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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绿瓦的紫禁城,那夜血流成河。
冷宫角落,宋南卿抹去睫毛上的雨水,在寒风暴雨中瑟瑟发抖,他蹲在墙角探头观察门外厮杀在一块的士兵,手指和母亲的紧紧抓在一起。
“都搜过了,没有。”戴着盔甲的士兵道。
“他一定跑不远,主子下令所有皇子宫妃应杀尽杀,不留活口,你们去里面再仔细搜一遍!”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迹,整个皇城被鲜血浸透,老皇帝病重,士兵几乎全都在他宫殿周围,阻止逼宫者冲破防线。冷宫这种地方,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会管。
“这边有人!”一道惊喝,宋南卿背后僵直,像是利剑刺到门面的毛骨悚然从后脑勺升起,整齐的脚步声和武器划在地上的拖拽声一起传来。
宋南卿手上一沉,看见母亲下定决心般攥住自己的手道:“南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粗糙的手指上尽是茧子、针眼、冷水泡久了之后发硬的粗皮。
嘱咐声刚落下,她就提起裙摆朝外跑去吸引了士兵的注意力,宋南卿睁大眼睛无声叫道:“母亲!母亲!”
他还太小,拽不住母亲离开的手,挡不住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杀人武器,漫天都是雨,朝哪儿跑都是死人,脚下漫到小腿的雨水充满了难闻的血腥味。
宋南卿在雨中艰难奔跑,冷宫大门传来动静,他被看不清的石头绊倒,摔倒在地上,血水混着泥浆涌入口腔鼻腔,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让他警觉地趴在地上没有轻举妄动。
一停下来,他才发现绊倒自己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散落在地上的,不知是谁被砍下来的大腿。
热闹的嘈杂吵闹和骂声越来越近,宋南卿趴在血水中浑身被浸透,他听见有人说:“那群人跟着主子闯入太极殿,到时候是从龙之功,让我们来这儿收拾死尸。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怎么就落到咱身上了。”
“别废话了,看看都死透没有,快点收拾完不耽搁我们回去恭贺二皇子登基,说不定还能讨一杯庆功酒。”
“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孩。”
宋南卿感觉到锋利的剑刺透自己的衣服,在背后挑着划来划去,涌出的血混在血水中,并不明显。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不发出声音,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死去的尸体。
“管他老人小孩的,都扔进那边枯井里,就算没死透你还怕他到时候爬出来?快点的吧!主子还等着呢。”
宋南卿闭着眼睛屏住呼吸,被扯着一只脚在地上拖行,后背的伤口泡在水里,在地上被拖着磨来磨去,无法忍受的疼痛一刻不停刺激着大脑,但他依然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仿佛真的死了。
从井口被扔下去又落地的瞬间,宋南卿感觉背后传来了极大的反作用力,他嘴角被震出一丝鲜血,后背疼痛太重已经痛到麻木,等他稍微缓过神睁开眼睛的时候,上空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井内的空间。
他背后压着的、周围堆起来的、面对面趴着的,全都是被雨水浸泡到发白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并且越来越多。
倾盆大雨一直未停歇,在井底听到的雷声是石壁共振后的,仿佛在耳朵里炸起,那才是真的震耳欲聋。每次闪电一亮,他就能看清周围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青紫的、泡浮囊的、不再有人样的。志怪小说里描述的鬼的样子,其实就是死人的样子,区别只是死了三天还是死了五天的区别。
因为背后的伤,宋南卿移动起来很艰难,但如果不动,接连抛下来的尸体就会把他淹没。他一点点爬上尸山,积水也一点点上涨。
手下触碰的是冰冷失温的人体组织,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手、是脚还是别的什么,连续不断的雷声劈在头顶,井里水越来越高,光滑的井壁没有着力点,他知道自己只能等死。
雨水是腥的、臭的,尸体皮肤是凉的、硬的,宋南卿坐在尸体摞成的堆上,耳边响起的是母亲对自己说的那句——“好好活下去。”
失血过多加上雨水浸泡身体失温,宋南卿不停打起冷颤,眼前发晕好像看到了回忆里的画面。
生辰时母亲特意为他准备了好久的礼物,那个一吹就会响的小鸟哨子他爱不释手,成为了童年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玩具。那天他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坐在桌前,晃着脚看见母亲端着一小碗排骨出来,他至今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做到的,那是他过过的最好的一个生辰。
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肉,那天话梅排骨的味道那么深刻,酸甜的带着深深的肉香,连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彻底入味。
宋南卿低着头,雨水从额前不断滑落流淌,模糊了双眼,那个生辰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好像听见了母亲在唤他的声音。
“宋南卿!宋南卿——”
这个声音好熟悉,好像不是母亲。
