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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逸重新坐下,心脏却仍在微微急促地跳动。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低下头,正准备端起水杯抿一口压惊,桌案之下,垂落的丝绸桌帷掩盖处,一只穿着玄色金线龙纹靴的脚,却毫无预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抵上了他放在膝上的、微凉的足尖。
柳云逸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停。
那靴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锦袍和靴袜传来,清晰而坚定。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稳稳地抵着,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强势与掌控。
他不敢动,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只觉得那被触碰的一点,如同被烙铁烫到,热度迅速蔓延至全身,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周遭的喧闹、丝竹声、敬酒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桌帷之下这隐秘而惊心动魄的接触。
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萧景琰……他是在安抚?是在宣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与驯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其漫长,那靴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柳云逸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潮湿。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御座。
萧景琰正侧头听着皇后说着什么,神情淡漠,仿佛方才桌帷之下那番隐秘的举动,与他毫无干系。
柳云逸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宫宴,果然是一场鸿门宴。而他,已然入局。
第44章
这日午后,柳云逸正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身上盖着薄毯,手中一卷《南华经》将落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并非碧珠惯常的轻快,而是沉稳有力,带着内侍特有的刻板。
他睁开眼,看见萧景琰身边那位姓赵的首领太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色泽鲜艳,流光溢彩。
“侍君,”赵公公微微躬身,脸上是程式化的笑容,“陛下有赏。”
柳云逸心中莫名一紧,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不知陛下所赐何物?”
赵公公示意小太监将衣物展开。那竟是一套女子的衣裙,樱草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裙,配着月白云纹锦缎上襦,衣料华贵,绣工精美绝伦,尤其那长裙的款式与纹样,柳云逸曾在宫中画师所绘的端慧皇贵妃小像上见过,几乎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碧珠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担忧地看向柳云逸。
柳云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那日殿外的寒风更刺骨。让他一个男子,穿上已故贵妃的衣裙?这已非简单的试探或折辱,简直是将其尊严踩在脚下,碾入尘埃。
“陛下……这是何意?”他声音干涩,几乎难以维持平静。
赵公公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陛下口谕,请侍君换上这身衣裳,即刻前往紫宸殿偏殿觐见。”
没有转圜的余地。
柳云逸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屈辱与冷意,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是。”
更衣的过程漫长而难堪。碧珠红着眼眶,颤抖着手为他换上那身不属于他的华服。衣裙的尺寸竟意外地合身,只是那柔软的丝绸、繁复的束带、属于女子的宽大衣袖,每一寸布料贴附在皮肤上,都带来一种诡异的剥离感,仿佛将他原本的自我一点点剥离、覆盖。
他没有再看镜中的自己,直到被引至紫宸殿偏殿。
殿内依旧温暖,烛火通明。萧景琰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柳云逸身上时,那双深邃的凤眸骤然幽暗,如同骤起的风暴前夕。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审视着,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掠过他被衣裙勾勒出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清瘦身形,最终定格在他因屈辱和病气而愈发苍白、却因那樱草色映衬而透出几分诡异艳丽的脸上。
柳云逸垂首站着,感觉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的皮囊灼穿。
半晌,萧景琰才迈步走近,步履无声,却带着千钧压力。他停在柳云逸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
“抬头。”命令简短而有力。
柳云逸依言抬头,目光却倔强地避开了镜中的影像,也不看萧景琰,只虚无地落在前方。
萧景琰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他猛地一拉,转身面向那面巨大的铜镜。
“看着。”萧景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柳云逸被迫看向镜中。
镜子里映出两个身影。高大威严的帝王,以及被他半圈在怀中、身着女子华服、脸色苍白如纸的青年。那身影熟悉又陌生,眉眼确实与记忆中的贵妃重叠,却又因那属于男性的骨架和此刻眼底难以掩饰的屈辱与僵硬,显得无比怪异,像个被强行套上精美戏服的提线木偶。
萧景琰从后方拥住他,一只手依旧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衣料,落在了他的腰腹间。
柳云逸浑身剧震,猛地挣扎起来,试图脱离这令人窒息的禁锢。
“别动。”萧景琰的手臂如铁钳般收紧,将他牢牢困在怀中与镜面之间,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声音却冷得像冰,“告诉朕,镜子里的人,是谁?”
