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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与漠然覆盖。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罢了,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他养病的日子似乎平静了许多。太医院的药如流水般送来,赵公公也亲自来探望过一次,言语间透露出陛下的“关怀”。那身樱草色衣裙再未被提起,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柳云逸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镜前那一幕,如同在他心上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稍有触碰,便隐隐作痛。
这日,天气稍暖,他精神略好,便由碧珠扶着,在揽月轩的小院里慢慢走动。院中那几株梅树已有了零星花苞,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抖。
“侍君,您看,梅花要开了呢。”碧珠试图找些开心的话题。
柳云逸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空茫。这四方宫墙,再好的景致,看久了也如同牢笼。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身着桃红色宫装、满头珠翠的丽人,带着几名气势汹汹的宫女太监,径直闯了进来。柳云逸认得她,是近来颇得圣宠的徐婕妤,其父是朝中手握实权的武将,性子向来骄纵。
徐婕妤上下打量着柳云逸,目光在他苍白却依旧难掩精致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随即扬起下巴,语带嘲讽:“哟,这不是柳侍君吗?病了些时日,本宫还以为你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呢。怎么,仗着有几分像先头的贵妃,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男子,不伦不类,也配住在这等宫苑?”
碧珠气得脸色通红,想要反驳,却被柳云逸轻轻拉住。
柳云逸垂下眼帘,不欲与她争执,只淡淡道:“婕妤娘娘言重了。臣身子不适,不便久陪,告退。”
他转身欲走,徐婕妤却不肯罢休,上前一步拦住他去路,声音尖利:“站住!本宫允许你走了吗?一个卑贱的侍君,也敢给本宫甩脸子?来人,给本宫掌嘴,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她身后一名身材粗壮的嬷嬷立刻应声上前,脸上带着狞笑,扬起蒲扇般的手掌就朝着柳云逸的脸掴来!
碧珠惊叫一声,想扑上去挡住。
柳云逸瞳孔微缩,身体因虚弱而反应迟缓,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院落。
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
柳云逸回头,只见萧景琰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处,一身常服,面色沉静,目光却冰冷如刀,落在徐婕妤身上。
徐婕妤脸色骤变,慌忙跪下:“陛、陛下!臣妾……臣妾只是见这侍君不懂规矩,想替陛下教训……”
“朕的人,”萧景琰打断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千钧重压,“轮不到他人置喙。”
他迈步走来,无视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走到柳云逸面前。目光在他愈发苍白、甚至因刚才的惊吓而微微喘息的脸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他伸出手,并非触碰脸颊,而是揽住了柳云逸单薄的肩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轻轻带入怀中,侧身挡在了他与徐婕妤之间。
柳云逸浑身一僵。
帝王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带着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龙涎香气,瞬间将他笼罩。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与保护,比方才徐婕妤的刁难更让他无所适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环住他肩背的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占有意味。
“徐婕妤御前失仪,冲撞侍君,禁足三月,份例减半。”萧景琰看也未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徐婕妤,直接下了判决,“带下去。”
立刻有内侍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徐婕妤及其宫人“请”了出去。院落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梅树枝条的细微声响。
萧景琰这才低下头,看向怀中身体依旧僵硬的人。
“可有受伤?”他的声音较方才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云逸摇了摇头,试图从他怀中退开,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并未松开。
“陛下……”他低声提醒,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亲近,成何体统。
萧景琰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缓缓松开了手臂,但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身子未好,就不要随意出来吹风。”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命令,“回去歇着吧。”
“……是,谢陛下解围之恩。”柳云逸垂首行礼,心跳依旧有些紊乱。
萧景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维护与靠近,只是他一时兴起的举动。
柳云逸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却有力的触感,以及那被龙涎香包裹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碧珠上前扶住他,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欣喜:“侍君,陛下他……他护着您呢!”
柳云逸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平了被弄皱的衣襟。
他抬眼,看向那株结着花苞的梅树,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在这深宫之中,今日的解围,或许便是来日更大风波的引子。帝王的庇护,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而他,似乎在这位冷酷的帝王心中,终于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丢弃、仅供凭吊的“影子”,而是渐渐有了些许……不一样的重量。
只是这重量,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第47章
这日午后,他正临窗抄录一卷《心经》,试图以此平复心绪,赵公公却又一次不期而至。
“侍君,陛下口谕,请您前往紫宸殿书房一趟。”
柳云逸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又是紫宸殿。他放下笔,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平静:“有劳公公,容我更衣。”
“陛下说了,侍君身子未愈,不必拘礼,常服即可。”赵公公补充道,语气比往日似乎更和缓了些。
这算是对病号的体恤?柳云逸心中疑虑更甚,却只能应下。
再入紫宸殿书房,心境与初次已大不相同。殿内炭火温暖,墨香与松木香交织,萧景琰正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着奏折,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抬头。
“臣,参见陛下。”柳云逸依礼躬身。
“嗯。”萧景琰应了一声,笔尖未停,“旁边候着。”
没有吩咐,没有解释,只让他候着。柳云逸只能垂首静立在书案一侧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奏折的轻响。
他本就病体未愈,站得久了,难免觉得腿脚酸软,头晕目眩。加之殿内暖意熏人,药性上涌,一阵强烈的困倦感袭来。他强打精神,努力睁大眼睛,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模糊,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他意识涣散,身形一晃,几乎要向前栽倒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迅疾而稳妥地伸了过来,并非去扶他的手臂,而是轻轻托住了他低垂下来的额头。
那掌心温热干燥,与他微凉的皮肤相触,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柳云逸猛地惊醒,困意瞬间飞散,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开这突如其来的触碰。
