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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宣走了,周沉壁扯过身后的人,“怎么,怕了?”他不满意起来。
这人脸上已经失了颜色,白脸衬得胭脂愈发艳丽。
玉芙抬起手使劲往下蹭着这一抹红,自己…怎么就要给人家……
“悔了?”周沉璧一把扯过他的手,“不许蹭!”他盯着他。
玉芙摇了摇头,周沉璧这才放下心。
他不怕,但是心思里又藏着说不出的感觉。悔吗,难道自己不是求之不得么。
“小东西…”周沉璧揣摩着他的心思,开口道,“婚嫁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是我,亦然破不得。可我周沉璧自诩是个讲忠孝,讲良心的。既娶了她,便待她不薄,连着娘家一家老小,三节两寿,衣食供奉,从未短缺…”
玉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听他开了口,“可今儿,我若回去,便是用这所谓的‘良心’剜了我自己的心,负了你!可我若留下……便是负了她…”
他盯着他,“所以我问你,柳玉芙,这昧着良心的事儿,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做。”
玉芙心思乱绞。他抬头看这人,自己要的,他都给了,“我…我就没良心了!”他的手便拽上人的胳膊,“老天爷!你烈火油烹我吧,我……我就快活这一次!”
自己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么一档子昧良心的事儿么!
周沉璧嘴角勾了勾,满意了,一把把人扛在肩上。
“这世道伦常,你心思纯粹或不全然明白,我不想护着你,只说那些轻巧话。娶妻纳妾,对我来说,认下就认下了。但我知道…你…你轻易认不得,等你这发昏脑袋清醒了,怕是要悔的。所以,我不许你悔!我定是要让你也认了!”
玉芙被人扛在肩头,咬着嘴唇。
这人说什么,他其实根本听不进去,只知道自己有了依靠,终于飞出了这个鹌鹑窝。
“你若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周沉璧又很是故意地问人一遍。
“不悔!”玉芙赶忙说,“可你为什么…”
“你对我有情…”周沉璧紧了紧手臂,“我既是知道了你这玲珑心思,那便不能再假装糊涂了。”
“我对你有情,你…你也对我有意!”
“是了。所以你定是想要我这名份。”周沉璧说着自己的心念。
名分?玉芙想,自己是要这名分吗,“可,可我是男人……”他嗫喏。
“男人怎么了?你这几下子,倒还不如那些个闺阁小姐呢,人家可是能自己做主就把自己嫁了,你呢?”
看人笑他,玉芙顺着这一念,忖道,是啊,戏里有多少女子尚敢为了个‘情’字搏一把前程,自择婚配。大概自己干的,也是这样一桩勇事。
他又觉得,自己这般扭捏,真是不痛快。于是,他敲敲那片宽肩膀,“放我下来!”
他要自己走。
周沉璧便放他下来,又听这人似下了决心,“这万劫不复的路……我俩…就一起走了!”
“我周某人从不拖沓,既是捅破了,那必是要给你个明明白白。现在我们找个神佛拜拜,早上和我回府里,这关就算过了。”
玉芙羞着点点头,意中人这般杀伐果决,倒替他拦了那些优柔。
方才,他着意打扮了一番。那些旁人绝不敢上身的艳色袄褂,偏偏最称他的心意,颊上也又匀了点胭脂。
他想,这便是他自己了。
“今儿的日子也好,好记。”
玉芙像是说给这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又小声开口,“在相府每日里,承欢侍宴——”
他哼了一出《红拂夜奔》。
“奇男子好配个绝代婵娟——”
声音小而婉转,让这破败胡同也沾上了几转柔肠。
天还黑着,几粒星子疏淡地缀着,月亮是早就偏西了,却还明晃晃地挂着。
两人并行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处,一会儿又分开。
好歹有个圆月亮陪着他们走这荒唐的一程。
一路都走在窄胡同里,味道不怎么好闻,一股子霉腐味。两侧是斑驳的院墙,有的墙头探出些挂了果的柿子枝。
周沉璧侧头走过去,树叶擦过耳朵,玉芙手探着手摸摸果子。
“想要?”
说着大手一伸,就拽下来一个。
玉芙笑着摇头,“这挂在外面的,定是没熟,可是吃不得!不然早就叫主人收回去了。”
听他这话,周沉璧便抬手要扔,又被玉芙拦下。
“摘都摘了。”
他轻轻拿过来,放在鼻子尖儿嗅嗅。
周沉璧就是喜欢他这副样子。
说不好是什么,总是让他心思一动。这便又揽过来人,在颊边亲一亲,很自然的。
两人倒真像一对私订终身的进步青年。
不大一会儿,果然被周沉璧带到了一处寺庙。
俩人在一堵旧墙根下停住脚。
“来,你踩着我,我托你一把……小心点儿,看着碎瓦片。”
两人手忙脚乱,窸窸窣窣地翻了过去,先后落在墙根下的软土上,带起一点尘土。
没走几步,竟遇到几个练功挑水的小沙弥。
周沉壁干咳一声,握了握玉芙的手,朝几人颔首,“借贵地静修片刻。”然后很自然地掏出几枚银元,“香火钱,给佛祖添盏长明灯。”
“今儿这胭脂没白涂。”周沉璧看人又缩在自己身后,便笑他。
玉芙正慌着后悔,狠着劲儿就掐了他一把。
俩人在院子里边走边瞧,院墙的朱红褪成一种温吞的旧色,几个殿里的香炉都是冷透了,只余厚厚一层隔夜的灰,便只好收起到殿里拜一拜的心思。
又走了片刻,忽见一处庭院,一株古槐立于院子正中,高大茂盛。
“这槐树倒是好见证。”周沉壁上前看了看树牌,“万历年间种的,它见过的怨偶可比高香还多。”
“你,你怎好在佛前胡沁!”
