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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这个中秋的月亮出奇得亮。
清凌凌的月光不管不顾地泼洒下来,照得破败的胡同更加可怜。每一片碎瓦、每一道裂缝都好像无处遁形。所幸,四处都有小孩子举着秸秆扎的“兔儿爷”灯笼奔跑嬉闹。这烂漫的童真仿佛让一切都沉浸在一场吵闹而美满的梦里,才堪堪像是一个平常的中秋节了。
“玉芙,和我去趟汽车里,我有东西给你。”金宝看这一院子的猴崽子都吃上肉了,便叫过来玉芙,和人低语。
玉芙却摆摆手,没什么兴趣似的,“金爷,您那三瓜俩枣儿,且留好吧。”
金宝听了有点难受。他分辨不出这人是玩笑还是成心,可又看他随便一个动作都娇柔美丽,不禁心涉遐思,又讪着脸上了手,拽拽人家。
“玉芙,柳老板…走吧,是好东西!”
这人身上这件雪白的驼绒斗篷也是自己给他买的。又轻又软,也贵得很。这人当时也是嘴上说着不要,自己便硬塞过去。
这节气不就派上用场了,全靠它来挡点秋风。
“别老给我买东西。”玉芙边嗔,边跟着人往院子外面走。
金宝侧过头看他,一身白衣如雪,更衬得眼底唇间漫出一抹明艳,真真是好看极了。忽然察觉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热,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盯着地面嘟囔,“看见好东西就想给你买…哎?”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离得很近。
“怎么了,一惊一乍。”
金宝盯了盯影子,又扭头定定地看着身侧的人儿,“玉芙,你……你怎么缩巴了!”
他一指影子,又伸手比了比,“我记得……你个儿比这个高呀。”
“你才缩巴了。”玉芙睨他一眼。
自己长得早,身形早就定型了。倒是这人后发制人,大半年竟又窜起来一寸,也壮实了,瞧着确是比自己高大了不少。
“是你窜个子了。”玉芙轻轻笑他,“你呀,成天在街面上跑,个子大点可靠。”耳边又传来好听的声音,“不过,听说呀,现在生意难做得紧,你还是多攒点钱吧。”
“攒着呢。”金宝耳根发红,挠挠头道。
到了汽车边,他便一头钻进汽车,拿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就塞给人家。
“打开看看!”刚才丢了丑,这就蓄着一口气。
玉芙看这盒子虽小,可拿在手里却有些份量,“不要,这太贵重了。”
“你还没打开呢,快打开看看!”金宝声音大了几分,带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玉芙看他那样儿,也不好拂了人的意,便轻轻打开——
丝绒内衬里躺着一枚小巧的怀表。
“翻开壳儿,壳儿!”金宝在一旁指挥。
玉芙手指忍不住抚了抚表壳,不肖打开已经觉得矜贵。表壳似菱花镜,雕缠枝莲纹,一侧缀着鎏金绞丝的软链。
金宝看他不打,一把抢过去。
“哎,你弄坏了!”
“你得瞧这里边儿!”
金宝连忙一摁,把表壳弹开,又不由分说地又塞回人手里。
“轻些……”
玉芙就着月光看清了表盘。
珐琅釉厚如蜜滴,叠晕层染,几抹胭脂红点瓣,雌黄勾蕊,正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他轻轻合上盖子,又小心打开,一遍一遍地看着这美丽物件儿。
“给我的?”他犹豫着,似是不敢确信。
金宝连忙点点头,
“怎么瞧着像小姐家用的。”
“就是你的,这是一朵芙蓉花呀,你看——”
金宝急着给他指。
“看得了,看得了。”玉芙掏出帕子擦一擦表蒙子,赶紧合上盖子。
“合不合意!”金宝又问。
他在这人这儿,一身察言观色的玲珑本领都不知道哪里去了,非得是要问个明明白白的,才算安心。
“哎呀,合意。”玉芙细细收好,一推他,转身就要走。
“还有呢!”
金宝说着又钻进汽车里,这次拎出来一个六角漆盒,盒盖嵌螺钿拼着一只捣药玉兔。
“这是致美斋老铺月饼,比自家团圆饼细腻,现在好多人都买这个,不兴自家做了。”
“倒是方便精致,可有几户人家儿能买得呢。”
“世道好了,就都能买得。”他声音低了下来,“幸好我老家不兴团圆饼,不然切饼的时候,父母兄弟都守着那牙孤零零的饼,心里该多难受呢!”
