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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香,你怎么和神机营搅在一起了。”
柏青抹了把眼泪,只道了句,身不由己。
金宝心头一紧,“千万不能,不能让他知道了爷出了京。”
柏青会意地点点头,心道,幸好自己瞒了他几分。
“结香,还有一事……”金宝又苦涩开口,他想着公馆里也未必安全,便道,“我们去书房谈。”
进了书房,金宝声音大了些,“公馆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不安分的奴才,吃里扒外!”
“这是怎么了?”
“结香,你与爷亲近。我也不瞒着你了,主子家七爷逮着我要灭口!可我自认为兢兢业业,并没有出差错,就算是错,也有家法处置!没道理不声不响就要拿我性命!”金宝忿忿。
几句话听得柏青心惊肉跳,“那现在?”
“倒是算我命大……玉芙,你们都搭救我。”金宝顿了一下,“还有周公子……我已经把几个暗哨拷问了一番,明日就要去老爷府上请命!只是这个中缘由…我大抵也能串上一串。”他又看着柏青,“结香少爷,咱爷,咱爷恐怕是,是去接应革命去了,此去怕是替七爷犯险!”
革命?!
柏青当即就想到右翼总兵不由分说开枪,不禁怕得发颤,又想到这爷可是要去杀老佛爷?
一时间好几个心念在心头乱搅。
“结香少爷,此事事关重大,我才告知与你,不然……我真是不想你担惊受怕!”
“爷是革命党……”柏青心里堵,他觉得他必是去干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没想到,竟是参与革命。那,那他回来会不会要了自己这个迂腐旗人的命。
柏青又轻声开口,黑眼睛湿漉漉眨着泪水,“金宝哥,我,我从小没了家,但总是惦记着家。我是个旗人破落户,和那些懂得周旋,懂得变通的贵族不一样,家下老小都是一根筋的头脑。”
金宝也叹气一声,“是啊,你是个苦命的孩子。”
“你去打听打听,洋人进了北京城,带着一家老小自戕的旗户,就有我们一家……可能……可能是额捏终是软了心肠,就让我一个养在外头的自生自灭,我这才留下一命。”
金宝心疼他,这小模样梨花带雨,“亲王宗室里,亲近洋人,支持变法、洋务的不有的是?你们这家子……这,这是何苦呢?”
“你们都道世道差,可家下一直吃禄米,正是享着圣威皇恩。洋鬼子烧杀抢掠,这老佛爷都跑了,他们可是不能活了!我骨子里也就是这一根筋的念,我……我怎么能亲近革命党呢!”
“结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迂腐。”
金宝看他一脸认真,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现在谁不盼着世道好,西后把政,把北洋的经费都建了院子了……她……”
“老佛爷颐养天年,该修园子。”柏青一脸天真和他辩着。
金宝置气地摇摇头。
“金宝哥,那我,我就不能再管公馆了,明儿我就要搬回椿树胡同…爷…爷还给我了一匣子东西,明天我也都交于你。”
金宝暗忖了一下。这顾七还不知要怎么变着法子折腾呢,顾大又一副急色模样,好好的公馆也成了个是非之地。况且……回椿树胡同,若是和玉芙一起,自己也方便搭照。
便道,“你要是想搬,就搬罢,我也会尽力照拂,可那匣子,你还是亲自交给爷!”
看小人咬着嘴唇,他又补充,”我一介平民,管他劳什子皇帝太后,苦哈哈做点营生,天上什么日头,我都得好生供着!我看你,好好唱你的戏就是了!”
“这…这怎么能不管呢?”柏青不解,这天儿是大清朝的天儿,谁想翻了天,那大不韪的事。他又道,“我,我现在就搬出去,匣子就,就等,等他回来再给他。”
玉芙刚躺下,突然有人小声敲门,“师哥。”
玉芙披着衣袍下地,“皮猴儿,你怎么回来了?”
“我……这里是我家,我以后就要住在这里,再也不住公馆了!”柏青抹了抹眼泪,“师哥,今儿我可以和你睡吗?”
“好。”玉芙忙给人拾掇被窝。
“师哥,”柏青咧咧嘴,“爷…我们俩不能再好了。”
“躺下说。”玉芙拉人上炕,“他回来了?”
