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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主治医师的电话。
响了几声,没有人接。他挂掉,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换做平时,医生忙于手术,消失几小时半天都很常见,看似并没有什么不妥。
这一天闻霁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留了个心眼,又一通电话拨去了神经外科的护士站。
那边接起来,说,主任今天并没有手术安排,下午有门诊坐班,需不需要到时候让他回个电话?
闻霁轻声回了句不用了,结束了通话。
他的主治医师至少有事瞒着他,而喻昉越也知情。
这让他愈发觉得事态严重起来。
几乎想都没想,闻霁毅然选择了逃掉接下来的实验课。他先给同学发了条消息,如果点名就替自己蒙混一下,实在混不过去就说他不舒服,请假了,假条后补。
他知道那辆每天接送他往返的车子早已经停在了大门口。于是他绕路后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
上了车,闻霁报了一家医院的名字,与喻昉越常陪他去的那家方向截然相反。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人车如织,闻霁的脑袋好像被放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挂的号,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神经外科的候诊长廊了。
面前人来人往,都是三两成行,只有他独自一个,形单影只。
在马上要等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握了握拳,深呼吸,而后走了进去,一掌心的汗。
医生看了会儿那张CT片,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头,先问他:“你一个人?”
闻霁点点头:“对。”
这情景似乎有那么些熟悉。他第一次因为头痛晕倒,被路人送到医院时,睁开眼,也是独自一个人。
他醒来,医生说等他的家属前来,他垂头,沉默很久,说:“没有家人了。有事您和我直接说就行。”
然后他得知,自己的脑袋里长了个东西。那个东西长在视神经区域内,如果运气不好,他三个月内或许有失明的风险。
没想到运气不好不是客套话,没到一个半月,他的眼睛就渐渐模糊地看不见了。那时他打算从宿舍搬出去,但到手的资助金并不足以支付单间的房费,是周岳施以援手,解了他眼前的困顿。
闻霁把思绪拉回当下。相比那时,他现在更加平静,淡然地摇摇头:“是有什么情况吗,您直接和我说吧。”
看诊的时间超出了他的预料。等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闻霁手里拿着资料袋,口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知道,不是喻昉越就是司机打来,可他连拿出来接听的力气都没有。
医院门前人来人往,他突然感到一阵迷茫,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了。
他浑浑噩噩,横穿马路,脑袋里不停滚动刚刚医生对自己说的话。
复发、失聪、恶化。
好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命运似乎热衷于与他开生命的玩笑,一次不止,还有第二次。他瞎过,接下来是要聋掉,再下一次呢?会怎么样?
别抵抗了。他听到有声音在耳边这样说,你已经瞎过一次了,我怎么舍得让你瞎一辈子呢。这次换一下,就耳朵吧,耳朵好不好。
不好、不好!
不好!!!
他才刚刚恢复了视力,刚刚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刚刚和喻昉越谈一场让人倍感幸福的恋爱。
他还没看够喻昉越的脸,没有等到喻昉越好起来,没有和他滚一次床单,没有听够他用自己最喜欢的声音,对自己表白。
大病痊愈过一次,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美好。只是生着病的时候没觉得多留恋,等他真的爱上的时候,又时日无多了。
原来那些文人伤春悲秋的时候喜欢说,造化弄人,是真的。
闻霁在街边疾走,身边是车水马龙,他却好似已经失聪了一般,充耳不闻。他双手捂在太阳穴上,每一步都走得痛苦,和脑中的那个声音对抗: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
可那个自诩上帝的声音,始终在他脑袋里萦绕,挥之不去。
他的脚步一顿,在行人如织的步道上停下:“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说了!”
