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怀琰眸色骤然转深,如同凝聚的风暴。
沈朝青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段逐风快回来了,对吧?你拦不住他太久的。你想怎么对付他?杀了他?”
他早料到段逐风不会乖乖听话,干脆让他副将在他酒里下了点料,让他好好睡了几个月,算算时间,也该醒了。
段逐风绝不会放着他不管,但是萧怀琰有天道气运加持,自身又有一统天下之才。如今晋已被辽人控制,段逐风若是回来,便如同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定会落得与文中一样的下场。
福安已经死了,段逐风不能再死。
萧怀琰握住沈朝青那只不安分的手,“我有何理由,手下留情?”
“有啊。”沈朝青说道:“当然有理由。比起杀一个忠臣良将惹得天怒人怨,留着他用处更大。”
与其求萧怀琰,不如站在他的利益角度,说对他有利的条件。
沈朝青微微用力,挣脱萧怀琰的手,“你的好皇叔,昭王,不是马上就要来了吗?”
萧怀琰说道:“猜的不错。”
他既然攻下京都了,昭王肯定也要来分一杯羹。昭王在辽国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此次前来,名为助他,实为摘桃。
甚至可能趁他立足未稳,取而代之。
沈朝青自然清楚这点,“你虽拿下京城,但根基未稳,内外皆敌。这个时候,一个用兵如神、在晋国旧臣和百姓中威望极高的段逐风,是投向你的活招牌,还是被你逼反、甚至可能被昭王利用的一把利刃?”
他凑近萧怀琰的耳边,“留着段逐风,让他替你牵制,甚至对付昭王,不比你自己动手,或者拿他的人头当蛐蛐斗,用处大得多吗?”
空气中弥漫着葡萄甜腻的香气和无声交锋的硝烟味。
萧怀琰盯着沈朝青,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掌控、心灰意冷的亡国之君。
他没想到,沈朝青即便身处如此绝境,头脑依旧如此清醒锐利,三言两语便点破了他目前的困境和最深层的谋划。
良久,萧怀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赞赏。
他猛地伸手,揽住沈朝青纤细的腰肢,将人狠狠带进自己怀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体温。
“我的青青……”萧怀琰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沈朝青的鼻尖,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总是这么聪明,聪明得让人……又爱又恨。”
他这话说得暧昧不清,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沈朝青被他箍得生疼,却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眼中是挑衅和了然:“所以,这盘棋,殿下打算怎么下?”
萧怀琰凝视着他倔强的脸,眼底风暴凝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暗色。
“那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沈朝青被他揽在怀里,身体紧绷如弓,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怀琰。
他突然说:“我要见福安。”
萧怀琰搂着他腰肢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福安的死,他是在事后才得知的。
看守的士兵只是严格执行了他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紫宸殿区域,至于一个老太监在外面磕头自戕,他们并未阻拦,事后也只是按例上报。
他当时心神俱在沈朝青身上,并未过多留意这等“小事”。
此刻被沈朝青骤然提起,萧怀琰心头莫名一紧。他下意识地不想让沈朝青看到那副惨状,那只会加剧他的痛苦和对自己恨意。
他试图回避,声音放缓了些:“他现在不好看。别见了。”
沈朝青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劝阻,执拗地重复,“我要见他。”
第87章 容不得旁人侮辱沈朝青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萧怀琰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
他深知沈朝青的性子,越是阻拦,只怕后果越糟。
他派人收拾了一下,几日后,一辆玄色马车驶出皇宫,在一队精锐辽兵的护卫下,朝着城外临时安置尸首的义庄行去。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惊恐又好奇地窥探着这队不同寻常的车驾。
马车停下,萧怀琰先下车,然后回身,伸手欲扶沈朝青。
沈朝青却看也没看他的手,自己撩开车帘,踩着脚蹬下了车。
他身着青衫,外面随意披了件萧怀琰强行给他裹上的墨色大氅,脸色难看,却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那处弥漫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院落。
沿途的辽兵和义庄看守看到萧怀琰亲至,纷纷跪地行礼,又看到跟在他身后、形容狼狈却气势惊人的沈朝青,更是大气不敢出,心中惊疑不定。
义庄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尸臭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一排排草席覆盖着形状各异的尸体,有些甚至无人收敛,景象凄惨可怖。
有人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劝阻:“殿下,陛下……此地污秽不堪,恐冲撞贵人,不如……”
沈朝青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草席,最终落在角落一处格外孤零零的席子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萧怀琰跟在他身后,眉头紧蹙,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沈朝青在那席子前停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那张草席。
福安苍白浮肿,额前血肉模糊的脸露了出来,双眼紧闭。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沈朝青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将草席重新盖了回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老人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依旧面无表情,转身,看也没看一旁的萧怀琰,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萧怀琰立刻跟上。
沈朝青的步伐起初很稳,然而,刚走出义庄那破败的大门,没走出两步,他的身体猛地一晃,毫无预兆地,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青青!”萧怀琰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沈朝青倒在他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不住地颤抖,殷红的血不断从唇角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和萧怀琰的衣襟。
萧怀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传太医!快!”
