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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咳血了!快!快传太医!”碧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吓得魂飞魄散。
柳云逸看着袖口的血迹,眼神却是一片空洞的平静。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吗?他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揽月轩瞬间乱作一团。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施针,开了新的方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赵公公闻讯也立刻赶来,沉着脸询问情况,又加派了人手看守药炉。
消息显然很快传到了紫宸殿。
就在太医刚为柳云逸施完针,他虚弱地昏睡过去不久,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压抑的通报声。
萧景琰竟是亲自来了。
他大步走入内殿,甚至未等宫人完全掀开帘幔,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龙袍的下摆甚至有些许凌乱。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榻上昏睡的人身上,掠过那张毫无血色、仿佛一碰即碎的脸,最终,定格在他搭在锦被外、袖口沾染着点点暗红的手上。
那抹红色,在他素白的手指和明黄色的锦被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惊。
萧景琰的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无比,仿佛瞬间从温暖的春日坠入了数九寒冬。他深邃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涌起从未有过的、剧烈而阴沉的风暴。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抹血迹,下颌线绷得极紧,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整个内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宫人,包括赵公公和太医,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被帝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骇人的低气压压迫得几乎无法站立。
良久,萧景琰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扫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若有事,太医院……提头来见。”
第52章
那暖意的来源,模糊而真切。
有时,是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极其笨拙却异常坚持地,一下下抚拍着他的后背,试图缓解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呛咳。那力道有些重,甚至算不上舒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有时,是苦涩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渡入口中。并非汤匙,那触感……更温热,更柔软,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渡完药后,极快地撤离,只留下一丝清冽的龙涎余香和唇上短暂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被严密守护的感觉。即使在混沌中,他也能感觉到一道沉凝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仿佛怕一错眼,他便会如烟云般散去。
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觉得那暖意与守护,像黑暗中唯一的光,让他这艘即将倾覆的孤舟,有了微弱却不肯放弃的锚点。
再次真正恢复意识,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宫灯,光线柔和。他缓缓睁开眼,喉咙依旧干痛,胸肺间的滞涩感却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微微动了动,想撑起身子喝水,却惊觉自己的手,正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着。
他心头猛地一跳,循着那手看去。
萧景琰竟就坐在他的榻边!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的龙袍,只是外袍和冠冕都已除去,墨发微乱,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锋利的眉眼。他就那样靠着床柱,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而他的手,正紧紧地握着柳云逸微凉的手指,力道很大,仿佛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分毫。
柳云逸怔住了,忘记了动作,忘记了喝水,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冷酷、威严、心思难测的帝王,此刻竟守在他的病榻前,以这样一种……近乎脆弱的姿态睡着了。是为了他的病情忧心至此?还是因为前朝的政务太过繁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着萧景琰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冷厉与威严,那张俊美的脸上竟显出一种难得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只是那紧蹙的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完全舒展。
柳云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而陌生的涟漪。
他试图悄悄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刚一动,萧景琰便猛地惊醒过来。
那双凤眸倏地睁开,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瞬间凝聚的锐利与警觉,如同沉睡的猛兽被惊动。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柳云逸清醒的脸上,那锐利才如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睡意,握着柳云逸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一连串的问话,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性格不符的急促。
柳云逸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微弱:“臣……好多了。谢陛下挂心。”他顿了顿,忍不住低声道,“陛下……您怎么……”
怎么在此处?还……握着他的手?
萧景琰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人家的手,他神色微顿,却没有立刻放开,指腹甚至无意识地在柳云逸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比之前稍暖一些的温度。
“朕来看看你。”他答得简短,目光却依旧锁在柳云逸脸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好转,“咳血之事,朕已命人彻查。你安心养病,不必再忧心。”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份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过来。
柳云逸心头纷乱,各种情绪交织。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自身处境的忧虑,更有对眼前这个帝王复杂难辨的心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萧景琰看着他依旧苍白脆弱、却因清醒而重新染上生动色彩的眉眼,眸色深了深。他缓缓松开了手,将那微凉的手指轻轻放回锦被中,又仔细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内殿。
柳云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帘处,才缓缓抬起方才被紧握过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可方才那紧握的手,那沉睡中紧蹙的眉,那脱口而出的急切问询……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帝王对“所有物”的掌控欲吗?
