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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看着他确实不佳的脸色,这次没有阻拦,只挥了挥手:“准。回去好生歇着。”
柳云逸再次行礼,在碧珠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水榭。他离去的背影依旧单薄,却因方才那首诗,在众人眼中莫名地多了一份难以忽视的风骨。
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眸色深沉。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似乎将某种翻涌的情绪也一并咽了下去。
德妃在一旁勉强笑道:“柳侍君果然才情不凡,只是这身子,也忒弱了些……”
萧景琰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园中那株被吟咏的老梅,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德妃心头一跳:
“梅之清绝,不在枝繁叶茂,而在其骨。病弱之躯,未必无铮铮铁骨。”
水榭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唯有梅香,伴着风雪,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49章
一连几日,他都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挣扎,偶尔清醒,也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碧珠日夜不休地照料,眼睛都熬红了。
这日黄昏,他又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喉间腥甜,竟又咳出些许血丝。碧珠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再去请太医,赵公公却带着两名御前内侍走了进来。
“侍君,”赵公公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华清汤泉宫。”
碧珠愣住了,随即急道:“赵公公,侍君他病体未愈,方才还咳了血,实在不宜挪动啊!”
赵公公看了榻上面无血色的柳云逸一眼,语气依旧刻板,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陛下知晓侍君病体违和,正是因此,才特命移驾汤泉宫。温泉水暖,有舒经活络、驱寒定喘之效,于侍君病情有益。太医已在汤泉宫候着了。”
柳云逸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汤泉宫?那是皇家沐浴疗养的禁地,萧景琰让他去那里?他抬眸看向赵公公,对方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臣……遵旨。”他最终哑声应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被小心翼翼地用软轿抬往汤泉宫。宫室修建在山麓,引天然温泉入池,甫一进入,便被浓郁湿润的水汽包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暖意融融。
他被引至一处独立的汤池偏殿,殿内白玉为池,水汽氤氲如雾,池边烛火透过水雾,晕开朦胧的光晕。宫人早已备好一切,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他一人。
柳云逸褪去厚重的衣衫,仅着单薄寝裤,试探着将脚浸入池中。水温恰到好处,暖流顺着脚踝蔓延而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他缓缓沉入水中,让温暖的泉水没过肩膀,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暖意渗透进冰冷的四肢百骸,连带着胸肺间的滞涩似乎都通畅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柳云逸警觉地睁开眼,透过朦胧水汽,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撩开珠帘,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常服,并未更换浴衣,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池边。
柳云逸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水波荡漾,模糊了水下的情形,却更添了几分无形的紧张。
“陛下……”他声音因水汽而显得有些濡湿。
萧景琰在池边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被热水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颈项上,那苍白的肤色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玉盘中拿起一块柔软的棉巾,浸入温热的泉水中,然后拧得半干。
柳云逸怔住,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萧景琰的手,隔着那湿润的棉巾,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同于镜前带着审视意味的流连,也不同于书房里笨拙的抚发,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专注的……擦拭?
棉巾温热,力道适中,沿着他清瘦的脊骨,缓缓向下。水珠顺着动作滚落,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柳云逸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被擦拭过的地方,仿佛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被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苗。
他能感觉到萧景琰的视线落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水汽,落在他背上那些陈旧的、淡化的疤痕上——那是原身柳云逸作为庶子,在府中艰难求生时留下的痕迹。
萧景琰的动作顿了顿,指尖隔着棉巾,极轻地抚过一道较深的疤痕。
柳云逸猛地一颤,几乎要弹开。
“别动。”萧景琰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低沉模糊,“朕帮你擦背。”
这话语本身已足够惊世骇俗。一国之君,为一个侍君擦背?
柳云逸脑中一片混乱,只能僵硬地承受着。那棉巾滑过肩胛,掠过腰侧,小心地避开了他胸前咳喘时会疼痛的区域。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水波温柔地拂过他们之间那短暂接触又分开的肌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份与界限。殿内只剩下水流潺潺的声音,以及彼此间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柳云逸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屈辱吗?似乎并不全然。困惑吗?铺天盖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这病弱无助时刻,贪恋这点温暖与照拂的软弱。
萧景琰看着他紧闭双眼、长睫轻颤的模样,看着水珠顺着他优美的颈线滑落,没入锁骨之下的水面。青年的身体在温热的水中微微放松,不再像最初那般紧绷如石,那份脆弱的依赖感,无声地取悦了他。
他没有再做更多,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用温热的棉巾擦拭着他的后背,直到那苍白的皮肤被暖意和水分浸透,泛起一层浅浅的粉色。
良久,他放下棉巾,站起身。
“好生泡着,太医在外面候着。”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偏殿,如来时一般突兀。
柳云逸缓缓睁开眼,望着那晃动的珠帘,久久未能回神。后背那被仔细擦拭过的感觉依旧清晰,带着温水的暖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余温。
他沉入水中,直到温热的水没过口鼻,才猛地钻出,剧烈地喘息起来。
心跳,失序得厉害。
第50章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这念头本身便如同玩火,危险至极。
这日夜深,他又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搅醒。喉咙里痒得钻心,他支起身,想去够床头小几上的水杯,却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手肘不慎撞倒了杯盏。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外间守夜的碧珠立刻惊醒,披衣进来,见状忙扶住他,又急又心疼:“侍君!您怎么样?可是又难受得厉害了?”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碎片,重新倒了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柳云逸靠在她肩上,咳得浑身脱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泛白。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虚弱地摇摇头:“无妨……老毛病了,惊着你了。”
碧珠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一红,哽咽道:“侍君,您这身子……奴婢看着心里难受。太医署的药吃了这许久,怎就不见大好呢?是不是……”她欲言又止,后宫阴私,她一个小宫女不敢妄加揣测,可心里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
柳云逸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心中却也是一片冰凉。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病来得蹊跷,缠绵不去,汤药不断却收效甚微。是原本的底子太差,还是……这深宫之中,有人不想他好起来?