忙着赶路的行人被这一声吓到,这才转头关注,却发现年轻人早已泪流满面。
来自路人的关心越来越多,闻霁愈发感到局促,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出了人群。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跑累了,就走一会儿,然后接着跑。
如果耳朵因为二次复发坏掉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再也听不到喻昉越的声音,意味着他那支宝贝一样的录音笔再派不上用场,意味着这多彩的世界从此变成了默片,意味着他的语言系统也会有可能会跟着渐渐退化,直至成为摆设。
他会变得不敢说爱,不敢说喜欢,面对喻昉越,从前他有数不尽的话,此后等待他的只有沉默。
他不想也害怕进入那样一个无声的世界。他还没有听够喻昉越对他说“我爱你”。
他还没听够。
就这样跑,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看看远处已经华灯初上,到了晚上。他彻底跑到虚脱, 脸上泪混着汗向下淌,胸口起伏着,喘得一刻不停。
他抬头,竟然跑回了学校附近。
这是与学校只有一街之隔的一片文化产业园,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来。他停在一家美发沙龙门口,步道对面的店铺低调,招牌都很简易,只有一个X。
楼上的工作室亮着暖色的灯,灯光把人影投射在紧闭的窗帘上。闻霁多看了几眼,认清那是纹身师的工作姿态。
原来X是纹身工作室。
纹身好像也挺有纪念意义的。在头皮上纹一行字,到时候上手术台前头发一剃,分外明显: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这样感天动地的求生欲望,医生看了都要动容的。
闻霁心情很复杂地笑了一声,悄悄骂自己一句,神经病啊。
窗帘上那道光影动了动,弯着的腰挺起来,好像有人靠近。他戴着手套,不方便动作,有另一道人影靠过来,喂他喝了口水。
两个人影分开的前一瞬,递水的身影非常快速地向前,和纹身师的影子非常短暂地交叠了一下。
那是个...吻吗。
闻霁愣神的片刻,透过纹身店的玻璃大门,看到二楼缓缓走下一个人影,手里拿着水杯。
是个男孩子,高挑、帅气、年轻,或许是他的校友也说不定。闻霁看他坐在前台,望出来的视线有几分冷漠淡然,不像是会主动给出一个吻的样子。
“要剪发吗?”沙龙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有人出现在他的身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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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阳也遭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啊,(指天)(仰面长啸)对我们余温好点!!!
以及,我们隔壁xql就这样华丽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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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我不想再学一遍手语了。
闻霁长这么大,没烫染过头发。主要是因为贵,他没那个闲钱。而如今是借了喻昉越的光,他大手一挥刷了喻昉越给他的卡,豪掷千元巨款,体验了一把造型的快乐。
此时他在店员的引导下落座,对镜自拍一张,谨以此告别乌黑发亮的发色。
几个小时后,他的发色焕然一新,饱和度非常低的浅金。闻霁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白上一些。
网络热帖诚不我欺,金发就是肤色的照妖镜,黑者更黑,白者更白,一染便知。
如今这一头金发衬得他更白了,白得让人看了...
有一点难受。
耳后的手术疤有点影响发丝的走向,发型师为他吹干的时候,非常贴心地帮他做了造型,把那一处淡疤遮得严实。
离开美发店,已经有些晚了,创业园里的客流量却不降反增。清吧嗨吧都开始上座,大学附近,总是越夜越有生活。
闻霁看到对面那家纹身店还亮着灯。而恰好,他此时还不愿意回家。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喻昉越和司机轮番打他的电话,他一个未接,最终关了机。
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到喻昉越暴跳如雷的模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逃避,可他当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也只有逃避。
回去意味着什么,与喻昉越面对着面又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了对面二楼接吻的那两道光影,他直觉那是一对同性恋人。在人类趋向同类、擅长逃避的本能驱使下,他走过去。
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前台依旧是刚刚看到一眼的那个清冷帅哥,闻声抬眼,显然先前也看到了他,淡淡地招呼着:“啊,是你啊。”
“纹身吗?还是穿孔。”他问闻霁,多看了几眼他的发色,评价道,“金色更适合你。”
他的唇上有一颗显眼的钉子,说话间,上下唇张合,隐约露出舌面正中的另一颗。
好酷。
闻霁被那两颗闪亮的钉子吸去了视线,好不容易回了神,眼神一瞥,看见前台上被随手一放的学生卡,果然和他属于同一所大学。
他顺理成章又忽视了对方的问题:“你也是南城大学的学生?我们是校友。”
顾潮西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自来熟的客人了。他下意识地伸手,盖住自己的校园卡,拉开二人的距离:“是。”
顾覃送客人下楼的时候,顾潮西和一个客人模样的年轻人在前台聊了起来。
说聊不太准确,那个学生模样的漂亮男孩很健谈,基本上他讲三句,顾潮西回一句,大概是这样的频率。
闻霁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送走了客人,身上还围着工作围裙。
很高,比喻昉越还要高上那么一些。
纹身师摘下手套,看着他,语气和前台的帅哥有如出一辙的冷淡:“我们今天收工了。预约可以...”