他闭上眼,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依旧微烫的脸颊上,心湖之中,那被强行压抑的波澜,再次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
第53章
柳云逸心知肚明,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系于那夜帝王未曾宣之于口,却用行动昭示的“在意”。这份在意,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明枪暗箭,也让他在病中难得地喘了口气。
他开始能下床稍坐片刻,有时会在碧珠的搀扶下,在院中那几株渐次开放的梅树下站一会儿。寒风依旧刺骨,但阳光落在身上,总算有了些许暖意。
这日午后,他正披着厚厚的狐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那本萧景琰赐下的孤本棋谱,指尖在纵横交错的棋枰图上虚虚划过,神思却有些飘忽。棋谱精妙,他却忍不住去想,赐下这棋谱的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紫宸殿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还是……
思绪被殿外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打断。
碧珠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道:“侍君,德妃娘娘……来看望您了。”
德妃?柳云逸眸光微凝。梅园赋诗时那位率先发难、意图让他出丑的德妃?她来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他放下棋谱,整理了一下衣襟,淡淡道:“请娘娘进来吧。”
德妃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宫装,雍容华贵,依旧由宫女簇拥着,只是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笑意,今日却显得格外“真挚”几分。
“柳侍君瞧着气色好了不少,本宫也就放心了。”德妃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柳云逸脸上扫过,语气温和,“前些时日听闻侍君病得凶险,陛下忧心不已,连前朝政务都耽搁了些,如今见你好转,真是万幸。”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指向陛下对他的“特殊”,意在挑起嫉恨。柳云逸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只谦逊道:“劳娘娘挂心,臣愧不敢当。陛下仁德,体恤臣下,是臣之福分。”
德妃笑了笑,示意身后宫女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区区心意,是御膳房用上等血燕和人参熬制的补品,最是温补益气,侍君病体初愈,正合用得上。”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补充道,“这血燕,还是去岁番邦进贡的极品,陛下赏了本宫一些,本宫一直舍不得用呢。”
柳云逸看着那食盒,心中警铃大作。经由咳血一事,他对入口之物已是万分警惕。德妃与他素无交情,甚至有过节,怎会如此好心送上这般珍贵的补品?这其中若无蹊跷,他是不信的。
他正要寻个由头婉拒,殿外却突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音量,仿佛是要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驾到——!”
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迅速起身,整理仪容。
柳云逸也挣扎着要下榻行礼。
萧景琰已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差,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肃。目光先是落在柳云逸身上,见他虽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眸色缓和了些许,这才转向行礼的德妃。
“爱妃也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德妃忙笑道:“臣妾听闻柳侍君身子见好,特来探望,顺便带了些温补的药材。”
萧景琰的目光掠过那尚未打开的食盒,并未多问,只“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到柳云逸榻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那日咳血昏迷时,柳云逸意识模糊,对此等接触尚能被动承受。如今清醒着,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指腹贴上自己微凉的皮肤,他身体瞬间绷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呼吸都窒住了。
萧景琰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僵硬,试了试温度,觉得尚可,才收回手,语气比方才对德妃时明显温和了些:“太医说仍需静养,莫要再劳神。”
“臣……知道了。”柳云逸低声应道,垂着眼不敢看他。
德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那“真挚”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陛下何时对人如此……亲昵过?即便是对先贵妃,也多是赏赐与荣宠,何曾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举动?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萧景琰这才仿佛想起德妃还在,转头对她道:“你有心了。柳侍君需要静养,探望过了,便回去吧。”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德妃脸色微白,强撑着笑意:“是,臣妾告退。”她行礼后,带着宫人匆匆离去,那盒“极品血燕”终究是没能送出去。
殿内只剩下萧景琰和柳云逸,以及侍立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碧珠。
萧景琰在榻边坐下,拿起柳云逸方才放下的棋谱,随手翻了两页:“在看这个?”
“……是。”柳云逸心跳依旧有些快。
“可看得懂?”
“略知一二。”
萧景琰抬眸看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待你大好,与朕对弈一局。”
这不是询问,是告知。
柳云逸怔了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抹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轻声应道:
“……好。”
萧景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本棋谱,轻轻放回了他的手中。
殿内暖香静谧,唯有窗外梅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第54章
“忧思过度……”柳云逸靠在引枕上,听着太医战战兢兢的回禀,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在这吃人的深宫,步步惊心,如何能不“忧思”?
萧景琰坐在榻边,听完太医的话,脸色沉静,未置一词,只挥了挥手让其退下。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明明暗暗,看不真切情绪。
宫人皆已屏退,连碧珠也被遣到了外间。内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弥漫不散的药香和彼此间沉默的呼吸声。
柳云逸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想要抓住些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冰凉滑腻的锦缎被面。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温热干燥,带着薄茧,轻轻覆上了他微凉的手背。
柳云逸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那手不容置疑地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他的手指缓缓包裹,熨帖在那片温热的掌心里。
“怕什么?”萧景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朕在这里。”
柳云逸心跳骤停了一瞬,随即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他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入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威严,也没有了之前的复杂难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纯粹的专注与深沉。仿佛此刻,他的眼里,只映着他一个人。
“臣……没有。”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因心虚和那过近的距离而微微发颤。他想抽回手,那包裹着他的力道却紧了紧。
“还说没有。”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他因低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眼尾,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这宫里,无人能再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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