玉芙没有家,但他总是懂得别人的心思,“家里有几个人,才分几牙饼,你若不在,自然就没有你的份呀。”
金宝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鼓足勇气开口,“那等我安了家…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柳老板?”
玉芙看清来人,原来是周沉璧新的贴身随侍,唤作阿宣。
“这是我家公子给您的!”这人也拎了个礼盒。
“这是?”
“这是周府的团圆饼,公子特意让厨房蒸了两个,这就遣我给柳老板拿来一个。”
“嘿,这谁稀罕,瞧见没有,致美斋老铺的月饼。”金宝指着玉芙手里的礼盒。
阿宣不理他,对着玉芙一个作揖,“柳老板,请您拿好,我这就回去复命。您心思细,周公子这番意您定是清楚,这宫里头出来的“五福捧寿”、“官八件”,还有什么致美斋,兰馨斋,稻香村,您想吃什么,周公子定是给您都置办好,可那东西甜腻没人吃,我们周府都堆不下了,还是这自家做的地道,有情有义,您说…是不是?”
“你……”阿宣这口条是真利索,这话明着是对着玉芙说,可却把一旁的金宝听得气结。
“得得,我收了。”玉芙接下,“你是个会办事儿的,你回去复命吧。不过,你也帮我带句话,你们主子是南边儿来的,他不懂我们北京规矩。这团圆饼呀,是切牙吃的,我可没有那福分,一人独享一整个的。”
“对,他这是给谁添晦气呢!”金宝也帮着咧咧。
“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玉芙推了推他。
阿宣朝俩人背影一个作揖,也回府复命去了。
“今儿这节饼可是够多的。”玉芙笑笑。
金宝被他一笑,脸色立刻好看了,忙接下人手里的两大盒饼,屁颠屁颠地跟着回去了院子。
烛火跳动下,顾焕章举着一沓子书信。
“听说,你学问上也长进了不少?”他晃了晃手中那叠信笺,眼里带着笑。
柏青一眼认出那是自己要寄出的信,眼圈霎时红了,跳起来就要夺,“你…你还给我!”
顾焕章抬手举高,故意逗弄人家,“九个月不见,个头怎么一点没长?”
可这人却像是真被惹急了,不管不顾地扑抢,呼吸都带了颤音。
顾焕章见他真动了气,赶紧收回手,抬手轻轻揉了揉人发顶,将信递还过去,“喏,给你就是了。”
柏青一把抢回,抱在胸前一页页翻看。
“怎么,”顾焕章的声音沉了下来,“难道还有不是写给我的话?”
“没…没有。柏青小声答,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
顾焕章转身坐到炕上,拍了拍身旁的炕沿,“过来,那就念给我听听,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柏青凑了过去,也坐上了炕沿,把信又递给他。
“这都是先生代笔的,我写不了这样好。”
顾焕章看他惶恐,又轻轻抚了抚人的后背,“那你给我念念,好不好?我只看到有给我的信,还未曾细看。”
他回到书房,无意中看见了这些信。字迹虽是闺秀般工整,但一看便知出于代笔。转念想到自己请的杨老先生平日不羁的笔法,更觉这师徒二人有趣,便想拿来逗个趣,并未细看信中具体内容。
柏青点点头,这就拿过一页。
纸面上写【师兄昨夜玉山倾颓,吾心戚戚然。若得君在侧,温言解颐,当可缓其灼灼之痛。更深露重,惟愿与君细诉衷肠。】
“这是‘昨天师哥喝醉了,我很心疼,你要在就好了,我想和你说说话。’”柏青喃喃开口。
“你想说什么?”
第一封信就让顾焕章心头一软。
他转过脸,对上那人。
白的脸,黑的眸,那样洁净柔和。
“不记得了。”这人却轻轻摇头,垂下眸子不敢看人。
“这个呢?”