“不用了。”沈朝青按住了萧怀琰的手臂,“我早习惯了。”
这些年来,吐血已是常事,暂时死不了。
萧怀琰抱着怀中不断咳血、身体轻颤的沈朝青,听着他那句“早习惯了”,心口像是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割锯,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习惯?习惯这样呕心沥血,习惯这样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埋入自己怀中,试图用体温温暖这具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琉璃身躯,“苏成瑾马上就到。”
沈朝青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胸口,气息微弱,却固执地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萧怀琰……”
“嗯?”萧怀琰低头,将耳朵凑近他的唇瓣。
“好好安葬福安。”沈朝青的眼睫无力地颤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别让他曝尸荒野。”
真要是曝尸荒野了,让野狼把福安叼走,他先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萧怀琰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无名的、酸涩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沈朝青这个模样是他一直想看到的,但是真的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才知道,他不喜欢……
萧怀琰厌恶沈朝青这副为了别人而低声下气的模样,更厌恶造成这一切的自己。
他猛地收紧手臂,“好。”
萧怀琰没想让福安曝尸荒野,只是还没来得及安葬,可是话到嘴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沈朝青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在萧怀琰面前,能装就装,反正他现在不想杀人,便能骗多久是多久。
萧怀琰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骇人戾气。
沿途的辽兵和官员见状,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那些或好奇、或惊恐、或隐含恶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萧怀琰怀中那个嘴角染血的身影,让萧怀琰心中的烦躁和暴戾几乎达到了顶点。
沈朝青还没觉得怎么样,萧怀琰便恨不得立刻拔出刀,将所有这些胆敢窥视沈朝青的人的眼睛全都挖出来。
萧怀琰将沈朝青抱进马车,用大氅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马车刚启动,还没驶出多远,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以及一个略显轻佻高昂的男声:“前面可是太子殿下的车驾?末将傅远,奉昭王之命,特来迎候殿下!”
马车内的萧怀琰眉头瞬间拧紧。
傅远?萧连誉那个最会溜须拍马的表侄。
沈朝青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微微蹙眉,虚弱地睁开眼。
萧怀琰下意识地将他往怀里又护了护,低声道:“没事。”
马车停下。萧怀琰撩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只见一名穿着辽军将领服饰,容貌还算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纨绔之气的年轻男子,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嘻嘻地看着马车,眼神却不住地往车厢里瞟,试图窥探里面的情形。
正是傅远。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傅远在马上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态度算不上恭敬,“殿下真是好兴致,这刚入主晋宫,就迫不及待出来体察民情了?”
萧怀琰面无表情,“傅将军有事?”
傅远笑容越发灿烂,目光却更加放肆地试图穿透车帘:“听闻殿下得了一位‘故人’,宝贝得紧,连象征胜利的旗帜都舍不得插,生怕惊扰了美人……末将实在是好奇得很,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让殿下如此……怜香惜玉?”
他这话语里的暗示和羞辱意味已经毫不掩饰,直接将“未插旗”与沈朝青联系起来,将其视为玩物祸水。
沈朝青靠在萧怀琰怀里,听着外面那不堪入耳的话语,精准的捕捉到了一条重要消息。
萧怀琰,没在晋国插旗?
这可……有意思了。
然而,还没等沈朝青有什么反应,萧怀琰的杀意已经瞬间暴涨。
他甚至可以容忍沈朝青恨他、打他、骂他,却绝对无法容忍任何人以如此轻佻侮辱的言辞提及沈朝青。
“傅远,”萧怀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是在教孤做事?还是活腻了?”
第88章 亲人反目,不死不休
傅远被他骤然释放的威压和杀气骇得脸色一白,胯下的马都不安地倒退了两步。
他强撑着笑容:“殿下息怒,末将只是开个玩笑……”
萧怀琰没有立刻爆发,目光极淡地扫了傅远一眼。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死物,反而让傅远感到一种更深沉的、骨髓都被冻结的恐惧。
萧怀琰甚至没有去握刀柄,只是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一只漂亮的手却在此刻轻轻覆上了他微蜷的手指。
萧怀琰垂眸。是沈朝青。他不知何时微微倾身过来,极其短暂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制止信号。
随即那只手便无力地垂落回去,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沈朝青不等萧怀琰反应,竟自己伸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朝青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光线后,才将目光投向马背上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愣住的傅远。
他脸上甚至牵起一丝笑意,足以让人目眩神迷。
“这位将军,想见我?”
傅远完全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的亡国之君会是这般模样。
他想象中的应是哭哭啼啼、狼狈不堪的囚徒,或是妖媚惑主、谄媚求存的玩物。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即便病弱呕血,衣衫不整,却依旧有着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风华和气度的人。
那双冶艳的眼睛看过来,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龌龊的念头,让傅远一时竟忘了反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沈朝青轻轻咳了一声,掩去喉间的腥甜,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现将军看到了,感觉如何啊?”
美则美矣,戾气却重,不过不要紧,美人再不堪,也还是美人。
傅远眼神都空了,喃喃道:“果然是……好看。”
萧怀琰听到那句话,面不改色,额角却青筋暴起,几乎马上就要冲破皮肤支出来。
挖了这双盯着沈朝青眼睛,割了这条乱嚼舌根的长舌,再让他一口口吃下去,不许吐。
什么东西,也配觊觎他的青青。
沈朝青背对着萧怀琰,都能感觉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果然啊,跟他猜的没错。
既然如此,何不好好利用一番,顺手的事。
沈朝青不管萧怀琰,笑道:“如今京都初定,百废待兴,殿下日理万机,劳心劳力。将军既是昭王麾下干将,不去协助殿下安抚百姓、整顿防务,反倒在此探究殿下宫闱私事、品评我之容貌……”他顿了顿,“莫非昭王殿下派将军前来,专为此等‘要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傅远脸上。直接将他的行为定性为不务正业、窥探主上隐私,甚至暗示昭王管教不严、指派失当。
傅远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萧怀琰在一旁看着,心中的暴怒和杀意竟奇异地被沈朝青这番四两拨千斤的操作稍稍压下去些许。
41/81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