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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时间:2025-11-19 16:45:03  作者:陀飞轮
  玉芙被他扯得虚软,却停止了抽噎。这人一番怒气泼洒,倒好过波澜不惊。
  “那周公子…是要给我喝倒彩?”
  他膝盖跪在炕上,往前挪了几步。“还是要剪烂我的行头?”
  一双眸子还蓄着点泪,眼尾也被擦得通红,可心头却松了松,至少自己还能把这人激上一激。
  周沉璧没作声,起身放开他,在一方小屋里踱着。
  “上次听你的戏,头面都有些旧了。怎的,堂堂柳老板还没有自己的头面?”
  他随意扯起墙边挂着的一件戏衣。
  好料子,但太旧,领子和前襟在月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
  这两处明显补过,但补得倒挺巧妙。
  “刚定得,还没送来,不劳您费心!”
  “您这戏码也堪堪是个中轴,不是说戏迷都盼着您柳老板登台?”
  他甩开水袖,又转向另一侧,旧铜镜子,一个妆奁,几把丝线。
  “再…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唱压轴!”
  “听说,小报上三天才有柳老板一个版面。”
  “你…”
  几句话下来,玉芙已是梨花带雨,泪水涟涟。他原是想惹恼对方,自己却先被这一桩桩心酸淹没了。
  对方一身锦缎的背影,衬得仔细糊着旧报纸的墙,如此可笑、可怜。
  “看你这屋子,来人连个坐处都没有…上次我要给你,你还…”
  “我要!”玉芙急急下地,“我要,现在…我总算唱出点名堂,倒是有名目搬出这胡同了!”
  他抹了把眼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你…你说的话可都还作数?”
  周沉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人确是唱出了些名堂。
  这些个日子,他在台上是顶着珠冠、披着绮罗的贵妃、公主,是万千绮梦的化身。
  隔着一重灯火一重琉璃,倒也似真有了几分遥不可及的贵气。可到了自己跟前,那点华彩便倏地褪尽了。
  这人的一双眼和最初一样,总是映着点怯、藏着点怕,好似对自己的权势与心思全然不解。
  周沉璧难得急躁起来。
  他见玉芙光着一双白脚丫子站着,便一把将人揽过来,又抱到身上,一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条凳上。
  一条臂膀直箍着人家,故意冷着声问,“作数。你还要什么?”
  “要?”
  玉芙一声冷哼,横竖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不成器的戏子了,便索性任性地开起口来,“确是…还差几个好头面,现在都是用班子里公用的戏箱…”
  “给你请人重新打就是了。”
  “还有小报!”
  玉芙又想起之前倒仓的不得志,“总是得找几个可靠的记者,把我这些个好时候,都照相下来。”
  周沉璧一个哼声,算是应了下来,“还有么?”
  “得换场面…结香和自个儿的场面配得畅快,我也得养活几个场面师傅。”玉芙吸溜吸溜鼻子。
  “换!”周沉璧痛快道。
  在他看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要玉芙开口或者根本不肖开口,这些自己都可以给他。
  玉芙一桩桩地许完,可周沉璧心里还是像堵着什么,心浮气躁,不得要领。
  “你…”玉芙没发觉这人变了脸色,只听他答应得痛快,侧过头去看他,“刚才!你…你是故意的!”
  他急急站起来,脸都红了,“你…你故意激我,让我开口要东西!”
  周沉璧一拉人,玉芙又一屁股坐在人身上,可轻得没什么分量,“你…你不嫌我要的多?”
  “我只怕你不肯开口和我要。”
  一句好话拂在脸上,轻轻柔柔的,不像他。
  真是头一回听他说句人话!
  “还想讨要什么?”这人又问。
  “没了。”玉芙轻轻答,心里起了些欢喜。
  周沉璧用下颌抵着人微凉的鬓角,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不就是讨要了这点东西,至于么?
  为什么他从来不开口!
