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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打算拦着萧怀琰离开,更何况,也未必拦得住,只要报了仇,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不管是他的命,还是旁的什么。
沈朝青嗤笑一声,眼神却愈发冰寒:“家书?怕是索命符吧!李妙昃那个老狐狸,竟也真的信了你?信你这位辽国皇子会真心实意帮他妹妹复位?”
“他自然不全信。”萧怀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几乎交融,“但他更不信陛下您会轻易放过李氏。他需要外力,需要一条哪怕饮鸩止渴的生路。而我,恰好在他最恐慌无措时,递上了一根看似牢固的绳索。至于这绳索最终是会拉他上来,还是会勒断他的脖子……”
他顿了顿,看着沈朝青骤然缩紧的瞳孔,微微一笑:“就看他够不够重,能不能压断这根绳子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地碰撞,激荡着算计,试探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因智力对等而产生的兴奋张力。
他们既是昨夜缠绵悱恻的肉体伴侣,更是棋枰两侧不死不休的对手,此刻却诡异地并肩,瞄准了共同的敌人。
“名单齐全了?”沈朝青垂下眼睑,指尖点着名册。
“李氏一族,明线暗桩,京官外放,军中势力,与太后过往书信密切、可能有牵连的宗室、官员,近百年来李氏通过姻亲、门生故吏编织的关系网,但凡能查到的,十之八九,尽在此处。”萧怀琰语气肯定,“足够陛下犁庭扫穴,连根拔起。”
沈朝青沉默地翻看着名册,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罪证,背后牵连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和即将倾覆的无数家族。
“不够。”半晌,他合上册子,声音轻却斩钉截铁,“若要扳倒太后,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仅凭这些结党营私、贪墨敛财的罪证,还不够。李氏经营数代,树大根深,除非谋逆大罪,否则总能留下火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死灰复燃。”
他抬起眼,眼底是深切的恨意,“朕要的不是他们倒台,朕要的是他们粉身碎骨,血脉断绝,从此史书工笔,再无李氏!”
他需要为母亲报仇,那个在冷宫里冻饿而死的可怜女人,生前受尽李氏一族的轻蔑折辱,连带着他也被视为蝼蚁。
他更需要巩固皇权,将太后和她背后那庞大的外戚势力彻底碾碎,让皇权真正归于帝王一人之手。
萧怀琰凝视着沈朝青因为恨意和野心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灼人。
他清楚地知道沈朝青想要什么。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罪证?”萧怀琰问,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通敌?巫蛊?还是……直接炮制一场‘行刺’?”
沈朝青与他对视,忽然弯起唇角,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毫不掩饰:“朕听说,靖安侯世子李景宸,最爱收集前朝皇室禁忌之物,私下颇多怨怼之语?”
萧怀琰立刻领会:“明白了。前朝逆党,私藏禁物,妄议朝政,勾结宫中……足够了吗?”
“若是再加上几封与辽国‘某些意图不明之人’的‘密信’,就更好了。”沈朝青慢悠悠地补充,意有所指地看着萧怀琰。
萧怀琰低笑出声:“陛下这是连我也要一并算计进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朝青挑眉,“怎么,辽国皇子舍不得自己的清誉了?”
“我的一切都是陛下的。”萧怀琰从善如流,“区区名声,陛下若要,拿去便是。只是……”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朝青放在名册上的手背,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事成之后,陛下拿什么赏我?”
沈朝青睨他一眼,抽回手,“赏你?萧怀琰,你现在是在为谁做事?替朕分忧,难道不是你这‘宠妃’的本分?”
