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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松知道,这是裴榕攒的成亲钱,他没本事帮不上啥忙,裴榕的聘金就得靠自己。
还有裴椿的五百文,小姑娘没有赚钱的门路,都是绣帕子、香囊、纳鞋底,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可任是她绣活儿再好,一张帕子卖五文,刨去布面、绣线的本钱,得卖上几百张才攒得出五百文,那是扎破指头尖赚的辛苦钱。
他再忍不住,偏头胡乱抹了把脸,把银子推了回去:“我又不是没手没脚,干啥讨不着口饭吃,再说我还没到迈不动步子,不要你俩养。”
裴榕不肯收,又说不出啥话儿来,就板个脸僵在那。
好一会儿,裴松开了口:“这事儿没到你俩想的那地步,人刘媒婆说了有人家的。”
“有人家?是哪一家啊?”
裴松偷摸瞟了眼俩人,心里发虚,手指头不自觉抠紧了碗口。
听闻他要成亲,刘媒婆很是上心,十里八村的张罗,可适龄汉子寻摸了三遍,就是刮猪毛刮三遍也早干干净净了,还是没人肯点头。
前儿个刘媒婆上门,满脸欢喜地同他说找到人家了,他一深问,原是隔壁村的丘麻子。
丘麻子,小时候染过痘病脸上留了疤,不多好看,这其实不打紧,村里的汉子只要手脚麻利靠得住就成,可这丘麻子不止看不下眼,还游手好闲。
前头夫郎跑了,家里留下他和小儿子,日子过得糟乱,想寻个苦劳力当牛做马伺候他。
裴松就是年纪再大、名声再臭,这种破亲事也不可能答应。
可眼下弟妹一问起来,他也只想得起这一桩来搪塞。
见俩人起了兴致,巴巴地还要问,裴松耳朵连着颈子都红了起来,手下动作没停,把不多的几块儿排骨肉夹到了裴椿和裴榕的碗里,紧着埋头喝了口汤。
说了这一会儿话,汤面都温了,用勺子搅一搅才热乎些:“哎呀别问了,八字还没一撇,等人家上门了再同你俩说。”
见裴松实在不愿讲,俩人悻悻闭了口。
成亲这事儿一直是大哥心里的疙瘩,他闭口不谈,久而久之俩人都不敢提了。
裴椿瞧着瓷碗里的排骨段,裴松挑了最好啃的中小排给她,自己碗里留的是肉少的骨头块儿。
裴椿眼眶子发红,喉口有点儿哽咽,小声道:“我阿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得世上最好的汉子才配得上,最好的。”
裴松不禁夸,臊得耳尖都红了起来。
他伸手挠了挠脸,想着这世上的汉子要都像裴榕、裴椿似的偏心眼,那他可不愁嫁了。
*
星垂平野,皎白的月牙悬在树梢间,山影朦胧。
农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裴家更是如此。
三人分住三间屋子,虽都是土屋,可东厢房原是阿爹阿娘的卧房,比别的屋子都宽敞些,爹娘过身后,小弟小妹执意要他住。
简单洗漱过后裴松推门进屋,屋里没点油灯,他摸黑爬上了床。
地里活计最是累人,这要放在平日,裴松倒头就睡,可今儿个却咋也睡不着。
许是因着晚饭时喝的那碗鲜汤,又许是因着趁他洗漱时,俩娃儿偷摸塞在他枕头下头的布包……
他心里头暖乎乎的,可一想到那没着没落的“相公”,砧板上鱼一样要死不活,蒙起被子一声哀号,躺平挺尸了。
日升月落,鸡鸣啼破长天。
随着此起彼伏的狗吠,整个村子都醒了过来,是新一日了。
裴松要种地、二哥裴榕要上工,裴椿早早就爬起来做饭了。
早晨通常是熬粥、贴饼子,嘴里实在没味,山蕨子配上辣子炒熟了,包进饼子里吃。
想着俩哥哥能多睡一会儿,待到粥熬出米油、饼子起了焦色,裴椿才到屋门口喊人。
俩人惯了早醒,都不贪睡,可今儿个裴榕到灶房洗漱完了,裴松才垮着脸迷迷瞪瞪地进门,夜里没睡好,眼下脚步都发虚。
冷水拍了把脸,才清醒些,就听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拍门声响了起来:“松哥儿起了没?好事儿好事儿!我可进院了啊!”
花里胡哨的尖嗓子,一听就是刘媒婆。
她一张嘴舌灿莲花,啥破烂玩意儿都能吹得天花乱坠。
听她说好事儿,裴松是八百个不信。
这会子,裴榕和裴椿已然到院里迎人了。
裴松慢悠悠地漱好口,就听小妹的声音传了过来:“阿、阿哥你快来!”
“来了!”
