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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干不说,卖身都不一定赔得起。
他忍着没有开口,额头抵在喻昉越的肩上,虚弱地晃了晃。
拦在他后腰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上来的,轻搭在他脑后,稳稳将他扶住。
从公司楼下到棠边巷,只要横跨一座桥,再拐两个路口,全程四个站,用时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在喻昉越的搀扶下,闻霁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缺氧的大脑也跟着清明起来。
还没完全缓过神,喻昉越先问起来:“你平时乘公交也会发生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明显指的是他的并发症。
“没有,之前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今天是人太多了,挤得缺氧。”
闻霁言语躲闪,隐瞒了之前差一些昏倒在车上的事实。
喻昉越没追究他话里的真实性,还是问:“你以后就打算一直这样单独乘车下班么?”
闻霁如实点了点头,他觉得问题并不大。虽然讲是并发症,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运气没有那么差,没道理病治好了,却被一个并发症击倒。
喻昉越还要说什么,刚刚在公司上空飘荡的那朵乌云,慢公交一步,悠悠飘到他们的头顶。
只在霎那间,天际一道光乍现,而后是一声闷响的滚雷。
车站距离周岳的出租屋还有一段距离。喻昉越凭借记忆定位,要先从大路拐上主干巷,再经过两个支巷后,在第三个巷口拐进去。
“你至少要走五分多钟才能到家,”他拍了拍闻霁的肩膀,示意他快走,“要下雨了,赶紧回去。”
闻霁却没动,捉到他话里的漏洞:“你知道我的具体住址?”
喻昉越扯起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向前走:“你简历上写了。”
闻霁跟不上他的大步流星,脑子也跟着懵:“城中村的路很复杂的,你怎么看一眼地址就能知道距离这里有多远?”
一句话,他做出判断:“你来过这里吧。你是不是——”来找过我。
又一道光从天上纵劈下来,闻霁闭着眼一躲,话被迫中断。
“轰隆——”一声巨响。
这道惊雷之后,大雨倾斜而下,像阿婆搓完衣服的泡沫水,从窗子里泼洒出来,猝不及防。
而此时,他们的位置距离闻霁的住址还有一个巷口的距离。雨势转眼间变得瓢泼,令人寸步难行。
这个巷口不那么热闹,唯一的一家超市也偏偏没有开门。借不了商户的遮雨棚,喻昉越顺势拉着人躲在一处矮楼的屋檐之下。
自建楼,加盖、违建是常态,遮雨檐也为了节省成本偷工减料,楼层稍微一高,一点该有的作用也起不到,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下来,很快沾湿了两个人的头发。
喻昉越借着身高优势,把闻霁换到里面去,贴着墙根站着。原本飘落到两人头顶的雨丝全部被他的后背接下来。
自建房之间的距离都留得狭窄,一栋栋的握手楼,整条巷道的宽度不足两条手臂长,从面对面的两扇窗户里伸手出来,相互能够稳稳握住。
就在这样的距离下,喻昉越的背后亮起一盏暖黄色的灯,灯光倾泻出来,照亮了斜织的雨幕,又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来,将闻霁完全拢住。
他伸手到喻昉越的后背去试,高档的西装已经完全受了潮,有些边角的地方已经彻底湿透。
闻霁在非常有限的空间里又往后撤了撤,脚跟都恨不得踩到墙壁上去,拽着喻昉越向自己这边拉了拉:“你后背都淋湿了。”
他的身高因为此时的姿势被垫高了些,视线望过去,几乎和喻昉越能够齐平。这让他得以看清喻昉越因为被雨淋湿而服帖趴在前额的刘海。
彼此的呼吸在一场夏日暴雨里碰撞,夹杂进淅沥水声。
闻霁的手搭在喻昉越的背后,正要收回来,又承住一片细碎的湿意。
雨越下越大,丝毫不顾及两个挤在逼仄空间躲雨的可怜人,一个劲儿地往里潲,非要搞狼狈一双人才肯罢休。
闻霁心一横,落在喻昉越后背的那只手又向自己轻轻推了推。
他和喻昉越换了个姿势,像刚刚在公交车上喻昉越护着自己那样,他把喻昉越也捞进自己怀里。
尽管他垫着脚,也不得不把自己的下巴放到对方的肩头上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散了路上来往的行人,以往热闹非凡的主路,此时也不见几个人影,徒有全副武装的外卖小哥,拧足了油门在雨里穿梭,速度快成一道两道黄色蓝色的彩线。
好吵。
雨声好吵,电瓶车溅起的水花好吵,彼此贴在一起的胸口不知是谁的心在跳,最吵。
越吵却就越没有人讲话。
一人静,一人默,没什么人的小巷,他们成为这寂寞雨中的天与地。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以后喻总讲话的资本:我都为你挤公交了。
◇ 第33章 今天我的意思是想去你家
雨下了一阵,没有要停的趋势,他们就维持拥抱的姿势,一下没动过。
突地,闻霁的视线越过喻昉越肩头,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一手把外套撑在头顶,冒着大雨往这边跑。
另一只手上似乎亮着火星,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暗地闪。
他朝着闻霁所在的这处屋檐跑过来,看样子是想要躲雨,好让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支烟抽完。
是个粗人,刚躲到他们身边,闻霁就听到一声浑厚的国骂:“草!这jb雨真他妈会挑时候下!”