他又刻意提起那个荒谬的封号,带着戏谑和挑衅。
萧怀琰却不羞不恼,“既是陛下亲封的妃,那侍寝岂不是更名正言顺,不知陛下何时拟旨,赐居长春宫?妾也好早日搬过来,日夜‘侍奉’陛下。”
他改口改的顺溜,都称上妾了。
沈朝青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话噎了一下,耳根微热,刚想斥责,却见萧怀琰神色一正,方才的调笑之意瞬间收敛,变得冷厉而认真。
他看着沈朝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玩笑归玩笑。青青,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把李妙昃的脑袋,亲手摘下来,供你玩乐。”
“便一定会做到。”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沈朝青望着眼前的人,那双深邃的眼里翻涌着他熟悉的偏执,狠戾,以及一种只为他一人才肯俯首的疯狂。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郁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沈朝青苍白俊美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妖异的笑容,慵懒地撑着下巴,眼波流转。
“好啊。”
“那朕便等着你的好消息。”
“朕的……爱妃。”
第61章 逼你们的人是谁呀?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都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蒙之中。
郑观澜的马车如同往日一般,在寥寥几个家丁护卫下,碾过青石板路,向着皇宫方向缓缓而行。
车内的郑观澜闭目养神,眉头微蹙,仍在思忖。
近日朝局动荡,尤其是陛下对李氏一脉愈发明显的打压姿态,以及那位辽国皇子……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朱华坐在他身侧,见状安慰道:“老师不必太过忧心,如今表妹身子已然好多了,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哎,没那么简单。”郑观澜叹息道:“如今陛下要清算李家,李家定不会乖乖等死,我总觉得……月瑶这次……定与李家有关。”
朱华瞪大了眸子,“您是说?太后?”
是了。太后为首的外戚身份贵重,一向与他们这种寒门出身的学子不对付,陛下却重用寒门。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外间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和家丁厉声的呵斥。
“何人拦车?滚开!”
郑观澜睁开眼,刚掀开车帘一角,就见几个衣衫褴褛,面色惊惶的男人扑到了马车前,不由分说地砰砰磕头。
为首一人涕泪横流。
“郑阁老!郑大人!饶命啊!您行行好,放过小的们吧!小的已经按照您吩咐的做了,那……那件事已然办成,为何、为何还要派人灭口,要害我和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啊?!求您给条活路吧!”
郑观澜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怔,随即勃然变色,厉声道:“放肆!胡言乱语些什么!老夫何时吩咐过你做事?又何时要害你全家?尔等是何人指派,在此污蔑朝廷重臣?!”
朱华拦在郑观澜面前,面色凝重地盯着这几个看似普通百姓,言语却极其恶毒的不速之客,心中警铃大作。
他试图驱赶,那几人却如同牛皮糖般黏在地上,哭嚎得更响,言语间句句指向郑观澜指派他们行了不轨之事,如今又要过河拆桥。
“阁老!您不能这样啊!那日您明明说,只要我等在春闱……之后便许我全家富贵,如今怎反倒要灭口?!”
这话语模糊却足够骇人,周围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商户早已被惊动,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脸上尽是惊疑不定。
朱华又惊又怒,一边命人强行将那些哭喊的人拖开,一边护着郑观澜的马车急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那几句石破天惊的指控,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等到朝会之时,整个大殿的气氛已变得极其诡异。
官员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面色铁青,独自站在前列的郑观澜,又迅速移开。
龙椅上的沈朝青面沉如水,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没等多久,李妙昃便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玉笏,“陛下,臣有本奏。”
“说。”
“近日都城发生骇人听闻之事,竟有狂徒当街拦下郑阁老车驾,泣血指控阁老指派其行大逆不道之事,事后竟欲杀人灭口,此事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于朝廷颜面有损,于阁老清誉有污,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他这番话,看似公正严明,为朝廷体面和同僚声誉着想,实则句句将“大逆不道”、“杀人灭口”的罪名钉死在了郑观澜身上,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郑观澜是否真的做了某事上。
郑观澜气得浑身发抖,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出列高声辩驳:“陛下,老臣冤枉,此乃赤裸裸的诬陷,老臣根本不认识那几人,更不知其所指何事。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请陛下明察。”
李妙昃立刻转向他,语气变得“苦口婆心”:“郑阁老,非是我不信你。只是无风不起浪,那几人为何不诬陷旁人,偏偏指名道姓拦你的车驾?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春闱都提到了?这岂是空穴来风?阁老若真问心无愧,何不坦然接受调查,也好还自己一个清白?”
