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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松的视线自手中的木钗缓缓抽离开:“许是……他不小心捡着了。”
这是瞎话儿,先不说是不是他捡的,就真是捡了,他咋就知道这钗子是裴松的。
可裴榕没有深问,他抿了抿唇,轻声道:“阿哥,你做啥拒了他?我瞧着他有几分真心。”
村子里成亲,姑娘因着比哥儿好生养,聘金要高一些,哥儿通常就是半两银并一袋米。
裴松更甚,是不要聘礼的。
可这年轻汉子还是备了一只银钗,在那样的秦家,在病得快不成人形的时日,备下了这只银钗。
“是啊阿哥。”裴椿皱起脸,心说别看那秦既白眼下瘦得干巴,以前山里打猎回来,不少姑娘、哥儿偷摸去瞧呢!
这要真成了她哥夫,可是好好打了瞧笑话人的脸。
裴松怔忡片刻,伸手揉了把裴椿的头:“我都二十三了,大了他这么多岁,老牛吃嫩草,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这有啥好笑话的,那镇上的赵员外都快作古了,前年才娶了个小媳妇儿。还有那村头的方家,童养媳比汉子大了八岁,不也过得好好的,我阿哥顶好的人,咋就笑话了?”
这越说越没个正经。
裴松没言语,只将木匣子轻轻合起来,想着得将这银钗还了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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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倒吊溺水者这个土方法并不完全适用,或有骨折等风险。
文章因是古代架空背景,主角不具有健全的医疗常识,特此说明。
第4章 去还钗子
裴松心里装着事儿,饭没扒上两口就要出门。
裴椿知道他急着还钗子,生怕他饿着,边给拿饼子叫路上吃,边嘟嘟囔囔:“咱家就是应了这门亲事能咋了,又不是强绑的他。”
裴松知道多说无益,他小妹眼光不清明,又偏心眼得厉害,觉得他天好地好,自然啥都敢想。
他抿了下唇,故意挑人家的错处说:“那秦既白病得不轻,嫁过去还得伺候,我不愿意伺候。”
一听这茬,裴椿心里倒翻起浪了。
她轻咬了咬唇边,小声问话:“那病就真治不好了?”
也不知道这秦既白到底发的啥毛病,和裴椿常来往的那堆小姐妹里,有一家的阿哥也常上山打猎,知道些情况。
只说这秦既白山穴里寒着了,又因着平日里被苛待,身子骨虚才没好透。
可别人家的事儿她到底不多清楚,只想着好不容易有个人真心待他阿哥,还是个俊后生,就这般算了,怪舍不得。
可真让她阿哥去伺候个病秧子,那可不得行。
裴松正心烦,抄起木匣子就往外头走,裴椿闪了神没叫住人,饼子没给出去,孤零零地落在瓷盘子里。
她“唉唉”叫着想追,被裴榕抓住胳膊拉回凳子上,快成年的汉子了,人高马大的硬朗,旁的姑娘、哥儿瞧见了都得脸红,可裴椿只觉得他碍了自己手脚。
还想去追,裴榕伸指头点了点桌面,开口道:“吃饭吧。”
“阿哥才吃了半张饼,还饿呢。”
裴榕头都没抬:“他心里装着事,没心思吃。”
*
虽都在平山村住着,可裴家到秦家一个东头一个西头,少得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这一路过去,免不了碰上婆婆婶子,又是一箩筐的鸡零狗碎。
果不其然,行了不过半途,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
成了亲的妇人、哥儿没旁的事儿干,就好聚在一堆儿说闲话,有些手上有活计的,就拎把马扎坐在门口子,一边剥豆子、纳鞋底一边唠嗑,手上、嘴上全都不耽误。
知道裴松性子泼悍,这些人多不敢当面揶揄,便等人走远了小声蛐咕:“这是去的秦家吧,早晨才瞧见他家大郎过来,看来是谈定了。”
“那可不就谈定了,这好的汉子干啥不谈定。”
话音才落地,稀稀拉拉的笑声便响了起来,不是啥正经动静,怪声怪气里透着坏。
这些人嘴上说着“这好的汉子”,可谁又不知道那秦家是个虎狼窝。
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后娘作恶司空见惯,可亲爹做成后爹的,他家是独一份。
“再是攒钱供小儿子念书,也没有克扣大儿子的道理,我看是连娶妻的银子都不想出,才迫着娃儿娶裴家哥儿的。”
“可不咋的,那可是裴松!”隔着二三丈的距离,崔家的夫郎正在掐青椒。
“嘎嘣”一声脆响,指头使劲儿一拽,青椒蒂就连着堆叠的白籽一块儿扯了下来,才收下来的青椒正新鲜,果肉厚实水分足,就是掐多了辣得疼。
方锦甩了下手,吊着眼睛瞧一眼裴松的背影,见人走远了,声音才敢放大一些:“谁好人家娶他啊,黑不溜秋的腰也粗,和个牲口似的。”
村子里嫁娶,多是身形壮硕、孔武有力的汉子和身姿窈窕、面若桃花的姑娘行情好些。
有市才有价,越缺啥越艳羡啥,因此哥儿的审好多有些偏颇,比着劲儿地扮娇作媚,脸上涂脂抹粉,头上、腕子上叮铃咣铛的一串钗环。
再瞧裴松,实在有些不忍看。
早些年还有人偷摸笑话儿他,说是汉子同他洞房,还不如自己摸自己,反倒更起兴。
……
“可我咋听说人家秦既白是自愿的,亲自登的门!”
