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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白拒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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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洛拖着步子离开沈暮白的办公室,脑海里一片空白。
Joicy关切地问他怎么提前结束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需要帮助。
他一愣,这位助理姐姐会读心术不成?随即反应过来,办公室是磨砂玻璃墙,里面吵架就算听不清,也能看个大概。
贺洛闷闷地问:“请问,沈暮白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Joicy斟酌了一下才回答:“是很好的老板。挑得起大梁,也很关心新人成长。”
贺洛麻木地点头。又是夸沈暮白的套话,他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然而Joicy话锋一转:“但只要你主观感受不舒服,那就是有问题。可以找HR或者直接内部投诉,需要帮助的话随时——”
贺洛咬着嘴唇摇头。
沈暮白已经贴心地帮他找到投诉窗口了,可他已经没有了毁掉那个人的必要。
他前脚离开办公室,后脚眼泪就不争气地滚落下来,抬起手肘狠狠抹了一把,正要迈步,迎头却是一片明晃晃的金色映入视野。
戴维抱着笔记本电脑,步子一跳一跳,嘴角掩不住地上扬,目的地不言自明。
是啊,戴维才是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沈暮白通过了他贺洛的面谈邀请,又怎么会忽视戴维?
戴维见了他,却丝毫不显诧异:“我就知道你小子也偷偷约了总经理!”
是是是,你最聪明。贺洛欲走,却被戴维叫住。
“交流一下呗,你准备了几个话题?我想了三个,但怕撑不过半小时啊,总经理顺着你的思路展开聊了吗?会批评吗?”
贺洛听得一愣一愣的。
1on1不就是畅所欲言的时间吗……原来其他人找沈暮白去谈,有这么认真?
见贺洛震惊,戴维更为震惊:“你不会没准备吧?全即兴?我去,大佬啊!”
贺洛彻底无地自容,绕过戴维。擦肩而过时,却被那家伙察觉异样:“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啊?没事吧?”
他没理会,加快步子向工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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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到家,贺洛就憋在房间里写辞呈。
一开始他真情实感地写。感谢公司给他发Offer,因为个人原因必须辞职,他也非常遗憾。中文写完还用霓语再写一遍,组了封双语邮件。
毕竟,把工牌照片发遍社交平台那一天,收到过去朋友的祝福和鼓励,他是真的开心又自豪过。
可后来,他又觉得毫无必要。
要是戴维那样的潜力股跑路,写个小作文,可能大家还会唏嘘一番。像他贺洛这样的破坏分子终于滚蛋,估计只有沈暮白会感慨耳根子好清静。
正emo着,房门被敲响了,他没作声,姜云霞敲了一会儿后果然直接开门探头进来。
“洛洛,还不吃饭啊?阿姨都要下班了。”
贺洛抬起头:“妈,帮我找找澳国留学中介吧……先别跟我爸说!”
姜云霞一听,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贺洛桌边:“这才上班一礼拜,怎么又改主意了?!不会同事欺负你吧?妈跟你沈阿姨说去,让小沈给你撑腰!”
贺洛哭笑不得:“妈,外企不是那样的。”
“瞧你这话说的,管它什么企,也不兴欺负人啊!”姜云霞作势要去打电话,却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压低声音问,“等等,该不会是小沈欺负你吧?你之前说那小沈是什么人来着……”
“哈!怎么可能?!”贺洛忙叫老妈打消这荒唐的念头。
至少是在他入职JF之后,沈暮白都没有欺负他。是他在欺负沈暮白。
而现在他决定纠正这个错误。
删删改改到午夜,贺洛终于把写好的长信全删了,重新又写了三行字。
开头一行,落款一行,中间正文是:我要辞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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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海岸线上的露天精酿酒吧,唱片机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与海浪冲刷沙滩的规律声音成就绝佳的混响。
沈暮白穿过三五成群轻声细语的顾客,看到十年老友何志宇向他招手。他过去,脱了西装外套,扯松领带,封印解除,整个人几乎是瘫倒进座椅。
“才下班?”
“嗯,今天忙乱得要死。”
忙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乱。
与贺洛那场荒谬至极的谈话,即便是现在,也还像一台暴虐的轧路机,反复碾压着他的大脑皮层。他都活到三十了,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何志宇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两杯加冰威士忌,推给沈暮白一杯:“怎么回事,说说?”