“加微信嘛,”闻霁答道,“我知道的,学长都和我讲过了。”
“学长?”顾覃转头望向顾潮西,眼神好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和陌生人聊得如此熟络。
“他说想纹身。”顾潮西看到他,好像看到了救兵,长舒口气,抬起胳膊指指自己脑后,又有些无奈的语气,“在这儿。”
顾覃没说话,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两人对视几眼没对出答案,于是一起望向闻霁。
闻霁一脸认真,也指指自己的后脑,点点头:“就这个位置。我有几个备选方案:第一,温和友好点,纹‘刀到病除’;第二,凶神恶煞点,纹‘极限一换一’;第三,兜底方案,纹‘我们下边见’——你们觉得哪个好?”
两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逐渐无语。
“哈哈,开个玩笑,确实不好笑。”闻霁挠挠头,说,“我这不是...脑袋上可能又要挨刀了嘛,这事有过一次,再来一次,怎么想都不吉利。”
闻霁看见“学长”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一丁点不易察觉的怜悯。
和起初比起来确实友好了很多,但说实话,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尤其是在获悉了不太好的消息之后。
“我就说说而已,”他及时发声,打断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我刚做的头发呢,剃了哪舍得啊。”
话音刚落,来不及挤入第二个人的声音,门口的风铃一阵乱响,十分急促、杂乱无章,传递出开门那人无处安放的怒气。
“闻霁!”
那个愤怒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闻霁的头只转了一半便不再动,愣在了原地。
“闻霁。”喻昉越的声音压得更低,掺杂着一路风尘仆仆疾驰归来的疲惫,和不知名的怒意。
他长腿一迈,握住闻霁的手腕,不容他拒绝地说:“跟我回家。”
闻霁甚至没来得及和刚认识的学长说一声再见,就被拽离了纹身店面。
返程路上,碍于司机在场,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上了楼,喻昉越先沉不住气,前脚把门撞上,后脚就把闻霁撞在了墙上。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下午去哪了,干什么去了。”
“我去看医生了。”闻霁语气很平静地说,“我下午去了另一家医院。那个医生看了我的片子,和我说,我的病可能有复发的风险,也许下周...我就又看不见了。”
喻昉越一怔。
“这和我的主治医生说得不一样啊。”闻霁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又清澈,“我该信谁呢,喻昉越。”
关于病情,闻霁获悉的消息是“没有大碍”;
实际上,有相当大的复发几率,而一旦复发,闻霁将面临着失聪的风险。
以上,一真一假的两种说法,个中藏着他不愿闻霁受到第二次伤害而撒出的善意的谎。
而现在,他从闻霁的口中听到了第三种情况。一种不可能存在、只会是闻霁编纂虚构出来的假象——
闻霁的主治医生是他安排的人,不可能骗他。而闻霁只身一人前往一个一家陌生的医院就诊,那对方更不可能告诉他虚假的身体情况。
闻霁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假话?又在期待着得到自己什么样的回应?
在喻昉越思索间,他皱眉的表情已然落入了闻霁的眼底。只是一眼,闻霁迅速低下了头,后撤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喻昉越正要说什么,却被他先一步打断:“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他说完,捂着自己的耳朵,转身要走。
喻昉越看他脸色不对,拉住他的胳膊:“你知道什么了?”
闻霁甩不脱他,只好侧着身,坚持不与他对视:“我不想说。”
他手上用力,强行把人转过来,质问一样的语气:“闻霁,你不信任我。”
闻霁似被他说中了心事一般的神情,低了头,不语。
他捏着闻霁的下巴,轻轻地,确认他逃不脱,就不再用力了:“这个答案我不喜欢。闻霁,把你对我的不信任都丢掉,看着我,重新说。”
闻霁被迫抬起头,那双向来溢满了光的眼睛,不知道何时,那点光被消磨殆尽了,此时有些无神地望上来,有些难过,有些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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