“别胡思乱想,”他声音低哑,“或许是冬日天寒,不易将养。”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却不容错辨的脚步声。那步履行走间自带威仪,沉稳而规律,并非巡夜侍卫或寻常宫人。
碧珠脸色一变,柳云逸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下一刻,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裹挟着冬夜的寒气,迈了进来。
竟是萧景琰!
他未着龙袍,只一身墨色暗纹常服,外罩一件玄狐大氅,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似是刚从寝殿出来。他挥手示意惊慌失措要跪下的碧珠退下,目光径直落在榻上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眼睛的柳云逸身上。
“咳得这般厉害?”萧景琰走近,眉头微蹙,在榻边坐下。他身上带着室外的清冷,与殿内暖融的药香形成鲜明对比。
柳云逸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他伸手按住肩膀。
“躺着。”命令简短,带着不容置疑。
萧景琰的目光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他因剧烈咳嗽而微微敞开的寝衣领口,那锁骨凹陷处,肌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伸出手,并非探向额头,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柳云逸的颈侧。
那触感微凉,与他指尖惯有的冰冷不同,带着一丝属于活人的温润。柳云逸浑身一僵,颈侧的脉搏在他手底下突突直跳,无所遁形。
“还在发热。”萧景琰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却也没了平日朝堂上的冷硬。他视线扫过床头小几上那碗喝了一半的、颜色深褐的药汁,“药都喝了?”
“……喝了。”柳云逸垂眸答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帝王深夜突然驾临,只为探他的病?这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萧景琰沉默地看着他,殿内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柳云逸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良久,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朕已下令,日后你的汤药,由太医院院正亲自煎制,经由御前之人查验后,再送入揽月轩。”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柳云逸心头巨震,猛地抬眸看向他。
他……他竟然也察觉了?察觉了这药或许有问题,察觉了这宫中对他的恶意?所以,这才是他突然改变态度,又是汤泉,又是深夜探视的原因?并非惜才,也非怜悯,而是……一种基于掌控欲的维护?因为他是“他的人”,所以不容他人染指,甚至不容他人加害?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让他一时忘了反应。
萧景琰见他怔忡的模样,苍白脆弱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如同迷失在风雪中的幼兽。他眸色深了深,忽然俯身,凑近了些。
柳云逸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然后,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落在了他的眉心。
如同蝴蝶点水,如同雪花融落。
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珍视的温柔。
柳云逸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萧景琰却已直起身,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举动并非他所为。他替他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异常仔细。
“睡吧。”他留下这两个字,便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内殿。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殿内重新归于寂静,柳云逸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短暂却灼人的、带着龙涎香气的微凉触感。
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擂鼓般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
今夜,他怕是再也无法安睡了。
第51章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碧珠伺候他洗漱用药,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显然对昨夜陛下突然驾临又悄然离去充满了好奇,却不敢多问。
柳云逸精神不济,勉强用了半碗清粥,便觉得胸口闷得慌,靠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
一连几日,萧景琰都未曾再出现,也未再传召。揽月轩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太医院送来的药,果然如萧景琰所言,由院正亲自负责,经由御前内侍查验后方才送入,煎药的过程亦有专人看守。这份过分的“谨慎”,无声地印证了柳云逸心中的猜测,也让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因那个吻而泛起的波澜,迅速冷却下来。
这深宫,终究是危机四伏。帝王的这点“特殊关照”,与其说是护身符,不如说是催命符,只会将他推向更显眼、更危险的境地。
这日午后,他正强打着精神翻阅书卷,赵公公却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手捧华贵锦盒的内侍。
“侍君,陛下有赏。”赵公公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的表情,“陛下念及侍君病中寂寥,特赐焦尾古琴一张,白玉棋盘一副,并新贡的雨前龙井些许,供侍君怡情养性。”
锦盒打开,古琴木质温润,纹路如波,确是珍品;棋盘白玉无瑕,棋子温润生光;茶叶清香扑鼻。皆是风雅之物,价值不菲。
柳云逸看着这些赏赐,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沉甸甸的。他起身谢恩,声音平淡:“臣,谢陛下厚赏。”
赵公公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又道:“陛下还让奴才传话,问侍君可还有何所需?”
柳云逸垂眸:“陛下赏赐丰厚,臣并无所需。”
赵公公不再多言,留下赏赐便带人离去。
人走后,柳云逸看着那架古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孤高的余韵。他幼时也曾学过几日琴,只是后来……他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回想属于“柳云逸”的那些灰暗记忆。这琴音,却莫名勾起了他心底压抑许久的、属于“沈知戏”的,对那些自由穿梭世界的过往的一丝怀念,以及对眼下这困局的无力和厌烦。
情绪翻涌间,喉间猛地一阵腥甜上涌,他猝不及防,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口,身体因无法承受这剧烈的咳喘而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侍君!”碧珠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扶住他。
咳声暂歇,柳云逸无力地摊开手,雪白的袖口上,赫然溅上了数点刺目惊心的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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