沈暮白接过:“不,还是说你的事吧。”
老何前段日子被裁了,沈暮白便提议见面聊聊,结果上次约好的行程因为加班告吹。这次俩人一商量,狠心约在半夜,才终于得见。
本以为老友会形容憔悴,谁知这家伙满面红光,全然不像失业发愁的模样。
一问,何志宇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我现在不焦虑了,反正拿了n+9,在家过的是神仙日子。”
沈暮白今天终于第一次笑了出来——不是被气笑的那种笑。
酒过三巡,沈暮白才倾吐烦心事。
嚼舌根并非他目的,因此掐头去尾,藏住了贺洛的隐私。
他最后讲出的,是个熟人家孩子进了公司无心工作,他实在看不过去,说了些重话,却被指PUA的故事。
“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何志宇却快刀斩乱麻:“怎么办?凉拌呗。不是说小孩自己凭本事进来的吗,又没抱你大腿,对吧?那人家根本用不着你操心啊!就算回头被开了,也赖不到你老沈头上,那你犯什么贱?”
……是吗?
好像没错。
沈暮白还记得当时在管理例会上,人事经理汇报说又招到一位有潜力的新人,他莫名其妙地心跳失速。
细问了一句,还真是贺洛。于是他私心调取了简历和面试记录,却看得心惊肉跳。
原以为那个找不到工作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会是个没学历没本事的废物,结果竟是个妥妥的名校工科生,笔试和技术面都发挥出色。
这样的人找不到工作,只能是态度问题,要么嘴笨不会说套话,要么纯纯摆烂。
可HR面的记录又狠狠打了沈暮白的脸。
Vivian给了贺洛高度好评,附有大段备注:贺洛因为憧憬一位“前辈”才应聘JF,甚至为了给前辈一个惊喜,不惜放弃更稳妥的内推渠道……
太真诚的话术,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
原来真正幼稚又自我中心的人不是贺洛,而是以为贺洛为他而改变,并因此觉得该对贺洛负责的他自己啊。
他兀自深思,何志宇见状,帮他盖棺定论:“micromanage本来就不好,你硬逼人家辞职更是没事闲的。别管了,顺其自然。”
沈暮白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虽然聊得驴唇不对马嘴,他却豁然开朗。
不论贺洛目的如何,至少是堂堂正正拿到了这份工作,那么是去是留,都不该由他来左右。
好在那小子脾气就像刺豚,冷不丁被他劝退肯定会逆反,谋划着以牙还牙,绝对不会真辞职的。
下周贺洛又会端上什么节目来?沈暮白甚至有点期待。
……
老何说是钱够花,不急着再就业,沈暮白还是好人做到底,陪着捋了捋发展路线,又推了几张牛人大拿的名片。
临别时,老何说他好像变了。
“当初我们都猜你这样的老好人,要是遇到真上心的对象,会变得有多好。十年过去才知道,你竟然会变坏。”
呃……这都哪跟哪啊?沈暮白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明说贺洛是个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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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白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打开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周四早晨,贺洛石破天惊的那么一句:
【好哒暮白哥!对了,加班辛苦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就被告知这都是装的。他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敲敲打打,码了一条长消息。
【今天的事怪我,我不该说得那么难听,尤其劝你离职的那句,撤回。对不起,贺洛。明天有时间见一面吗?再聊聊吧。】
他又抬眼看了下时间,默默把“明天”改成了“今天”,按下发送键,聊天界面却弹出突兀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来不及震惊,一股更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沈暮白扑进书房,抓起公司笔记本电脑,解开锁屏,邮件提示就差直接弹到他脸上。
【我要辞职,谢谢!】
明明单发给HR就够了,偏偏抄送了大中华区分公司所有人,不留一点转圜余地。
沈暮白莫名又想起,在东都,自己门铃被按响的那一夜。通讯突然就切断了,他还以为那小子真出了什么事,慌忙下楼,才在长街尽头看到贺洛跑远的背影。
这小子,好狠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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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火葬场*1
第8章 无效道歉
贺洛张开双眼,房间里昏黑一片,遮光窗帘下摆与地板之间的空隙有一线阳光,亮得让他慌了神。
几点了?闹钟怎么没响?!
贺洛弹射起身,拿起手机才反应过来今天周六,更何况,他已经辞职了。
工作短短一周,怎么就这么贱得慌?