宋南卿仰起头,雨水如瀑,在高高的井口,闪电划过,他看清了沈衡滴着水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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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一天晚上沐浴完毕,宋南卿躺在沈衡腿上让他给自己的脸颊涂玫瑰膏子。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不涂会觉得痒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脸是不是像红屁股一样。”宋南卿闭着眼问。
沈衡轻笑:“像年画娃娃一样。”
要说宋南卿登基前后有什么变化,最大的就是脸颊上的红团在沈衡精心养护下消退了。
有人那么在意他的皮肤是不是过敏泛红,会不会刺痒难受。
原来曾经的他不是不疼,只是没人可以撒娇,不敢说疼,说了也没用。
第47章
对于他到底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帝的, 宋南卿还真的没话可讲。他模仿老皇帝的笔迹写了一个又一个字,先是草纸,再是宣纸, 最后是圣旨。
他和沈衡伪造的遗诏, 最终被拿到宣政殿诵读,但对于那夜沈衡是怎么闯入殿中, 斩杀造反的二皇子, 得到了老皇帝的认可给予他摄政之权, 甚至拿到皇帝玉玺盖上红章,宋南卿是模糊的, 他不知道沈衡在殿中究竟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夜老皇帝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只知道,等他大病一场醒来,迎接自己的就是新皇登基礼。
典雅的礼乐, 长长的台阶, 沉重的礼服, 和牵着他的手一步步登上皇帝宝座的摄政王沈衡, 构成了登基前后唯一的记忆屏障。
为什么会是他?宋南卿曾经不止一次地想, 为什么沈衡会让他来做这个皇帝?
夜色如墨,高高的亭台下一盏盏荷花灯顺水漂流, 宋南卿趴在栏杆上看向远方,眼里是葳蕤灯火,平静发问:“为什么会是我?”
沈衡转眼看他, 像是没听清,俯身问:“什么为什么?”
明亮的灯光顺着长河蜿蜒,二人的同心结缠到了一起,宋南卿摸着分不开的绳结, 笑得眉眼弯弯。
“砰——!”
远处河对岸的上空绽开一朵又一朵烟花,五颜六色的烟火照亮了黑色天空,留下转瞬即逝的美丽。大街上原本嘈杂的人群在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并肩抬头望着天空上升起又湮灭的烟花,心中也升起了一个个想要达成的愿望。
七夕乞巧,路上有情人逛灯市的很多,他们许的最多的愿望就是但愿人长久,希望明年、后年,一起看烟花的还能是身边这个人。烟花易散琉璃脆,但人间真情却永恒。
在烟花炸开声响起的瞬间,宋南卿的耳朵就被温热的手心捂住,他缩在沈衡怀里仰头望向天空,明亮璀璨的烟花照亮天际,也倒映在他明亮的眼眸里。
少年半侧过头望向沈衡,伸直胳膊给他指天空左侧那个他最喜欢的图案和颜色,柔软的发丝扫过男人的侧脸,带来香气和痒意,他们分食过同一个乞巧果子,呼吸相贴时,呼出的是同样香甜的气息味道。
沈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轻点了下头。
宋南卿把头往后仰,靠在宽厚的肩膀上,二人的发丝交叠缠绕,分不清彼此,同样望向天空的眸子里,倒映着相同的烟火缤纷和璀璨光芒。
人们总会为漂亮又转瞬即逝的东西驻足,烟花最盛大的那一刻就是它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以宋南卿认真仔细看着每一朵烟花从盛开到落幕的全过程,把它印在了自己的心里,永久保存,这样才算不辜负这短暂的生命。
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刚刚路过南边的食肆,他看见云岫正撸起袖子大快朵颐,对面坐着跟他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烈,老人小孩也都在这个特殊的节日出来凑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巧果的,甚至谁家后院姐妹们聚在一起拜月的,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一起看向天空中璀璨的烟花。
最后一发烟花从高空消散,影子也逐渐坠落,宋南卿转过身说:“为什么会选我做皇帝?”你当初的选择明明有很多。
沈衡望着他明亮的眼睛,一如当初那般清澈动人。
为什么呢?因为宋南卿是老皇帝最讨厌的皇子,让这个背着“颠覆大盛”诅咒的孩子继承皇位,是他最好的报复,把那老皇帝气的病床之上也要吐血三尺、气若游丝。老皇帝珍视的祖宗基业就要传至这个他厌恶害怕了几年的儿子手里,看看这天子头衔能不能斗得过恶鬼转世传言。
沈衡他刚开始当然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也不在乎宋南卿能不能当好一个皇帝。
但少年纯真清澈的眼睛是最纯净毫无杂质的东西,不仅干净,还能吸附一些阴暗的东西。他像一块通体透亮毫无杂质的璞玉,让沈衡常常不忍心玷污,不忍心把那些残忍的肮脏的东西施加,即使知道宋南卿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瑕。
宋南卿的底色是和他一样的,从这个少年小时候问出那句“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有了,却还来抢我的,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开始,在沈衡心里就留下了第一丝触动。
他骑马从科尔沁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之时早就放下了,他不会再问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公,为什么命运凄苦全都降临在自己头上,他不会再问。但在他的目的地,还有个孩子像他小时候一样在问,为什么?