裴松跨门出去,一抬眼正见个年轻汉子站在自家院里,衣衫上虽打满了补丁,却干净平整。
刘媒婆见人出来,脚下一阵碎步,忙给裴松拉到一边说话儿。
她手掩着嘴,挤眉弄眼:“这可没得挑了吧,秦家的大儿子,相貌堂堂,村子里好些姑娘稀罕呢!”
“虽冬里生些小病没养透,可年轻力壮不愁好不了!”
“打小跟着秦铁牛山里头打猎,手上有活儿,往后有的是好日子!”
裴松轻叹了口气,久久未语,都在村子里住着,谁又不知道谁。
裴松名声不咋好,可那秦家也不遑多让。
平山村三面环山,多的是山兽。秦家汉子秦铁牛一手打猎的好本事,就是闹灾最严重的那几年,家里也吃得上饭。
可是好景不长赶上发瘟疫,起初是镇子上闹起来的,被过路脚夫带进了村子,白布裹尸,秦铁牛的老母和媳妇儿没熬住都去了,留下个儿子秦既白。
本来幼年丧母日子就难熬,没两年秦铁牛续弦娶了卫氏,隔年生下小儿子,这个家便再没有秦既白容身的地方。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卫夏莲不拿他当自家人,挑拨离间的亲父子间也生分了。
这些年小儿子大了,卫夏莲嫌种地、打猎低贱没出路,妄想祖坟冒青烟,要供儿子念书。
笔墨纸砚最是费钱,家里供不上,她就找茬秦既白吃得多,想连饭食也克扣下来。
去年冬天,瑞雪丰年,可穷苦人家最怕的就是天寒地冻。
秦既白跟着阿爹上山里打猎,受冻染了重病,兽皮子换的银钱全叫卫夏莲拿去了,给这十七八的汉子拖得骨瘦如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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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代亩不同于现代亩,古代亩由步宽而定。
本文架空历史,16亩约合现代10亩左右。
第3章 寒日冰河
裴松扭过头,朝秦既白上下打量一二。
这个年纪的汉子,吃得多长得快,个子猛窜、肩背逐渐厚实起来,能扛住事儿了。
可这小子,和他差不离高,往好听了说,最多高他两个指节。
还有他那身板子,薄得纸片似的,秋冬风大起来,怕是一吹就倒。
许是察觉到了目光,秦既白抬起眼,四目相对时,他颊边陡然涨起一片绯色。
裴松忙抽开视线,边上的刘媒婆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儿,他目光似是找到了去处,紧着落在了刘媒婆表情丰富的脸上,可脑子里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
也记不起是几多年前,反正是个寒天,深秋快入冬了,山间雾气蒙蒙,风一打过来刮骨似地叫人直哆嗦。
裴松挎着木盆子到河边洗衣裳,他名声在外,未出阁的闺女、哥儿都不愿意同他过多往来,生怕沾染上分毫连带着自己也难嫁人,因此他连洗衣裳也是一个人。
三丈来宽的河里结了薄冰,用棒槌砸两下,冰面就“嘎嘣”破开口子。
衣裳荡进水里,裴松才捶了三两下,就见个圆溜的黑球在冰河里浮荡,他定睛看了好久,待看清时,冷汗倏然爬了满背。
那是个孩子,也不挣扎,好像死过去了。
他急得捞起衣裳扔在岸边,顺着河流往下头狂奔:“来人啊!有娃儿落水了!”
山里冷清,又起大雾,只有回声荡在山坳间。
裴松跑得鞋子都掉了,实在没法子,他心一横,脱下破棉袄,扑通一声扎进了湍急的河里。
十来岁的娃儿,袄子浸透了水,比年猪还沉。
裴松再是地里干活,腰背结实,拖个半大小子,还是险些爬不上来。
死命给人拽到岸边,裴松半刻不敢歇,凑到娃儿身前拍他的脸。
死白死白的,手指往鼻端一探,没气儿了。
他慌得反回身,提住娃儿的两只脚背在肩上,倒吊着他来回跑。
山风在耳旁呼啸,浸湿的衣裳贴着皮骨往下坠,就在裴松呼哧啦喘累得快要背过气时,终于听见一阵猛咳。
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长喘一息,跟着肩上的重量,瘫倒在地。
……
见裴松兴致不高,刘媒婆忙拍了把手:“这汉子眼下是瘦,可老话儿说得好,有骨头就不愁肉!到夏捂一遭病好透了,准壮实!”
裴松:“……”又不是卖猪崽。
见几人目光全朝他看过来,裴松吞下一息,开了口:“他不行。”
声音虽然不大,却斩钉截铁。
秦既白都还来不及说话,刘媒婆先急着问出声:“为啥啊?!”