柏青摇摇头,“爷,爷是革命党…”他压低声音,“师哥,怎么办呀,我又恨他了,革命党是要杀老佛爷的…”
“那是他说杀就杀的?傻皮猴儿。”玉芙紧张他对自己毫无防备又口无遮拦,“只是…革命可是顶危险的事情,说不好就要掉脑袋。”他给人拢好被子,又紧紧搂着人,“除了我,你可不兴再往外说了。”
柏青点点头,“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呢?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世道变好了,说不定就会回来。”
“世道什么时候会变好?”
玉芙摇摇头,又想起周沉璧,”有的人最是识时务,那便什么时候都是好世道。”
“爷不是,他……”柏青想,爷很笨,怎么都捧不红自己,自己也是够不争气的,他又自怨自艾起来。
“总会好的。”玉芙劝他,也像是劝自己。
柏青埋在他怀里,俩人靠得紧紧的,互相取着暖。
院子门口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
柏青和玉芙一惊,披着褂子一前一后摸出去——
竟是刘启发!
他踉踉跄跄地撞进院子,袍子脏得看不出本色,一张脸瘦得脱了相。
这大烟鬼子一眼看见柏青,竟“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听得人牙酸。
“我戒烟!我戒!你可饶了师傅的命吧……”
柏青去搀他,手刚碰到胳膊,这人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弹起来。
“你可不要找老斗来要师傅的命,我不花你的钱!”说完又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子。
玉芙和柏青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都有心事,睡得都不甚踏实,第二天一早竟一起发起烧来。
过了小年儿,戏园子就封了箱。
积雪被扫到墙角堆起了小坡儿,柏青蹲在院当中,正往铜盆里烧金箔元宝。
火苗舔着锡纸,映得他小脸儿红彤彤的。
“多烧些,让灶王爷替咱们说好话。”
玉芙倚着门框,眼睛弯弯笑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声音清朗。
他糊里糊涂地发了几天烧,嗓子又疼又哑。可谁能想到,这场昏天黑地的高烧,竟把他轰隆隆的嗓子烧了个底朝天——
等烧退了,粗大的嗓子竟是倒了过来!
“砰——”远处突然炸开一声二踢脚。
柏青吓得一哆嗦,火盆里腾起一片金灿灿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玉芙仰头看了一会儿,幽幽开口,“开了春,我也要找个班子唱戏。”
“开春儿了,我想要爷回来!”柏青也许着愿,“师哥,你声儿真好听……周公子也会捧你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谁要他捧,我要靠自己!”玉芙却道,“难不成我柳玉芙还真出不了头,要在胡同里烂一辈子?”
“师哥,我第一个邀你!咱一起在春和楼唱!”柏青站起来,跑过去,也和他凑在一处。他心里记挂着顾焕章,他想,自己许了多少愿,可这人为什么就是不回来。他又想,这人回来了,自己也一定不再理他了。
一场雪化了,檐角的冰溜子越挂越长,在风中轻轻摇晃。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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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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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标题,李清照一句“雪里已知春信至”。
第55章
斗转星移,朱雀敛翼。转眼七月流火,暑气降下来不少。
“天河掉角喽,收拾棉袄棉裤咯。”刘启发咧着嗓子,“牛郎织女这一面算是见完咯,要想再听这《天河配》,都给我憋到来年七月七!”
他出了院子,朝胡同深处晃荡。走走瞧瞧,找一处避风地方,用树枝划拉出个灰圈,又拿出“包袱“——一个个金银箔叠成的元宝。
先点香,再点火,这就把一个个“包袱”丢到圈儿里,元宝烧起来,在火焰里蜷缩、变黑、飞升。
