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挥手让特助出去,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贺凛拆开文件袋,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纸,和几张看起来像是从监控视频中截打印出来的、略显模糊的照片。
纸张是几份通讯记录的汇总,时间跨度很长,从几年前江家刚露出败象时开始,断断续续,直到最近。联系的双方被刻意隐去,但内容摘要却触目惊心——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商业情报传递,针对江家核心企业的挖角指令,甚至还有几笔不明资金的流向,最终指向几次对江郁个人的、看似意外实则有意的刁难和资源截胡。
贺凛的呼吸骤然停滞。
照片上,是周慕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与几个面目模糊、但一看就非善类的男人接触。其中一张,周慕白正将一個厚厚的信封推给对方。另一张,则是在一个地下车库,周慕白脸色阴沉地对着电话说着什么,而照片角落,无意中拍到了一个清瘦身影正走进电梯——是江郁。时间戳显示,那之后不久,江郁那家小画廊就遭遇了一次莫名其妙的税务稽查,虽然最后证明清白,却耗尽了江郁当时本就不多的精力和财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指向,都明晃晃地对准了一个人——周慕白。
不仅仅是在贺凛面前扮演白莲花、窃取救命之恩,不仅仅是在商业上窃取专利、打压江家……甚至在这些年,在贺凛看不见的地方,用着更阴损、更下作的手段,一次次地将试图重新站起来的江郁,踩回泥潭!
贺凛看着那张江郁走入电梯的背影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拧紧,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而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在用所谓的“爱情”和“补偿”,豢养着这条毒蛇!自己在用冷漠和纵容,为这些肮脏的操作提供了最完美的庇护伞!
甚至,自己就是捅向江郁的最锋利的那把刀!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至极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贺凛猛地抬手撑住额头,手指死死掐进发根,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汹涌、更绝望的自我厌弃和恶心。
他以为他看到的真相已经足够残酷,却没想到,冰山之下,还隐藏着如此令人作呕的庞大阴影。
这些年,江郁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在他打着“寻找白月光”的旗号对周慕白呵护备至的时候,在他因为那张相似的脸而对江郁极尽羞辱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江郁正独自面对着这些来自周慕白的、绵绵不绝的冷箭和暗算?
而他每一次的挣扎,每一次试图爬起来的努力,都被自己间接地、或直接地……亲手摧毁。
文件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那些模糊的照片,那些冰冷的文字,像无数面镜子,照出他贺凛究竟是一个怎样眼盲心瞎、愚蠢透顶的混蛋!
他之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忏悔,在这样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多么轻飘飘,多么可笑!
办公室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贺凛缓缓抬起头,眼底所有的痛苦、悔恨、崩溃,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近乎恐怖的平静所取代。
那是一种火山爆发前,岩浆在地底疯狂涌动却死死压抑的平静。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和照片,一张一张,仔细地捡起来,整理好,放回那个牛皮纸袋里。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精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
“是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电话那头的特助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之前让你查的所有关于周慕白以及周家的事情,全部重启。用最高的权限,最隐秘的渠道,挖地三尺,我要知道全部。”
“所有涉及过的,帮过忙的,动过手的……一个不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指令惊住,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贺总。”
贺凛拿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的眼睛。
他之前做的那些,叫报复?叫赎罪?
那只是隔靴搔痒。
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
周慕白,以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
第11章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拍卖晚宴上那场无声的交锋,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迅速归于沉寂。贺凛不再出现,连那些停在画廊街角的黑色轿车也彻底消失。江郁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打理画廊,与艺术圈的前辈友人会面,一切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冰封的恨意之下,有什么东西被那晚贺凛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痛楚,极其细微地撬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江郁正在画廊后的工作间里修补一幅古画的边角,动作细致专注。风铃轻响,提示有客到来。
他洗净手走出去,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贺凛的父亲,贺震。
贺震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间那股常年浸淫权术的咄咄逼人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灰败。他穿着看似普通却质感极佳的中式褂衫,背脊却不再挺得如往日般笔直。他就站在画廊中央,目光复杂地扫过墙上的画作,最终落在江郁身上。
没有以往的轻蔑厌恶,也没有假意的寒暄,贺震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带着某种沉重份量的打量。
江郁停下脚步,与他隔着几米的距离,微微颔首:“贺老先生。”语气疏淡,听不出情绪。
贺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看。”
“画廊对外开放,您请自便。”江郁道,并没有上前招待的意思,转身似乎准备回到工作间。
“等等。”贺震叫住他。
江郁回头,静待下文。
贺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从画作移回到江郁脸上,缓缓道:“贺凛……他把周家连根拔了。他自己的位置,也差点没坐稳。”
江郁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则与己无关的财经新闻。
贺震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涩意,继续道:“他把他能给的,不能给的,几乎都掏空了一样塞给你,是不是?”
江郁终于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贺老先生是来替他做说客?还是来提醒我,受了多大的恩惠,该感恩戴德?”