顾焕章又递给他一页【近日街衢多故,望君出行慎之戒之。吾虽在梨园笙歌之间,心实悬于君侧。】
柏青拿来瞧瞧,“街上最近不太平,你要万事小心。”
只是些琐碎与关心,但俩人分别的九个月似就这样被柏青和杨先生悄然拾起、珍藏。
如今又这样捧着奉还给他。
顾焕章喜欢得紧,便又递给人家一页,“这封呢,这封很长呢。”
纸上写着【今闻圣上颁恩,天语垂祥。来年愿与君共倚阑干,同聆太平锣鼓。素笺乃择自同升和玉版宣,浮印折枝梅纹,可配得卿卿清赏?何老板偶染微恙,祈早日康泰,恰逢岁暮归期至,盼君踏雪南归,共煨岁寒三友炉。】
“这是‘今天听了恩诏,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明年…我想和你一起听…这次写信的纸好看么?是我专门从同升和买的。何老板病了,希望他快点好,要过年了…希望你过年也可以回来。”
多么恳切的希冀啊,自己新年却未归。
烛光只圈住眼前这一方小小天地,将那春闺小楷映得越发清晰,字字句句,透着一股执拗。
少年声音本来清脆,可现在却有着细微的轻颤,好似犹豫而珍重。
“这么长你怎么记得住呢?”顾焕章心里涌起一片酸涩。
柏青拿着几页“读”过的信,一张张细细抚平,很珍视的。“看得多了,就记住了。先生写得真好。”
“你说的好,你读得也好…”顾焕章心里突然躁起来,“你再读,再读几封。”
自己是回来了,却也不能答应他去午门听诏,只得再看看手里面剩下的信。
“我和喜子交了朋友,可她是你买的丫环,我还是告诉你一声罢。”
“没了?”顾焕章瞧瞧信,问他。
“没了呀。”
顾焕章拿起信,看了又看,【近日与喜子颇相契洽。每展素笺肠先结,恐负红笺托红豆,代诉离衷。】
他抬头看看柏青。
是那么明显的“离衷”么?
随着自己离开的日子变得久远,有些情愫也愈发清晰,甚至逐渐沉重,让代笔先生都不忍心了,只好为写信的人增添了几笔思念。
他捏着那页信纸,好像看见柏青坐在自己宽大的书桌前,身影纤细单薄,像是枝头一点怯生生的芽。
他不会写字,却想念自己。一个人飘零在乱世,那么脆弱,无根如苇草,一阵风便能吹折。
可又那么坚强。
他怎的不清楚知道这些信根本就寄不出去,可他只能独自面对,独自承受着所经历的一切。
可杨先生却不知道,他试图把那个小小的、孱弱的身影推到那位模糊的“卿卿”面前。
这些信,九个月以来却都藏在书房无人可知的角落里。
柏青自己又拿过一封,“看了凤老板的戏,我才知道唱戏原来是这样的,我的艺和他比起来简直算不得玩意儿,索性是要封箱了。”
那封信是【昨观凤老板氍毹献艺,方知梨园真味。反观吾之俚音,实类萤火争辉皓月。恕笔翁素手难书切切念,惟将其思,记作前盟扣。】
字字句句都撞入他心口软处。顾焕章只觉腔子里又疼,又空落落的发慌。
“你想我么?”他又开口。
“不想。”柏青摇摇头,他破了愿,本说不理他的,又怎么能想他呢。
顾焕章盯着他,勾了勾嘴角。
口是心非。
这人一双眸子那样虔诚,自己一举一动都被这双湿漉漉的眼拾了去,怎么会不想呢?
“这…这封呢?”他又找出来这样一封,故意地塞给人家。
“这封…”柏青垂下了头,像朵羞涩的花枝。
顾焕章直直看他,黑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
“我…我的名字叫柏青……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柏青喃喃开口,然后便垂下了头。
“我是顾焕章!焕字辈,章是文章的章,台甫仲昀,排行老二!”
顾焕章再也忍不住了,他张开双臂,把人狠狠揉在怀里,“你要一直记我,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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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柏青,草木之字不足挂齿。然每展尺素,只得轻唤明月,遥寄春风。常思未识卿卿嘉名,若蒙见示,当谨记于心。】
第57章
柏青在人怀里轻轻发抖。
这个拥抱太快太急,他单薄的身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现在静下来,腔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无数个问题。
他想问他去了哪里,为何这么久才回来,又为什么…抱自己。
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将小脸儿更深地埋进那总是在梦里的胸膛,小口地呼吸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一双湿漉漉的眼里全是餍足和羞涩。
顾焕章。顾焕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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