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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大雨,他垂眸看着齐知舟,微微笑了笑:“知舟,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办法不管你。”
轰——!
恰好一声惊雷骤响,齐知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击中,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明明身处冰冷刺骨的暴雨中,他却觉得有股难以忍受的灼痛在血管中奔流。后颈处有一小块皮肤突突跳动,仿佛有什么在他身体里破土而生,正在疯狂滋长。
“少唧唧歪歪,搁这儿演苦情片呢?”寸头男暴躁地吼道。
中长发男人急声道:“哥,少和他们废话,全部带走!”
·
齐知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黑暗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打头的寸头男举着手电,光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块泥泞。
齐知舟身体里的异样并未消失,反而随着体力的流逝而愈发清晰。尤其是后颈的位置,那里像多出了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正在皮肤下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强烈的胀痛感,牵扯着他的神经。
在跨过一个泥沟时,齐知舟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心!”
“谢谢,”齐知舟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收回手臂,维持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平静,“我没事。”
男人愣了愣,旋即脸上浮起一丝苦笑:“知舟,你......”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在喉头。
齐知舟甚至没有看他,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铅般沉重的双腿。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说:“我该怎么称呼你,周医生?还是......边策?”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沉甸甸地压了十年,每一次想起,都会牵出剧烈的痛楚。
他以为边策为了他而死在那场大火中,可边策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了,那他这自苦自虐般的十年算什么?
荒谬绝伦的巨大错乱感淹没了齐知舟,他思绪一片混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边策沉默了几秒,嗓音低沉喑哑:“知舟,你在怪我。”
“既然你没有死,为什么不出现?”齐知舟的声音微微拔高,“十年,整整十年,你......”
后面的话化作了急促而沉重的喘息,齐知舟胸膛剧烈起伏。
边策眼里盛满了痛苦:“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
齐知舟嘴唇抿成一条平直而苍白的线,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仅仅是凭借身体的本能机械地超前迈步。
“知舟,我有很多次都想要回来,”边策跟在他身侧,“很多次,我都想要回到你身边,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
他话音未落,齐知舟因为后颈的剧痛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歪!
“知舟!”边策低呼,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架住了即将倒下的齐知舟。
齐知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生理的痛楚和情绪的冲击让他几近脱力,他尝试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不住颤抖。
边策在他身前弯下腰:“我背你。”
齐知舟说:“不用。”
他看着眼前边策湿透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边策也是这样弯下腰,让齐知舟踩着他从窗户出去。
齐知舟不由怔了怔。
就在这时,边策扭过头,对齐知舟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温和笑容:“知舟,你是不是又想说你太重了?没有,你不重。”
——知舟,你踩在我身上,从窗户出去。
——我比你高,你先出去,然后拉我,好不好?
——没有,你不重。
与十年前同样的话跨越时空而来,齐知舟后颈处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猛地攥紧,又猛地松开。
他瞳孔骤然收缩震动,被一股强烈的窒息和眩晕感笼罩,失神般喃喃道:“......边策?”
“是我,知舟,是我。”边策喉结滚动一下,眼底压抑着一丝几乎无法被觉察的激动,“知舟,我是边策,让我背你,好吗?”
这句话明明是个问句,却像是一支箭重重扎入齐知舟一片混沌的大脑,带着一股不容违逆、不可撼动的力量。
齐知舟痛苦地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在雨水冲刷下剧烈颤抖。
边策此时稳稳拖住他的腿弯,将齐知舟背了起来。
齐知舟很轻,却让边策得到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胜利感:“知舟,路不好走,抱着我。”
齐知舟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温顺地伸出双臂,环住了边策的脖颈。
边策感受到背上人的顺从,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战栗:“知舟,告诉我,这十年,你都在想着谁?”
齐知舟面容苍白如纸,脸上分不出是雨水还是因为痛苦而渗出的汗水。
边策柔声引导:“知舟,这十年你有没有常常想起我?知舟,你在想着谁?”