他两个掐尖儿的徒弟都开始挂牌了,他就舍得多买点儿,能多递它几枚黄纸算作“邮资”,生怕这趟幽冥驿递走了岔道,或是被小鬼儿半路克扣了,到不了先人。
俩徒弟的戏都不应景儿,下戏早,到家正好赶上自己蒸的热腾腾的羊肉包子。今儿个,全北京的戏码不是《青石山》关老爷挥舞青龙偃月刀,斩妖除魔,就是另一出“镇邪提气”的《打金砖》。
刘启发现在戒了烟,人也少了点子怒,倒是多了几分做饭的兴趣。天天守着厨房,擀面腌菜,一院子猴子猴孙倒是终于能吃饱了。
秋露渐渐浓了,伺候完了那边的鬼,便该再张罗张罗这边的人。鬼节的香灰尚未彻底散尽,甜腻的暖香已顶了上来。
又到了八月十五。
刘启发蒸上了“团圆饼”。灶火蒸腾,面皮足有半拃厚,狠命地裹进果蜜饯、糖渍的青红丝,葡萄干、瓜子仁、糖桂花、核桃碎……
所有甜美琐碎的念想,都被牢牢实实地封进这来。
一户就只成就这一个。它硕大、圆满、不容置疑地端坐在堂屋,要先敬过一轮清冷的月光,然后才轮到人,家里统共几口人,饼就落下几牙。
今儿他的徒弟出息了,要给宫里头唱戏去了。
高高的朱红宫墙下,柏青和玉芙碎着步子疾走,内务府的司官和太监一路引带。
进了神武门一路西去,又进一个随墙门,再走过几个过道,穿了弯弯绕绕不知道几道宫门,才终于到了一处院子。
各个戏班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升平署“乐班”的也聚在这处,额外还有好几个太监照料着。
今儿俩人第一次进宫唱戏,唱的是月令承应戏。剧目也是专为中秋编排的,有《丹桂飘香》、《霓裳献舞》、《天街踏月》等,内容都与月亮、嫦娥、桂花相关,吉祥喜庆,贴合节日氛围。
“今儿是八月十五,你们都给我卖力唱!回头给你们赏宫里头的饭!你们没吃过,跟外头的味不一样!”一个姓王的总管拉长音儿吆喝着。
“熏野鸡、野鸭这些个野味儿和外头的不一样。你们小的几个,也可以多吃点儿甜点心,这‘团圆饼’可吃不上,家吃去罢——”身旁一个太监也小声给二人递话儿。
“谢公公。”柏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倒把这人逗笑了。
“头回进宫?哪个班子的?”
柏青点点头,赶紧掏出景明给他的名帖。
“回公公,我们不是班子里的。前儿去给承恩公唱了堂会,我们哥俩儿讨了公爷欢心,这就遣我们进宫,再给主子们逗逗趣儿。”玉芙道。
“小雀儿的动静儿好听!”太监一乐,“你们在这儿唱了,出去可就是供奉内廷,程老板,杨老板那可都是戴翎戴的!”
“谢您抬举!”玉芙恭恭敬敬行礼。
“王老夫子是升平署请来组戏的,一会儿来了你们先叫人,这戏码唱什么,怎么唱,全凭王老夫子做主,”又嘱咐,“待会儿你们在台上可不许往台下胡看!”
“公公,我们到了新鲜地方不看还行呀。”柏青急急道。
太监看他那天真样儿,便收起了什么珠子招子威胁的话,只道,“不让看就不许看,偷看就加着小心。今儿是好日子,主子倒是犯不上和你们这些小伶置气。”
“谢公公。”玉芙拽了拽柏青,给他使着眼色。
不出一刻,王老夫子便来了,他引着人们去了后台。
后台宽绰,院子很大,大白炉子从拔火罐口熊熊地冒出很高火苗,两个太监随时拿着火钩子换,暖和得很。
王老夫子开口,“辰正开台大吉——老规矩了,早晨开戏,下午申时散戏。”
虽然从没见过这一早开台的,但玉芙和柏青听得认真,宫里头的戏都是有说法的。
很快,大家就跟着自己戏码的其他伶人开始扮相,俩人都只唱一出,这戏跟着班只排过两遍,但大差不差,出不了彩也出不了错。
整台戏先由《跳灵官》开场。
中秋节虽为团圆佳节,但前一个节令是中元节,鬼门关关闭后,仍可能有游魂野鬼滞留人间,便一定要先净台。
十六个灵官都勾着脸,整整齐齐穿着灵官大铠。
一把松香火从台上灵官头顶飞过,稳稳落在台口一个大火盆上,分毫不差。
霎时间,火盆便窜起很高的火苗,黄钱元宝和松柏枝被吞卷进去,一挂鞭炮也响起来,火星四溅,劈里啪啦一片热闹。
这台就算净了,也算为“神仙”开了路。
开场戏是《丹桂飘香》,月宫仙娥、嫦娥等“正仙”降临。
这是一出典型月令承应戏,专为中秋节应景和颂圣。讲的是月宫中诸位仙家感知到下界海晏河清、圣主当朝,于是欣然起舞,共同歌唱太平盛世,证明皇家与天地节令同呼吸、共庆祝。
升平署的正旦扮演嫦娥,负责演唱主要的曲牌。身后的仙子一般是八人。但前儿萨满巫医给老佛爷瞧病,跳神过后请了“十二”这个吉数,这处处都要是“十二”,升平署也只好好再找几个小的现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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