裴松不好嫁人,除去他性子泼悍不说,还因着他下头拖着一双弟妹。
裴榕十九了,眼瞧着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裴椿虽小些,可也得置办嫁妆,裴家无父母,这些事儿就都得裴松来操持。
哪家汉子能愿意夫郎掏空家底贴补娘家?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个顶个的精明,往外头倒动一针一线,眼皮子都得跳三跳。
而今能有个汉子点头,不瘫不鳏,那都得烧高香、拜祖宗。
这裴松竟然不应。
投射来的目光灼得人脸疼,裴松脸颊绷得死紧,恼道:“我什么年纪,他什么年纪!”
他已经二十有三了,村子里他这个年纪的早已经嫁人生子。
而眼前的秦既白,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八岁,做什么要同他这样的哥儿蹉跎一生。
裴松往前走了几步,和秦既白面对着面。
日光淡淡落下来,散尽了清晨的雾气,裴松凑近年轻汉子的脸,温声道:“是你继母迫你来的吗?”
六年七个月又十三天,他再一次这般近的同他说话。
秦既白抬眼看他,只那么一眼,喉咙、心口子齐齐抽紧,耳朵连着颈子全都红了。
裴松见他不言语,轻轻叹了口气:“不论是为了啥,你都不该和我,回家同你爹娘说了,寻个年纪相当的姑娘、哥儿,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才是。”
那双干惯了农活、粗糙却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心疼。
秦既白目光颤了颤,唇线拉得平直,好半晌才开口:“松哥,没人迫我,我自愿的。”
他叫他“松哥”,不是村里婆婶、汉子那般叫他“松哥儿”,这两个端正的字,裴松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扬眉笑了下:“你这孩子说的傻话,你这小的年纪都没认识几个闺女、哥儿,啥是自愿都闹不明白,还自愿。”
秦既白急起来,病弱苍白的脸上现出半片急红,他近乎剖白一般道:“松哥!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我都明白!我真的是自愿的!”
那双眼睛清澈、热烈,好像多看一会儿都要灼伤人。
裴松再是愚钝,也能从这坦诚的目光里看出真心,至少在这一刻他诚心实意。
可越是这般,裴松越畏缩。
他干涩笑着看去刘媒婆,装作浑不在意地朗声道:“他年纪小不懂事儿,您咋好给人往我这领,村里人多口杂的,再胡说八道了去。”
刘媒婆心里头不是滋味,她保媒这么些年,见过太多牛鬼蛇神,菩萨面却蛇蝎心肠的、虎狼窝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谁家肠子不是九曲十八弯,有点好处就狗吃屎的往上扑。
可裴松不是,任是他名声如何难听,她也知道他不是,若不是苦日子逼得人发了疯,谁不想和和气气做个好人?
刘媒婆凑近些,苦口婆心地劝他:“哎哟松哥儿你想那些做啥,秦家汉子年纪虽小,可咱没瞒没骗,两厢情愿的有啥可为难?”
她声音放得很轻:“再咋说也比冯庄户好吧,一个鳏夫还带俩娃儿,那种人家你都乐意多瞧两眼,这个咋就不行了?”
裴松重重呼出口气,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秦既白。
他青涩的脸孔虽因着久病未愈而形容恹恹,可仍然掩不住俊朗,秦既白的生母荣氏出了名的好看,他自然也不差,只待病好透了,身子骨壮起来……
裴松沉声开口:“他不行。”
“咋就不行!”刘媒婆急地直拍大腿,“那、那冯庄户都行,他干啥不行?!”
裴松不敢瞧秦既白渐红的眼睛,偏开目光,却不小心看到了映在地上的微微发颤的影子。
他狠下心来:“不行。”
秦既白点了点头,脸上扯出个难看的笑,就听一阵窸窣碎响,他自怀里掏出个长形的木盒子,塞进了裴松的怀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刘媒婆嗔怪地看一眼裴松,狠跺了下脚,忙朝外追了上去。
日头高悬,暖光铺了一地。
晨时的山间逐渐热闹起来,鸡鸣犬吠,炊烟冉冉。
“叭嗒”一声脆响,裴松将那只小木匣打开来。
里面静静躺着两只钗,一只木钗一只银钗。
唇角微颤了颤,粗糙指尖在木钗上轻轻抚过。
木头本就不好保存,这钗早已旧得不成样子,可钗身上却似被人日日摩挲,盘摸得柔和润泽。
这钗,是裴榕才去陈木匠那做学徒时,打的头个物件。
他手艺不精,雕不出繁杂的样式,光秃秃的一柄钗,只在尾端用刀刻了道松树枝。
小娃娃亲手做的木钗,为此还刮破了指头流了不少血。
裴松很是爱惜,时时都戴着,逢人便炫耀是他弟亲手给他打的,只是在那年寒天的冷水里弄丢了,再也没找见。
原来,在他那儿。
原来,这年轻汉子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忘。
裴松久久没动,直到裴榕走近前,诧异问道:“阿哥,这钗怎么在他那儿?”
裴榕向来寡言,能叫他开口问上一问,那是顶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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