齐知舟嘴唇翕动,发出了梦呓般的模糊音节:“边......”
边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声,他屏住呼吸,等待他无比期待的一刻!
这时,边策脚下趔趄一下,走在前面的寸头男下意识伸手来扶。
边策猛地抬眸,眼底仿佛淬了毒,冷冷道:“带好你的路,别碰他。”
寸头男心神一震,立刻缩回手。
突如其来的颠簸让齐知舟身体一晃,他秀美的眉头紧皱,仿佛从混沌中骤然惊醒。
就在这短暂的清醒间隙,一个名字如同出于本能一般出现在脑海中,他轻声说:“......边朗。”
边策身形瞬间僵住,所有的期待、温柔和兴奋刹那间只剩下极致的的惊愕,眼中一片死灰。
是他太心急了吗?一定是他太心急了。
他和知舟才刚刚重逢,彻底激活共生基因还需要时间,再等等,再等一等......
“边朗”这个名字将齐知舟从梦魇中拉了出来,他涣散的瞳孔恢复了清明,用力甩了甩头:“边策,把我放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边策竭力维持着平静,小心翼翼地把齐知舟放了下来:“你刚刚状态很不好,像是要晕倒了。”
齐知舟按了按抽痛的额角,脑海里还残留着强烈的恍惚感,想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没事。”
前方的雨雾中出现了扶贫医疗站。
边策认真地说说:“知舟,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齐知舟笑了笑:“边策,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好我自己。而且......”
没说完的话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而且,边朗一定会找到他的。
·
寸头男推搡着齐知舟进了扶贫医疗站,用磁卡刷开了那扇不锈钢大门。
门开启的瞬间,混杂着消毒水和冰冷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鼻而来,这样的味道齐知舟很熟悉,他常在实验室里闻到。
整个比泉村因为断电而陷入黑暗,而这里却亮如白昼。
吴叔嵌入墙壁的冷白色灯带正在运转,强烈的光线使得齐知舟条件反射地眯起了双眼。
待他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再度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愕然——
他知道医疗站为什么依山而建了,因为山体被掏空了!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实验室,整个空间足足有三四层楼高。一排排精密仪器的红绿指示灯间断闪烁;离心机正在运转,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色谱分析仪的大屏上不断滚动着数据流;培养皿在恒温培养箱中整齐排列......
中央控制台前,一个身影背对着齐知舟站立。
他穿着白色实验服,就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半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寸头男对着那人低声说:“教授,人带来了。”
那人微微颔首,嗓音和蔼而充满怀念:“知舟,欢迎你来到这里。”
齐知舟浑身脏污,但站姿笔挺如青竹。
他从容一笑,轻声说:“二叔,好久不见。”
第78章
“二叔。”
齐知舟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喊出过这个称呼,话音落下的刹那,偌大的空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仪器的嗡鸣和空气的流动都陷入了凝固。
僵直片刻,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灯光照亮他的面容,正是消失了十年的齐博仁。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一如齐知舟记忆中的明亮锐利。
齐博仁站在巨大的中央控制台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齐知舟,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知舟,确实好久了。”
他注视着齐知舟,眼神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更像是一种对完美实验品的欣赏。
“你长大了,知舟,”齐博仁口吻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也更加出色了。”
齐知舟脸上既没有与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对当年那场事故的责怨,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他的嗓音没有丝毫起伏:“二叔,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自然是长大了。”
齐博仁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二十七......二十七了啊,总是缠着二叔要去实验室玩、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小知舟,一转眼二十七岁了......真快啊。”
“您似乎很意外?”齐知舟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也对,在您的计划中,我也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我不该活到二十七岁的。”
齐博仁不禁上前一步,双手抓着控制台的金属摇杆:“知舟,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葬送你!”
“是吗?”齐知舟讥诮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您一手策划了福利院大火,又在大火当天处心积虑地命令洪吓春绑架我,把我锁死在阁楼里,这也叫不想葬送我?”