“自愿的?”方锦听得怔愣,嘴边一撅,“怕是那秦家汉子受不住搓磨,想寻个泼辣悍夫回去,好同他后娘打擂台!”
边上婆子吊着脸:“这事儿卫氏不点头,秦家大郎敢登裴家门?说不准是嫌大郎身子骨太弱,指使不动,卫氏想寻个新牲口,给家里拉磨呢!”
说啥话儿的都有,反正没一个人觉得秦既白是真心实意地想娶裴松。
村子里闹闹糟糟,裴松全然不知,他迎着日头,行过了漫长的土路,再拐两个弯就到了秦家。
这地界,并不多难找。
尤其在那个寒冷的秋冬之交,为送落水的小娃娃,他曾来过一趟。
只那回裴松离得远,没进门。
秦家打猎为生,靠山吃山,房舍便也建在山脚。
这一带算得上是猎户群居,手上有活计,比那些靠天吃饭的庄户要过得好上不少。
砖瓦垒的平整房舍一排连着一排,半人来高的围墙将院子划分得四四方方,有几户人家还打了水井,不用再挑着扁担去村头的老井里挑水。
裴松多瞧了两眼,心想着啥时候自家也能住上这样的屋子,再在后院里打一口深井,夏了在井里冰个甜瓜,冬了烧一锅热水泡脚,舒舒服服的。
正想着,虚掩的大门里一声惊雷,小娃娃的哭声窜天似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个低沉粗嘎的男声,洪钟一般震得人心里一惊:“你也快及冠了,就不能让你娘省省心?!”
里头秦既白没出声,倒是卫夏莲那个宝贝儿子被吓得直嚎。
这一嚎不打紧,秦铁牛更是来气,提了烧火的棍子就打,棍包肉的声音接连闷响,秦既白却硬气,一声也不吭。
别人家的事儿,裴松不便掺和,可衣裳里的银钗子又滚铁似地烫人。
走或留间正踟蹰,就听“嘎吱”一声,隔壁的大门打开,一个着粗布襦裙的矮胖婆子走了出来。
阿婆姓邹,上了年纪,鬓边挂了白,却因着体胖,脸上皱纹并不明显。
她伸手刚想推门,转头的工夫瞄见了裴松,上下打量了一番,便七七八八猜到他是谁了。
邹阿婆叹出口浓浊的长气,将裴松往边上拽了拽:“你这是做啥来嘛,快家去。”
裴松活了二十余年,见多了冷眼和嘲讽,早已经习以为常,倒是这难得的善意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邹阿婆像是惯了同人絮叨,即便是并不相熟的裴松,也能拉过他的手熟络地拍上两下,她皱紧眉头,吐口满是埋怨:“你说说这一家子干的什么事!娃儿才十七,还没成亲就逼着分家!没房没地的是要让人去死啊!后娘这样便不说了,秦家老汉也不向着亲生子,真是造孽!”
裴松这才听明白,原来秦家肯点头让秦既白登门提亲,是催逼着他成亲后分家。
他心中怆然,却又莫名地松快下来,比起深情厚谊,彼此间带着些算计倒让他更易释怀。
正想着,隔着道门的院子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摔了,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刚弱下去的哭声又亮堂起来,紧接着妇人尖厉的声音传了过来:“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供你念书,家里日子也不至于这么难捱。”
“既白啊,你也可怜可怜我,我没旁的指望,就想家里日子能好过些!起早贪黑地操持,谁好心疼心疼我呀!”
“眼下肚子里还一个,要么我去死吧!我去死吧!给家里省份口粮!”
这泼悍刁横也是要道行的。
像裴松这种直来直去,一张嘴就能顺着喉管看到肚子里,最是次等。
而秦既白后娘这种揣着恶毒扮可怜的,就高明了不少。
果不其然,秦铁牛最是受不得媳妇儿哭,还是个比自己小了好些岁数的娇媳妇,他骂骂咧咧——
“我是做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个不孝子!游手好闲地讨不来一个铜子!就连裴家那个破烂户都嫌你是个渣滓!”