他把外套取下来,搭在手臂上。闻霁的下巴还在喻昉越肩头垫着,余光一瞥,视野里闯入一条般若花臂。
他眉头一皱:“陈骁?”
拥着他的、站一边的,两个人闻声,都是一愣。
“你在这干嘛?”陈骁问。
“你认识他?”喻昉越皱眉。
陈骁跑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处窄窄的屋檐儿底下有一对儿在躲雨,大概是热恋期,抱得难舍难分,俩人之间好像淋了一吨的五零二胶。
不稀奇。他也没听人墙角的习惯,本来没当回事。
直到被抵在墙边儿的那个叫了他的名字。他转头一看,居然是和周岳同居的那小子。
这一愣神的功夫,雨潲进来,打湿了没抽完的烟头。
陈骁紧着往嘴里送,连吸了两大口,没能起死回生。口头禅一样,他下意识又一句国骂,随手一丢,烟头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雨幕里。
这口烟没了,他也无所谓身上湿不湿,本该冒着雨继续赶路的,却突然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打量身旁的两人。
“你俩...搞对象啊?”他打量喻昉越几眼,“真是大款,有模有样的。真有你的,闻霁。”
喻昉越本就有点不快,被他这种“早有耳闻”的口气一评价,心气立时高起来,理都不想理一下。
“不是,我们...”
闻霁想解释,却被人半明显不明显地向墙上又拱了一下,像是不爽,又像是一种警告,他噤了声。
“你们在这干嘛?”他问回最初的问题,自行推理出一个答案,问闻霁,“你打算带他回家?”
没等闻霁再否认,他抖搂抖搂手里的外套,又举在头顶。
“周岳在家呢,你带他回去,不太合适。”行动之前,他说,“开间房去吧,他又不差这点钱。”
说完,头也不回地又冲进大雨里。
“喂,你——”
闻霁对着他的背影,只喊了一声称呼出来,剩下的话顿在了嘴边。想解释,自己和喻昉越还没到他想的那种关系;又想问,他怎么知道周岳在家,此时明明是周岳平时待在店里算账的时间。
但陈骁显然是不打算回答了,对着身后伸出一只手臂,来回挥了几下。一只般若在外套的遮罩下若隐若现,张牙舞爪。
喻昉越还和他贴身站着,手却一紧,让彼此贴得更近:“你为什么和那个按摩店的老板住一起。”
闻霁从他的语气听出点不悦来,下意识解释:“他租的房子,之前我眼睛看不清,住宿舍不方便,暂时借住在他这。”
但闻霁喜欢男生,却和另一个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的时候,喻昉越又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他学会旁敲侧击,不甚在意地问:“那刚刚那个...去你家找你老板?他们...”
闻霁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就听懂了喻昉越的言外之意:“不是!周岳铁直,我保证!直得不能再直了!不然我也不能和他住在一起!他俩...他俩应该也没什么...吧。”
实在漏洞百出的发言。语气之迫切,好像他解释的根本不是那两人的关系,而是急于证明他自己和周岳之间并没有任何遭人误会的可能。
喻昉越沉默着盯他两秒,好像终于信了:“嗯。”
闻霁正要松口气,却听到他又说:“我给你的那只火机呢,拿出来我看看。”
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他该怎么解释,人家送给他几十万的东西,此时却在周岳的手里?