齐博仁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余光瞥向齐知舟身旁的边策,皱眉辩解道:“知舟,我是你的二叔,我是爱你的。在我原本的计划中,你不会受到丝毫伤害,至于那场绑架......”
他话未说完,边策抓住了齐知舟的手,低声道:“知舟,不要相信他,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齐教授了。”
齐博仁眉间的沟壑更深,他张嘴想要说什么,边策却在这时抬起手,二指并拢,在后颈的位置极其快速地点了点。
齐博仁略一思忖,将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抬起一只手朝齐知舟招了招:“知舟,你来,让二叔看看你。”
他按下一个控制按钮,一架银白色升降机自高处缓慢降落,平稳地停在了齐知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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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舟面容沉冷,对升降机视若无睹,忽然抬手指向身后的寸头男:“他是你的人吗?”
齐博仁有些不明所以:“怎么?”
齐知舟笑了笑,转身从容地走到寸头男身前。
寸头男看着齐知舟,眼神阴鸷而警惕。
齐知舟静静注视他片刻,语气堪称友善:“我告诉过你,我的命很值钱。”
接着,齐知舟目光随意一扫,从门边的众多安保器械中抽出了一根防卫电棍。
他将电棍托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掂了掂,而后抬手一棍,精准地抽打在了寸头男的膝弯!
寸头男痛哼一声跪倒在地,抬眸狠狠瞪着齐知舟,后槽牙摩擦得咯咯作响。
齐知舟的体力在方才的僵持中已经几乎耗尽了,这一棍的剧烈动作牵扯了全身神经,让他不由得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压抑地咳了几声。
饶是如此,他目光依旧冷如深潭,用冰冷的电棍一端挑起寸头男的下巴,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强迫他仰起头,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喊我一声少爷,我就得让你知道,对待少爷是什么规矩。”
话音落下,他轻笑一声,抬脚踹上寸头男的下颌!
寸头男又是一声闷哼,脑袋猛地向后仰去,重重砸在了地上。
齐知舟再不看他一眼,极其嫌恶地拍了拍自己满是泥污的鞋面,动作清贵而优雅。
此刻他浑身狼狈,发丝凌乱,雪白的面颊上泥浆斑驳,但身姿依旧挺拔流畅。湿透的衣物勾勒出一把紧窄的腰线,整个人看着明明像一件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名贵瓷器,内里却生长着一把硬骨头。
边策眼也不错地盯着齐知舟,眼底迸发出强烈而扭曲的亢奋。
然而,齐知舟转身的刹那,他将眼里翻涌的情绪迅速藏好,关切地问:“知舟,你没事吧?”
“没事。”齐知舟平淡道。
齐博仁抚掌大笑:“知舟啊,你这脾气比起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齐知舟将电棍随手一扔,径直迈步朝升降机走去。
边策连忙拉住他:“知舟别去!”
齐博仁递了个眼色,寸头男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押着边策到了旁侧一间监测室里。
边策焦急地拍打着监测室的隔音玻璃,不断嘶吼着什么,但声音却被完全隔绝。
齐知舟脚步微微一顿,他侧头对边策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笑容,示意边策安心。
这个笑让边策愣了愣,待他回神,齐知舟已经稳稳踏上了升降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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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齐知舟真正与齐博仁相对而立时,他才发觉记忆里只能仰望的二叔,现在已经不及他高了。
齐博仁双手重重拍上齐知舟的肩膀,欣慰不已:“知舟,长大了,长高了,沉稳了,也出息了。”
“二叔,”齐知舟平静地回视着他,“过去的这十年,你有想过爸爸,有想过我吗?”
“当然!”齐博仁嗓音艰涩,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深切的沉痛,“我对大哥和你有愧啊!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我的研究还没有成功,我不得已只能选择丢下齐氏离开。我知道大哥坐了八年牢,也知道齐氏刚垮台的那两年,你无依无靠,过得很不容易,这些我都知道......”
说到这里,齐博仁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将一个被迫离家的长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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