裴松听得怔愣,心里燎起一团火,可人家关门闭户的,他总不好冲闯进去讨要说法。
忽然,门里一道细碎声响,久未开口的年轻汉子冷声吐了口:“裴家不是破烂户。”
秦铁牛被堵得一愣,脑筋“嗡”的一下绷紧实。
他一个粗糙汉子,平日里山野奔走,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累极了回家倒头就睡,实在没有闲工夫父慈子孝。
更何况原配早逝,续弦容不下人,本就浅薄的父子关系也随着时日流逝,变得如老旧麦秆一样脆弱。
都不消大风刮,随便碰一下就稀碎。
相比起尚在膝下承欢的嘴甜小儿子,这个大儿子既不温厚也不贴心,几多年前打过他一回,硬生生记到了现下,活脱脱个养不熟的狼崽子,瞧见就来气。
而今竟还为了个无关紧要的裴家和他顶撞!真是反了天了!
“咣当”一声闷响,棍子砸在身上犹如烈火淬骨:“混账东西还敢顶嘴!裴家破烂户!裴松破烂货!你更好,是个连破烂货都瞧不上的破烂渣滓!”
秦既白被打得跪伏在地,手掌堪堪撑住上半身,他抬起眼,声音颤抖却坚实有力:“裴家不是破烂户,裴松更不是破烂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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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要么我滚
少年人跪趴在空阔的院子里,羽翼尚未丰满,骨架尚不成熟,只有一双眼睛清明澄澈。
秦既白执拗地昂着头,毫不退让。
秦铁牛被这双眼寒得一怔,胸口怒火腾一下烧得轰烈,他咬牙切齿,脸部线条变得极端扭曲,后背仰弯成一把反弓,猛然扬起棍子。
一道震鸣与秦既白的闷哼一同响了起来,大门自外被人一脚踹开,裴松就站在门口,他背着光,粗声喝道:“别打了!”
院子蓦地静了下来,只有木门拍打着院墙砰啪作响。
邹阿婆自裴松身侧猫腰钻进来,小脚碎步地跑到秦既白跟前,一见这场面,她惊得直跺脚:“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看向秦铁牛:“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娃儿从小没了娘,他过得苦!”
邹阿婆同秦既白的生母荣氏有些情谊,荣氏病重时,担心秦铁牛一个汉子手脚粗笨难过活,便托她平日里多顾顾娃儿。
可她一个妇人,家里那一摊子烂事已经焦头烂额,对秦既白实在有心无力,能做的不过是偶尔送些饭食。
眼下这个情况,她心里门清,可自己毕竟是外人,不好摊到明面上生说,心疼紧了,也只得跪过去搂紧娃儿唉声埋怨,能拦一时是一时。
果不其然,秦铁牛有些挂不住脸,他扔下棍子,口里却还骂骂咧咧:“养不熟的糟心东西!不如打死!”
邹阿婆再忍不住,破口大骂:“秦铁牛你黑了心肠!荣芸操持家也小十年,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她命苦就留下个娃儿,你做啥容不下他!”
秦铁牛急头白脸:“我容不下他?家里好吃好喝可有短过他?再说他娘命短,还不是因为他!”
“你胡咧咧!”
眼见话赶话要吵起来,卫夏莲坐不住了,她吊着脸抓起扫帚,朝着小儿子秦镝英就招呼了过去:“赖你!都赖你!叫你阿爹难做!叫外人平白看了笑话!”
扫帚裹着风,拍砸过去一阵嗡鸣,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并不多疼,秦镝英仰起头开嚎,哭爹喊娘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铁牛瞧着心疼,忙把小儿子拉拽到身边,又抢下卫夏莲的扫帚丢在地上,将人搂紧了:“你有了身子不能动气,抻到肚子咋办!镝儿才多大,你干啥同他置气!”
“我没用,是我没用!我就不该生他!”卫夏莲头一偏,歪在秦铁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心狠,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一个当娘的,你要我咋办!冬生没留住,肚子里这个也不要了吗?!”
一提这事儿就来火,秦铁牛扭头看去秦既白,见人被邹婆子护得死紧。
他冲过去,将邹阿婆扒拉开,一把将秦既白扽了起来,反身就找棍子抽人。
邹婆子急得拍腿,就听“砰”的一声大响自耳边炸了开来,她惊愣地扭头看去,裴松不知道啥时候捡了那根烧火棍子,照着石磨砸了个粉碎。
过火烧久了的木头脆得不行,这一下渣子飞得满地狼藉。
裴松摔下手里的半截,指着秦铁牛就骂了开来:“你脑子里是不是糊了屎,有这么当爹的吗!你瞧不出来他病得厉害,这么打他是不想叫他活了?!他只是没了亲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也死了亲爹!”
秦铁牛被骂得一怔,面红耳赤就要还口,裴松压根不给他机会,他嘴快得刀片似的,扭头朝卫夏莲骂了开来:“你这做娘的也是满嘴仁义道德,实则黑心歹肠!就知道挑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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