被再误会一次骗子事小,他怕喻昉越觉得自己糟践了他的心意。
闻霁咬咬嘴唇,撒谎:“在家里呢,哪能天天在身上带着啊,丢了怎么办。”
死性不改。喻昉越想起那只被自己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火机,此时依旧安静躺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这些天没动过,他差一点就要忘了。
此时却被刚刚陈骁手里夹着的那半支烟勾起了记忆。
他眼底一暗,又向前一步:“那带我去你家里看,没几步路了。”
闻霁的后背是坚硬的水泥墙,前胸和喻昉越的胸口相抵,触感竟也好似和一堵墙一样硬。
喻昉越讲话那个语气,好像他的心也硬起来。
“你刚也看见了,陈骁也在呢,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话不投机,跟他同处一室干嘛啊,下次吧。”闻霁推脱道,余光瞥见喻昉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些慌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慌。是喻昉越令人害怕的态度、那个暂时寄放在周岳那里的火机,还是担心喻昉越在他所谓的家里和周岳打上照面。
喻昉越一步不退,对他进行一场无声的审问。不知道对峙了多久,闻霁再抬头,雨竟然已经停了。
他双手奋力推在喻昉越的胸口。喻昉越一个不防,退开半步。
“雨停了。”闻霁低着头,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车停在哪?我陪你去拿车吧。”
赶客的意味很明显。
喻昉越不答,想起刚刚陈骁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只顾自地问:“下一个巷口是不是就是你住的地方了?”
闻霁沉默着点头。
“我的衣服湿了,闻霁。”
这年的气候很不正常,几天前,正值仲夏时分,气温却经历了一场骤降。这是气温稍暖之后的第一场大雨,如果淋了雨处理不当,很容易就会发热感冒。
几步路的距离,最礼貌稳妥的做法当然是请人上楼,冲不了热水澡也至少要回报一杯热茶,擦干他带着水的发丝,再烘干身上的衣物。
但周岳的出租屋才几平米大,两个人住已是极限,更别说喻昉越这一上楼,就是四个人。
哪容得下这种规模的修罗场。
打火机的事,他知喻昉越知,周岳知,陈骁也知。骗子的身份还没有摆脱,前因后果都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解释,如果再让喻昉越知道那个打火机到了周岳的手里,怕更是要雪上加霜。
他自行发挥的能力向来超群。
不行。
不行不行。
闻霁在心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一番挣扎后终于给出一个理由充足的否定议案来。
他有点不忍心,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那、那你快点回去吧,冲一个热水澡,最好再喝一杯热姜茶,晚上早点休息。”
他落荒而逃,喻昉越没拦。跑了两步,心里的愧疚越积越多,要溢出来。
最终脚步还是顿住,闻霁补充一句:“谢谢...明天见。”
话音落了,闻霁夺路逃窜,来不及躲开地上的水洼,一脚踏进去,溅湿了他的鞋子。
到家的时候,屋里竟然没有人。闻霁脑袋一团乱,无暇顾及原本该在家里的两人去了哪里。
他刚刚又骗了喻昉越一次。早知道就该把喻昉越带上楼来的,才被灌了一脖子的水,后颈的发都是湿透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直到深夜,都不见有人回来的动静,闻霁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辗转未眠。
他以为他又惹喻昉越生气了。道歉的话在手机上反反复复打了数遍,却还是逃不脱统统被他删除的命运,一句也没有发出去。
迟疑间,他竟然收到喻昉越先发来的消息:「今天我的意思是想去你家。」
很直白,闻霁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在迟疑道歉,现在又开始迟疑该怎么回复。
什么拉扯的小心思都没有了,闻霁怕一句话讲错,又怕对面等太久,自我纠缠一番,最后竟然选了最直言不讳的一个答案,发出去:「我知道。」
发出去脑袋都懵了。
他紧急撤回,却在撤回成功之前,对方的名字已经变成了活动的“正在输入中”。
完了,喻昉越果然还是看见了他的口无遮拦,一时的冲动怕又要用二三四五时去弥补。
闻霁头大。
对方的消息又来,却好像没有他预想之中那样咄咄逼人,只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闻霁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这一晚——
不止这一晚,应该说这一整天,喻昉越都出乎他的意料,他明明已经亦步亦趋地踩着喻昉越的脚印走,却还是步步出错。
他住的地方有什么好来的?这不是独属于他的温暖小窝,说难听一些,是寄人篱下。
他摸不透喻昉越的心思,喻昉越就自己讲给他听:「我都让你来过我家。」
闻霁似乎没怎么听他用这样类似示弱的语气讲过话,心不免地软了一下。
但有些事情是原则问题,这个出租屋喻昉越不能来就是不能来,在自己住的地方还拿不出那只火机,这就是天大的问题,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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