他这话阴毒至极,看似劝解,实则是坐实了指控,并将“春闱”这个模糊却致命的线索再次抛了出来,引人无限遐想。
第三轮春闱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舞弊大案,弑君之罪,无论哪一样,都是灭族的大罪!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是啊,郑阁老一向德高望重,怎会……”
“可那几人说得如此真切,不似作假啊……”
“怎么着,你听到了?”
“?你有病,这不都传言吗?”
也有一些官员为郑观澜说话:“郑阁老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之事?定是诬陷!”
“靖安侯此言差矣,清誉岂能因刁民几句话便受损?此事需谨慎!”
双方争执不下,朝堂乱成一团。
沈朝青终于开口,“靖安侯,你口口声声指控郑爱卿,除了几个来历不明的狂徒之言,可有其他证据?若无实证,便是污蔑重臣,你可知罪?”
李妙昃似乎就等着这句话,立刻躬身道:“陛下明鉴!臣岂敢空口白牙污蔑阁老?那几名拦车指控之人,已被臣下令拿下,此刻便在殿外候旨!陛下可亲自审问,便知臣所言非虚!”
沈朝青微微颔首:“宣。”
很快,那几名清晨拦车的男子被侍卫押了上来,一个个抖如筛糠,面色惨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沈朝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靖安侯所言,尔等指控郑阁老指派尔等行不轨之事,事后欲灭口,可是属实?”
那几人浑身一颤,偷眼瞟了一下李妙昃,连忙磕头如捣蒜:“回、回陛下……属、属实!句句属实!”
“哦?”沈朝青尾音微微上扬,“抬起头来,看着朕再说一遍。若有一字虚言……”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令人毛骨悚然,“你们的舌头,也就不必再要了。”
那几人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涕泪交加,挣扎着抬起头,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天颜,只是机械地重复:“属、属实……是郑阁老指使……”
就在一片死寂和郑观澜绝望的目光中,跪在最后方、一直低着头的一个瘦小男子,忽然像是崩溃了一般,猛地重重磕下头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不、不是这样的!小的说实话!是有人逼我们这么说的!郑阁老是冤枉的!是冤枉的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李妙昃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那个突然反水的男子。
沈朝青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稍稍前倾,看着那个磕头不止的男子,缓缓问道:“哦?有人逼你们?逼你们的人……是谁呀?”
第62章 陛下有令,彻查到底!
那瘦小男子浑身剧颤,“回、回陛下。小、小的名叫孙志,本是郭城进京赶考的学子!前日晚上,与几位同乡在……在百花楼喝了几杯酒,归家途中,突然冲出一伙黑衣蒙面人,不由分说便将我等绑了!”
他涕泪纵横,回忆着可怖的经历:“他们用麻袋套住我们的头,将我们带到一处宅院,关押起来……起初,小的们并不知道那是何处,只听得外面守卫森严,心中惧怕万分……”
李妙昃面色阴沉,“陛下面前,字字句句皆需斟酌,欺君罔上,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侯爷。”段逐风早已按捺不住怒火,“陛下在此,自有圣断,岂容你在此威吓人证?孙志,你大胆说,陛下在此,定会为你做主,严惩恶徒,还你清ⓝⒻ白。”
段逐风的强势介入让李妙昃脸色更加难看,却暂时不敢再开口。
孙志得了鼓励,又或许是破罐破摔,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抬手指向李妙昃,嘶声道:“后来……后来小的趁守卫换班松懈,偷偷从窗缝看去,看到那院中灯笼上……分明写着‘靖安’二字!”
“昨夜,又是那伙黑衣人,将我们提出,威逼利诱,让我们今晨务必去拦郑阁老的车驾,照他们教的话说!若有不从,便立刻杀了我们全家!陛下明鉴!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指使我们构陷郑阁老的,就是……就是靖安侯府的人!”
“哗——!”
朝堂之上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妙昃身上,惊疑、审视、恐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
李妙昃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跪倒在地,向着御座的方向高声喊冤:“此乃构陷!赤裸裸的构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做出此等卑劣之事?定是这刁民,或是其背后之人,见诬陷郑阁老不成,便反咬一口,意图扰乱朝纲,请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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