皇子禁闭,沈衡被提拔到身边,做了征战科尔沁的军事顾问。
天气渐冷,皇帝身体日渐不好,一心想要攻打下科尔沁收复草原,完成此生愿望,沈衡作为既通晓科尔沁军情地势又通晓大盛兵法文化的人,能文能武不骄不躁,成了此次军事的重要参与者。
当然,皇帝也不是没有问过沈衡,说科尔沁那是你成长的地方,你的家园,怎么会愿意帮助大盛攻打?
沈衡回答的是,他是大盛公主的儿子,是大盛的子民。他刚出生,老草原王就去世,按照新的习俗,他的母亲带他一起嫁给新的草原王,也就是老草原王的长子。这种屈辱,让他母亲身体日渐崩溃,不久就离开人世。科尔沁是一个他不愿意回去的地方,是一个埋葬了他母亲的地方,所以一定要收回大盛所有,让母亲回家。
老皇帝听他讲了公主的事情,沉默了许久许久,本就苍老笨重的身体又憔悴了一些,把一块令牌交给了沈衡。
几日后,原本钦定的封疆大臣吃坏肚子患了痢疾,无法出征,沈衡拿到令牌成了第一责任人,铁骑北上直奔科尔沁。正逢草原内乱,老草原王的部下不服新草原王统治,正好归顺沈衡军队,如虎添翼。
沈衡砍下草原王的首籍,新王登上宝座。
迎着草原凛冽的风,沈衡垂眼望着手里那颗头,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好像毫无知觉。
其实有时候被人讨厌、被人欺负,不是因为自己有的太多了,恰恰是因为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任人摆布,任人欺凌。现在他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因为世间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沈衡把杯子里的酒洒在地上,第一杯敬天地,第二杯敬死去的故人,第三杯敬自己。
后方突然传来急报,老皇帝病情加重,不久人世,宫中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沈衡跨步上马,带着新收于麾下的将士朝京城飞快回赶。
仇人,还剩一个,一定要死于自己之手,才不辜负他这十几年来苦心经营、步步谋划。
那天京城降下多少年不见的暴雨,雨水如注雷电交加,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二皇子身带精兵冲破宫门阻拦,手中的剑直至抱病卧床的老皇帝宫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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