  玉芙却觉得自己已经要得太多。
  于是,他惴惴地,胡乱擦几把迷蒙的泪眼,就着月光,要把这人仔细地瞧清楚。
  周沉璧的一张脸在月光下很白、很冷。那双眼睛觑着自己,竟也很亮。自己模模糊糊的情愫也明朗起来,他又似做起了梦。
  让他疼,让他甜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人。
  “周…郎?”玉芙试探着叫,像挠在人的心尖儿上。
  周沉璧听他这一声,像是被点燃了,又像是发了狠。
  他摘下眼镜,猛地欺身逼近。嘴唇先是重重压上人轻颤的眼皮,然后顺着泪痕往下,到了鼻尖,再往下,滚烫的呼吸喷在对方颈间,没完没了。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气味、温度、颤栗,全都吞吃入腹。
  两只大手攥着这人的棉布亵衣,微微有些泛旧,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软软的料子,几把就捏得很皱。
  他又把人弄得很痒,让人只好仰着脖子,痴痴地笑。
  俩人总是这样,哭了,又笑了。
  怀里的人身子单薄,细伶伶的骨架,一把就搂得。
  一个骨头轻贱的小戏子。本就该玩玩就得!
  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踏入这个胡同。他就不该看见这个繁华场里光鲜的玩意儿,原本竟是这副样子。
  他好像看到一个小人儿,踏着月色,赶在师傅察觉之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溜回属于他的天地。
  似乎也曾留他过过夜,大抵是折腾狠了,只那一次。不过天一亮,小人儿便又遁走了。
  他的世界就那么大,一方戏台,一间土屋。
  一个单薄的身影,低着头,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给自己编着扇穗儿。这副白面孔也曾因自己受了难,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就范。这处腌灒地方,破败孤独,那人也曾不愿意回来,可自己呢,好似从不留情面,不由分说直把人往回送。
  他发狠地揉了人几把,又放轻了些。
  于是,轻软的笑声又响在耳边。
  那么快活,那么天真。
  你到底在讨要什么呢?
  是什么让你开不了口,一直不肯服软?
  周沉璧抬起头,对上一双氤氲笑眼,有些失焦,倒显得傻傻的。
  这副模样,他也从没见过。
  不是台上云端上的人儿,他低到了尘埃里。
  周沉璧晃了晃神,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若是这人真敢开口,自己…真的敢认么?
  他抻着一只手去摸那盛饼的盘子。
  “你又去拿它来做什么?”他听见对方融融软语,凉凉的小手去捉自己的腕子。
  “我怎么拿不得!”周沉璧一把拂开,抓起那盘子,一下就重重甩到地上。
  瓷器碎裂声炸响,一声压抑的低呼。
  外头的野狗被惊动,接连吠叫起来。
  他狠命地勒着人,却不敢看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柳玉芙!你错付了!”他低吼出声,每一个字都砸得人生疼。
  “周郎…”这人还在傻傻地叫。
  “你既是知道我这诨名,那便清楚,我玩我的,皮黄还是昆腔,艺绝的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在我眼里可没个分别!我从来玩玩就得,从来没人当真的!这不是戏台子,我不是柳梦梅,也不是你的莺莺闺梦!你这一腔干干净净的情意,你…你把它捧给我!我能拿它做什么?”
  周沉璧这么说着,肩膀很快就被浸得湿了。
  他想放开他,扳过他的脸把泪擦干净,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将颤抖的人按在胸口。
  “小东西,你真是……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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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建大爹破防现场。
  to be continued…
 
 
第59章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是今日才知道错付了么?”
  这人靠在他的肩头上,抖得不成样子,“哥哥…这已不是我最难的时候了…”
  周沉璧放开他,一脸错愕。
  玉芙哭的是自己的这份情,终是让人给知道了。这份相通,即便露水般轻,他也知足了。
  “怎么这么傻?”周沉璧声音嘶哑。
  自己在这乱局里,今日不知明日事。身边只有交易,筹码,胜负,甚至连人命都算不得什么。玩些雅的,俗的,也是因为还有些个用处,他万不允许有人把这点‘用处’,错当成别的!
  眼前这人能有什么用处呢?
  他应该骂他,让他把那些个心思收起来。他应该告诉他,拿钱唱戏才是你的本分。
  就算两人曾经有什么,那些不值得一提的怜惜之心,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
  哪里有什么情分?