那在他腰腹间流连的手指,带着薄茧,隔着衣料缓慢地摩挲,所到之处,并未带来暖意,反而激起一阵阵战栗般的寒意。那不是爱抚,是审视,是丈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符合预期。
柳云逸咬紧了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镜中那个穿着女装、被帝王肆意触碰的身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说!”萧景琰的声音陡然转厉,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也骤然加重,疼得他闷哼一声。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那铺天盖地的、无处遁形的屈辱感。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可笑的自己,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水光。
一滴滚烫的泪,终究没能忍住,从眼角滑落,恰好滴在萧景琰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那温度,灼人。
萧景琰摩挲的动作猛地一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柳云逸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萧景琰缓缓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滴迅速变得冰凉的泪珠,又抬眸,看向镜中青年通红的眼眶和那强忍着不肯再落泪的倔强神情。
他扣着柳云逸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良久,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柳云逸背脊发凉。
“罢了。”萧景琰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致,“回去吧。”
柳云逸几乎是踉跄着退后两步,脱离了他的气息范围。他低着头,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也不敢看萧景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礼仪,哑声道:“臣……告退。”
他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出偏殿,那身樱草色的衣裙在身后曳动,像一道无法摆脱的、屈辱的烙印。
萧景琰独自立于镜前,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早已干涸、几乎看不见痕迹的一点湿润,眸色深沉如夜。
镜中,只剩下他孤寂而威严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药味的清浅气息,和那滴泪灼人的余温。
第45章
喉咙间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坐起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背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半晌,咳嗽暂歇,他摊开手掌,借着一丝未熄的烛火微光,赫然看见掌心一抹刺目的猩红。
他怔怔地看着那抹红,心头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也好,这破败的身子,若能就此解脱,未尝不是幸事。总好过在这深宫里,被人当作玩物,肆意折辱,直至耗尽最后一点价值。
殿内烛火昏暗,窗外雨声凄清。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绝望,如同这冰冷的夜雨,将他彻底淹没。他掀被下床,未披外袍,只着单薄寝衣,赤着脚,如同游魂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揽月轩。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湿滑的宫道上,绕过巡夜的守卫,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深处,那日碧珠指给他看过的、一株半枯的老梅树下。
雨水顺着枝桠滴落,打在他脸上,与温热的泪水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他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仿佛想借此洗去满身的污浊与不堪。苍白的脸在夜色和雨幕中,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他靠着冰冷的树干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低低地逸出喉咙,混在雨声里,微不可闻。
紫宸殿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景琰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殿内炭火烧得旺,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烦闷。目光掠过窗外漆黑的雨夜,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白日里,铜镜前那张苍白绝望的脸,以及手背上那滴滚烫的泪。
他向来冷静自持,极少因外物动容。今日之举,与其说是折辱,不如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近乎恶劣的试探。他想撕开那层温顺谦卑的伪装,想看看那与“她”相似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是麻木承受?是愤然反抗?还是……如他所见那般,屈辱又倔强,用沉默和眼泪作为最后的武器?
那滴泪的灼热感,似乎至今还残留在他手背上。
“赵德。”他忽然开口。
首领太监赵德立刻躬身近前:“陛下有何吩咐?”
“揽月轩那边,今日之后,可有何动静?”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德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柳侍君回去后便未曾出殿,晚膳也未动。方才……方才下面人来报,说侍君他……独自一人出了揽月轩,往御花园去了,未曾打伞,衣着……甚是单薄。”
萧景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险些污了奏折。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龙袍的衣角。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御花园的方向,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
御花园高处,一座飞檐翘角的凉亭内。
萧景琰负手而立,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不远处,那株老梅树下,蜷缩着的那个小小身影。
雨幕模糊了视线,但那身素白的寝衣在暗夜中依然显眼。他看到那人单薄的肩膀在雨中微微颤抖,看到他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那么脆弱,那么……易碎。
与他记忆中那个明媚张扬、无论何时都带着灼灼热力的身影,截然不同。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掠过心头。他今日,似乎做得过火了些。这株病弱的藤蔓,尚未找到依附的墙壁,便险些被他亲手折断。
“陛下,雨夜寒凉,是否要奴才去请侍君回来?”赵德低声请示,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墨色大氅。
萧景琰沉默地看着那雨中的身影,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融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不必。”
他抬手,示意赵德将大氅拿来,亲自接过,却并未动作。
“去告诉太医院,”他目光依旧落在下方,吩咐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调理好他的身子。若有闪失,朕唯他们是问。”
“是,陛下。”赵德心下凛然,恭敬应下,悄然退去安排。
凉亭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他独立风雨中,墨色大氅在身侧,并未披上。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人在雨中瑟瑟发抖,看着那无声的哭泣与绝望,如同观摩一幅残破却动人的画卷。
直到那身影似乎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晃动,几乎要支撑不住,他才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最终,他缓缓转身,离开了凉亭,并未再看一眼。
那件墨色大氅,被他遗落在了亭中的石桌上。
雨,依旧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老梅树下,柳云逸只觉得浑身冰冷,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一件带着体温的、干燥的衣物轻轻覆在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上。
他无力去分辨是谁,只想抓住这片刻的、虚幻的暖意。
揽月轩内,碧珠发现侍君不见,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带着几个小内侍准备冒雨去寻找,却见两名面生的、气息沉稳的内侍,小心翼翼地用一件陌生的玄色斗篷裹着昏迷的柳云逸,将他送了回来。
“侍君偶感风寒,晕倒在园中,陛下已命太医前来诊治。”内侍留下这句话,便无声退去。
碧珠看着榻上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唇边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血痕的柳云逸,再看着那件明显不属于揽月轩的、质地精良的玄色斗篷,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夜,揽月轩灯火未熄,太医来往频繁,药味再次浓郁起来。
而紫宸殿的书房,烛火亦亮了彻夜。
第46章
“侍君!您终于醒了!”小丫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肿得像核桃,“您吓死奴婢了……”
柳云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意。
碧珠连忙扶他稍稍坐起,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他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我……睡了多久?”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天了。”碧珠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额头,“那夜您浑身湿透被送回来,烧得跟炭火似的,还咳了血……太医署来了好几位太医,用了最好的药,陛下也亲自过问了数次,您这才……”
陛下过问?柳云逸眸光微闪。是了,那夜昏迷前感受到的暖意,以及身上那件不属于揽月轩的玄色斗篷……是他派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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