“别动。”萧景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知何时已搁下了朱笔,正侧头看着他。
柳云逸僵在原地,感受着额头上那温热的支撑,心跳如擂鼓。
下一刻,萧景琰手上微微用力,引导着他,让他身不由己地、极其顺从地向前倾身,直至额头轻轻抵在了一个更为坚实温暖的所在——帝王曲起的、覆盖着玄色龙纹常服的膝头。
轰的一声,柳云逸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廓瞬间烧得滚烫。这个姿势……太过逾矩,太过亲密,也太过……屈辱。他像一个需要主人安抚的宠物,被允许栖息在对方的领地边缘。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
“朕让你别动。”萧景琰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警告。与此同时,那只原本托住他额头的手移开,转而落在了他的发顶。
没有用力,只是极其轻缓地,一下,一下,梳理着他因方才困倦微乱的长发。动作生疏,甚至带着几分僵硬,与其说是爱抚,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试图让他平静下来的尝试。
柳云逸彻底僵住了,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膝头布料细腻的纹理,能闻到那近在咫尺的、独属于萧景琰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发顶传来的触感,轻柔得近乎诡异,与眼前这位冷硬帝王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因无措而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蝶翼。屈辱、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背叛了自己意志的贪恋,在这温暖的禁锢中交织翻涌。他似乎应该立刻推开,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可身体的虚弱与那片刻贪得的、诡异的安宁,却让他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萧景琰垂眸,看着膝头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颤抖不休的眼睫。青年身体的僵硬与顺从形成一种矛盾的脆弱感,竟比那日在镜前的泪更让他心头微动。
他未曾再言语,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朱笔,竟就这样,一边任由柳云逸倚靠着他的膝头,一边继续批阅起奏折来。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余规律的书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暧昧又诡异的氛围。
柳云逸不知自己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直到腿脚的麻木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再次袭来,意识渐渐沉沦。在那片温暖的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他恍惚感觉到,那只在他发间流连的手,似乎极轻地、停顿了一下。
当柳云逸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揽月轩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侍君,您醒了?”碧珠守在旁边,见他睁眼,连忙端来温水,“您在陛下书房里睡着了,是陛下命人将您送回来的。”
柳云逸怔住。他竟然……在那种地方,以那种姿势,睡着了?
他抬手,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发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笨拙梳理过的触感,以及那萦绕不散的、带着墨香的龙涎气息。
帝王膝头的温度,仿佛还烙印在额头。
打一巴掌之后的甜枣,似乎一次比一次……更令人难以招架了。
他攥紧了被角,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迷茫。
第48章
腊月廿三,小年。宫中按例在梅园设宴,赏雪观梅。柳云逸本欲称病推辞,赵公公却亲自来传话,言道“陛下有旨,侍君需得列席”。
梅园内,雪覆琼枝,红梅怒放,冷香袭人。宴席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透风,以厚重的锦帷遮挡寒气,炭盆烧得极旺。柳云逸依旧坐在不起眼的位置,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碧珠硬塞过来的手炉,脸色比枝头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
萧景琰端坐主位,与几位宗室亲王和重臣闲谈,目光偶尔掠过席间,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又淡然移开,仿佛那日书房之事不过幻梦一场。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丝竹悦耳,舞姬曼妙。几位高位妃嫔言笑晏晏,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在柳云逸身上逡巡,带着估量、好奇,以及被掩饰得很好的敌意。
酒过三巡,一位身着绛紫宫装、气质雍容的妃子,正是育有皇长子的德妃,笑着开口道:“陛下,今日雪景梅香,雅致非常。臣妾听闻柳侍君虽是男儿身,却于诗词上颇有造诣,不知可否即景赋诗一首,也让臣妾等领略一番文采?”
瞬间,水榭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云逸身上。这并非简单的邀诗,而是将他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审视,更是试探他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做得好,是应当;做不好,便是徒有虚名,贻笑大方。
柳云逸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对上德妃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不动声色的萧景琰。
萧景琰端着酒杯,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既是德妃提议,柳侍君便试试吧。”
没有回绝的余地。
柳云逸放下酒杯,起身,对着帝后方向微微一礼。他走到水榭边,掀开一角锦帷,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和梅香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掩唇低咳了两声。
他望着园中一株姿态奇崛、花开最盛的老梅,风雪拂动他素色的衣袂和墨发,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席间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有人则带着一丝怜悯。
片刻沉默后,他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因寒风和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声音清冷而平稳,缓缓吟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在冰天雪地的林中绽放,不与寻常桃李混杂在芳尘里。)
两句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这开篇便以梅自喻,表明心迹,孤高清洁,不流于俗。
他略一停顿,迎着各色目光,继续吟道: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忽然在某一夜清香迸发,散播开来化作天地间的万里春光。)
后两句意境陡转,孤高之余,更添一份心怀天下的气魄与期许。这已不仅仅是咏梅,更隐隐透露出一种超脱眼前困境的豁达与内在的坚韧。
诗成,水榭内一片寂静。
德妃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她本意是想让这以色侍人的男宠出丑,却没料到对方竟真有如此才情,诗句不仅工整,气韵更是高华,将她预想中的讥讽堵了回去。
萧景琰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柳云逸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吟诗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上。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替身,而是一个在风雪中傲然独立、内心藏着锦绣乾坤的灵魂。
“好一个‘散作乾坤万里春’。”萧景琰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定论的意味,“赏。”
一个字,便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内侍立刻端上一盘金锞子。
柳云逸谢恩接过,并未多看那金锞子一眼,只垂眸道:“臣偶感风寒,恐扫陛下与各位娘娘雅兴,恳请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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