刷刷手机,看到有几个被拦截的通话,来自沈暮白,大约是睡醒之后看到了他的杰作。
昨天发出辞呈后,他就果断拉黑了那男人的微信和电话。要问他在与沈暮白的交锋之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撤退要快,不能回头。
掐指一算,现在还是澳国留学的申请季,只要他头也不回地跑到新的国家,一切就肯定都会好起来!
他躺了回去,抱起鲨鱼啵了一口:“要去看你亲戚咯!”
然而回笼觉的困意还没上来,手机就在耳边开震,是个陌生号码。贺洛顿时如临大敌:该不会是沈暮白用别人手机打给他吧?
犹豫再三,贺洛还是没接,那电话就自动挂断了。他长出口气,松懈下来,才察觉自己竟然紧张得冒了汗,浑身黏糊糊的。
脱了T恤正要去冲个凉,身后又传来声响。
嗡——嗡——
贺洛用力吞咽了下,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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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阿姨您好,我是沈暮白,能不能麻烦让小贺接下电话?”
沈暮白捱到早晨,给贺洛打了几个电话都打不通,工作手机也关机了,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拉黑他。他只好问母亲要到姜云霞的电话,曲线救国。
“小沈啊?洛洛出门跟同事玩去了呀。”
沈暮白闻言一怔。
兵荒马乱一夜未眠的脑子多少有点迟缓,愣是没能把“辞职邮件抄送全公司”,和“跟同事相约出门玩”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可姜云霞坚称贺洛不在家:“洛洛去找的那个同事,好像叫小戴。小沈你认识吗?是个什么样的人呐?”
……戴维?
“对了小沈,你有没有空来家一趟?阿姨有点事情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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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京市中心,恒龙购物广场,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奢侈大牌门店沿街一字排开,整面落地玻璃墙和简约logo的水果店也跻身其中。
贺洛踩着那双沈暮白以手为代价救下的小白鞋,大跨步地越过这些名店,纵使店员在门口微笑打招呼仍然目不斜视,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目的地:
麦门!
远远望见戴维已经等在门口,贺洛加快步子上前。
当时那个陌生电话接通,贺洛直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结果就是同一个低级错误他犯了两次,对面根本就不是沈暮白。
“贺洛你有病吧?我是戴维!”
贺洛万万没想到,全公司第一个对他辞职邮件有反应的人,竟是他的最新假想敌。
本以为戴维会发表一番胜利者言论,谁知那家伙问:“要出来玩吗?”
贺洛大惊失色:“不是,你没看到我邮件吗?”
“看到了啊,不愧是你。”戴维说,“所以,要出来玩吗?”
贺洛彻底傻眼:什么社交kb分子?
麦当劳人来人往,薯条和炸鸡的香气四下弥漫。
戴维坐在贺洛对面,咬着可乐吸管说:“其实是因为我在滨京一个朋友都没有。不管你辞不辞职,我都想找你啊!”
贺洛听得心头一酸,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没朋友?回国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憋在家里,老妈盯得又紧,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然而下一刻,戴维话锋一转:
“而且我真的好奇你跟沈总经理怎么回事,我昨晚睡觉做梦都是你跟沈总!你们该不会私底下认识吧?……绝对认识!!!”
贺洛无语凝噎。这家伙果然不会无的放矢。
但转念一想,说出来又何妨?反正他已经递上辞呈,跟这家伙不再有任何利益冲突,说不定直到他再出国之前,他们都可以一起玩呢。
贺洛讲得慷慨激昂,戴维听得一愣一愣:“你是说,你在霓国没找到工作,回国又Gap,拢共两年低谷期一事无成,然后沈总骂了你两句,你就一口气杀进了JF?”
贺洛咬了一大口麦辣鸡翅,缓缓点头。从结果来讲确实是这样,可是经他人之口说出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戴维紧接着就指出:“这要换成是我,我高低得给沈总磕两个。”
贺洛都被逗乐了:“你爱磕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不可能向沈暮白低头。”
戴维也乐了:“是吗?那凭什么他要你辞职,你就辞职啊?不该拼命留下,跟他斗到底吗?”
贺洛顿感诧异,抬起头,发现戴维笑得挑衅,灼灼目光像在鞭挞一个临阵逃脱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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