难得的,除了报复,他生出了拯救之心,那时候他都在反思是不是天天上书房被那些酸臭迂腐的东西腌制入味了,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有同情心。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让你什么都有。就这样,那个小小的少年在他的一手扶持下,稳坐皇帝宝座直到今天。
不只是雏鸟有雏鸟情节,被它依赖的人也会有。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独当一面,看着他身上逐渐沾满了自己施加的痕迹,看着他真的修成一颗书里标榜的忧国忧民之心,沈衡的心中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对于自己一手塑造的东西,他很难放开手。
所以当宋南卿非要和他走上一条不清不楚的路时,沈衡一再拒绝还是没有用时,他没有太多惊讶,他只是觉得报应来了。
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可能养出一朵真的纯白茉莉花。
缠着自己上床,缠着自己表达越来越多的欲望,沈衡从宋南卿身上得到的越多,给出去的便越多。
宋南卿不是茉莉花,是一轮玫瑰,根茎带刺香味馥郁,冲击性攻击性都掩藏在甜美又危险的香气之下,他亲手养大又摘下的玫瑰。
为什么会选他当皇帝?
沈衡嘴角微抬,半真半假道:“因为你那时候很乖。”
少年伸手抱住了沈衡的手臂,左右晃了一下后,捧起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柔软细嫩的脸颊贴在人手心,鼓起的弧度正好和沈衡手心的弧度吻合。
宋南卿脸小,被男人一只手就覆盖住了大半张,又软又弹的脸颊肉贴在沈衡手里轻蹭,他时不时侧脸,翘起的唇珠吻在人手心带来摩擦的细微痒意。
“我现在也乖的。”少年上抬着眼睛,树上挂的灯火让长长的一排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阴影,轻柔的亲吻落在沈衡的小指指根,水润的嘴唇和被日日呵护保养的脸蛋软的像天上的云,本应捉摸不定飘在天际,此刻却轻轻落在沈衡手心。
宋南卿踮起脚,抱着男人的手臂来到自己修长的脖颈处,他扬起脆弱的脖子送到沈衡张开的手里,两只手虚虚抓着那只手臂,保持着引颈被上提的姿势,瑰丽的眸子比头上打磨圆润的宝石漂亮百倍。
“…我乖一点,先生就什么都会给我吗?”他上齿轻轻咬住一点唇瓣,眼神清澈又迷离,用天真无辜的表情对着沈衡,脖子上的脉搏在人手里一下下跳动。
他逐渐靠近的脸被左右拢住,沈衡和他拉开了一定距离,端详着手里这张妍丽的脸道:“是吗?我怎么看没几天卿卿就要爬到我头上去了。”
宋南卿还想辩解什么,下颌和耳朵连接的位置就被捏住,某个穴位一被按,他半仰着头被迫合不拢嘴,清澈的口水从嘴角控制不住往下淌出一滴,他晃着头想摆脱控制,五彩的珠子轻响,混在黑发里折射出偏光,引的沈衡轻笑:“怎么哪里的水都管不住,这就是你说的乖?”
黑漆漆的眼神从宋南卿的嘴唇滑到脖颈,少年张着嘴说不出话,“呜呜”叫了几声,小脸皱成一团,泫然欲泣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沈衡勾唇道:“又撒什么娇呢?”
宋南卿快哭了,皱着眉口水一点点往下落,沈衡不知道在他下颌动了什么手脚,他现在合不拢嘴也说不出话,只能攥着人下面的袖子一个劲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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