“都不是。”贺震摇了摇头,那份疲惫感更重了,“我是来告诉你……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
江郁挑眉,不语。
贺震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老人回顾过往的苍凉:“贺凛那小子……像我,太像了。骄傲,自负,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懂怎么回头。他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把所有他认为好的东西,不管对方要不要,都硬塞过去。他不懂得怎么弯腰,怎么低头,怎么……说一句人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几乎是破罐破摔的坦诚:“他以前眼瞎,错得离谱,混蛋透顶,这没得洗。我教子无方,也有份。但现在……他把自己逼到绝路上,搞垮周家,清理门户,甚至不惜动摇贺氏的根本来做这些……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赎罪。”
贺震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郁身上,那眼神锐利了些,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他是在找死。”
“他用这种毁掉自己一切的方式,来证明他错了,证明他……配不上你当初的好。”贺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不是想求你回来。他大概是觉得……没脸再见你,也不配再得到任何东西。所以干脆把他有的,都砸了,毁了……包括他自己。”
画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江郁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那被撬动的冰层,似乎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贺震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个父亲难以言喻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江郁,”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的名字,“那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混蛋。但……他这次,是真的把自己赔给你了。”
说完这些,贺震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他不再看江郁,也不再看那些画,只是疲惫地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地朝门口走去。
风铃再次轻响,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媚的阳光里。
画廊内,重归寂静。
江郁独自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
贺震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却沉重的钥匙,试图撬动那扇被他亲手锁死、并冰封多年的心门。
“不是在赎罪……”
“是在找死……”
“把他有的,都砸了,毁了……包括他自己……”
这些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想起贺凛跪在暴雨里的样子,想起他捧着甜品盒时小心翼翼又绝望的眼神,想起他在拍卖会上那近乎失控的竞价,最后只换来自己一个冰冷的、带着怜悯的回视。
原来……那不是纠缠。
那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在发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后,唯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是最惨烈的……自我毁灭式的交代。
江郁缓缓闭上眼睛。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清晰地传来碎裂的声响。冰层之下,被压抑了太久的、复杂汹涌的情感,似乎正要破冰而出。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和挣扎。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快步走向工作间。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手忙起来,需要让自己冷静。
然而,当他拿起画笔,蘸取颜料时,指尖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
画布上,那被厚重黑色覆盖的、原本象征着微弱希望的光点,在刚才心绪激荡的瞬间,似乎被他无意识地……擦露出了一小片原本的暖色。
虽然依旧被浓重的黑暗包围着,那一点点的暖,却固执地透了出来。
江郁盯着那一点意外露出的暖色,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拿起黑色颜料去覆盖它。
第12章 贺凛出事了
消息传来时,江郁正在调一幅新画的颜色。钴蓝混着钛白,在调色板上晕开一片冷调的天空。
是那位与他要好的艺术界老先生打来的电话,语气带着未尽的后怕和一丝古怪的唏嘘。
“阿郁,你听说了吗?贺家那个……贺凛,出事了。”
江郁握着调色刀的手稳如磐石,只是指尖微微下压,将那片蓝色压得更薄了些。
“哦?”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幸灾乐祸。
“就在昨晚,西郊那个废弃的物流仓库区。”老先生的语速有点快,“听说场面很惊险,贺凛一个人去的,对方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是为之前周家倒台的事,周慕白那个疯了的表哥找的人,要下死手……”
调色刀在瓷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刮擦声。江郁的目光落在画布上,那片未完成的、风雨欲来的阴沉天空。
“然后呢。”
“然后?然后贺凛那小子……真够狠的。听说撂倒了好几个,自己也挂了彩,最后是警察赶到才收场。”老先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可思议,“最邪门的是,警察赶到的时候,他浑身是血靠在墙边,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你猜是什么?”
江郁没说话。
“是个旧手机。”老先生自己揭晓了答案,语气更怪异了,“破得不值钱,型号老掉牙了。听说他被打成那样都没松手,警察掰都掰不开……后来才发现,那手机里,就存了一段录音。是他昨晚进去前,自己录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录音里,他把周家怎么倒的,他自己在里面动了哪些手脚,甚至……甚至几年前怎么趁着江家败落,低价强夺你们家那家公司专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滴水不漏。简直……简直是把自己往死里送啊。”
“他对着录音说,要是他今晚出不去,这段录音就是最后证据,所有事,他贺凛一力承担,与贺氏集团无关,与……与任何人都无关。”
调色刀猝然停在半空。
钴蓝的颜料,顺着刀尖,缓缓滴落,在干净的实木地板上溅开一小片刺眼的蓝。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这哪是去谈判,这分明是去送死留证据的!他贺凛疯了不成?这种事,捂还来不及,他居然自己录下来?他图什么?”
江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板上的蓝色污渍,在他眼前一点点晕开,放大。
他想起贺震那双疲惫又苍凉的眼睛,说:“他不是在赎罪,他是在找死。”
他想起那份送到画廊、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贺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协议。
他想起拍卖会上,贺凛那失控的、近乎自毁式的竞价,只为了引他看一眼。
他想起暴雨夜里,那个人跪在泥泞中,哽咽着问:“你要怎么才肯信?”
5/48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