  玩戏子,凑在一起,是为了快活,为了新鲜。
  哪里有当真的道理。
  你……怎么就当真了?
  他本以为,这“错付”就是结局,他已给这份真情“盖棺定论”。
  他的一句“错付”,他的一场大哭,山水一程,便再不相逢。
  可那人说不是。
  他早就知道了是一场错付,还偏偏飞蛾扑火。
  周沉璧腔子里乱撞似的疼着。
  一番想法似是对那人的,又似对自己的。听戏这么多年,难免沾上了点儿“痴”。
  他捻了捻自己的扳指,新寻的金镶玉,也是价值连城的。他又想起来自己曾经想给这人套个扳指,结果阴差阳错,反而把物件儿都弄丢了。
  他其实久没想寻回来,那一刻,原就是要给他,不在自己手上了,反而清净。
  他又恨自己这桩懦弱事,又恨自己以为什么都可以给,但却什么都给不了。
  有什么给不了的?
  周沉璧突然觉得没有那样失控。无非就是戏楼园子,头面行头,三媒六聘,一世安稳。
  一个戏子能要什么?
  “什么时候,我们去看看院子。”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
  然后自己的眼镜被带上了,头发也被拢了拢。
  “你该走了,天儿都要亮了。”他听见这人又说。
  “小东西…”
  他虚虚抓住人的手。
  小手有点凉,有点抖。他又收紧了手掌,死死握住,他发现自己的手也有点抖。
  “小东西……”他俯在人耳边说。
  “陪我荒唐一次…你敢不敢…”
  俩人额头贴着额头,那么近,呼吸都乱缠在一处。
  不待人回答,他又猛地抱着人起身,引起一声惊呼。
  有什么不能许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一种他以为早就丢了的悸动。那颗常在金银牌局里泡着,博弈交锋里斗着,就连生生死死也激不起半分挂怀的心,此刻仿佛活过来了似的。
  他定定看着他,“小东西,我们俩,痛痛快快好一场!你敢不敢!”
  玉芙还没反应过来,泪却已经蹭花了胭脂。
  “你敢不敢!你愿不愿意!”他又问。
  “我敢…我愿意…”
  这次几乎是脱口而出。
  “走!”
  “去哪里?”
  “证婚!”周沉壁荒唐到底——
  “这四九城漫天神佛多得很,总得找个地方,叫他们知道,你我从此绑在一处,黄泉碧落,再不分开了!”
  周沉壁等人细细穿扮好,俩人便一起踏出了房门。
  “你这一番折腾,这班子里头可都知道了。”
  玉芙插好门栓,回头嗔他。
  周沉璧面色无虞,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眼光。
  俩人走出院门,竟看见阿宣蹲在墙边。
  “公子……”看见二人出来,阿宣急急起身。
  “你怎么来了?”
  “夫人…派我来……说今儿是团圆节,您玩儿完了,就请回家去。”
  玩儿?!
  玉芙听见这句,心里起了慌,急着就要后退。
  周沉壁攥了攥他的手,却让他退,把人往后护了护,“回去复命去吧,就说我让张罗一桌‘梳头酒’,按双倍例预备。”
  “公子……您这是?”
  阿宣觑着主子身后的人。
  这人他刚刚见过。如今换掉素衣穿了一身艳,可还是个涂着胭脂的男人!
  周沉壁冲着阿宣点点头。
  “公子……这…”
  “既是她让你请我,你为什么不叩门?你向来识相,这周府谁做主,你最是清楚!”
  “回公子,奴才…这就去复命。”
  周沉璧冷哼一声,“还有个把钟头,够她给人准备见面礼了。”
  阿宣按下心头的惊慌,又连忙堆笑,往前虚虚一指,“公子,还有这家儿的……”
  周沉壁回身望望这土屋,略一沉吟,撸下自己的金镶玉戒指就丢进院儿里。
  “哎……这可是您刚得的……”阿宣摇头,这花了大阵仗才买到,就又丢了。
  周沉壁摆摆手。
  玉芙也心头一惊,这人真是乱糟塌东西。别人眼里顶金贵的,他就这么一件一件往外丢着。
  “我这就回去给这厢准备’四堂十六色‘送来!”阿宣讪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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