周沉壁向来百无禁忌,他拉着玉芙走到树下。
槐树上挂满红色小笺,低处的几茎叶子歪着头,擎着饱满的露水,看着确实喜庆。
“这儿没别人,就它,还有上头……几路神仙。”
周沉壁声音缓下来,带着点难得的生动。
“还有月亮,月亮也瞧着呢。”
周沉璧点点头,抓起人的手,一起按在粗糙凉硬的树皮上。
“今儿就在这儿说定了。”他顿了顿,看着玉芙的眼睛,“不许后悔。”
“不许后悔什么?”玉芙盯着他。
惶恐、盛着一个世界的不安,只等他一句裁定。
“我允你的事,何时悔过!”
玉芙得了这句,心便安了。可又觉得还是要把心念说全,自己搜肠刮肚,所能想到的承诺却仍是戏文。
他垂着眼睛,抚着树干,“过往神灵听端详……海枯石烂,此情不移…”戏词终是戏词,唱得再真,也怕被现实风吹雨打去。
“浮世万千,于我皆若尘埃,予取予求。”
周沉璧开了口。
这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对着一轮满月,一字一句,替他补全郑重,“唯你是心头朱砂,命中星辰,我周沉璧,此生定不相负!”
玉芙怔住了,眼底里滚出了泪。
他喜欢这些话,感觉确是郑重,几近满溢。于是,他也喃喃重复着那最重的四个字———
“定不相负…”
第60章
“小东西…接着该做什么了?”一片树影下,周沉璧把人往怀里带,还使着坏,咬着人的耳朵。
玉芙正羞着,寺院的钟声蓦然敲响,一声一声,浑厚而悠长。
声响仿佛自云端落下,宛如一双巨手,抚过山林屋瓦,将二人牢牢攫紧,带着点压迫感,让人无端生畏。
周沉璧看人害怕,便拉起他的掌心,让人十指相合,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句,“小东西别怕,给自己许个愿吧。”
说完,又把人从背后拢着,自己用手替人捂住耳朵。
一双温暖大手隔绝了大部分声响,玉芙便就着闷闷的钟声又许了一愿。
巨大的声浪,带着一种慈悲的、亘古的意味,让周沉璧心里也生出了几分肃穆与敬畏。
钟声停了,他拿开双手。
玉芙回过身去,抱着他,耳边似乎还是嗡嗡作响,说不好是耳鸣还是那人心跳。
这一刻,就这么烙在了记忆里。
一桩念想心愿,一声声宏大的轰鸣,一双温热的手。
“你怎么不许?”玉芙抬脸问他。
“我?我没什么可求的。”周沉壁道。
“哼,予取予求的贵公子!我,我也不应该轻易就如了你的意…”
玉芙喜欢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又和他娇嗔着亲近。
“如‘意’?”周沉璧把人顶在树上,“小东西,我是什么‘意’,你又怎样‘如’?”
“你——”玉芙推他,“快走吧,撞了钟就要来人了。”
“怎么,新娘子怕人看?”周沉璧说着把人抱起来,
“走,回家!入洞房!”
玉芙很是羞臊,但又想,确是有话还未说清楚,便挣扎着要下来。
周沉璧把他放下,听他道,“我可先和你说好,你以后可不好胡来了,既是认定我一个,那些个风月场上的荒唐事儿,可不许干了!”
“荒唐?我倒想不出,还有哪桩能比眼下这事更荒唐的。”周沉璧嘴角一勾,话里带了几分玩味,手指也搭上这人的粉白脸孔。
“你……”
周沉壁觑着这人认真神色,又念及佛前不宜轻慢,缓了声气,“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往胡同里去。”
“往后也不准去。”玉芙脸孔仍然嘟着。
“那戏园子呢,总能去吧?”
“听戏便罢,别的一概不准。”
周沉璧揽揽人,算是应了。
他向来习惯旁人俯首顺从,哪想到,眼前这个颤巍巍的小人儿,竟也敢咬紧嘴唇,壮着胆子对他提要求。更怪的是,自己却愿意让他管似的,便又问,“还有么?”
“其余的,以前什么样儿,现在还什么样儿!”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我每日还是要出去唱戏呀。”玉芙眨眨眼,他可不能忘了戏。
周沉璧刚缓和的面色又沉下来。
“怎地,不许呀?”
“不许!”他下意识就答。
“那,那我…我…”玉芙想着说辞,最终只说了句,“那我就在家里唱,你,你睡外边去。”
他现在也是放不出什么狠话,这可是佛门,说了什么都是要作数的。
见人还是面色不快,玉芙便又柔柔开口哄他,“周郎…你…生气啦?”
周沉璧一把把他拉过来,又抵在树上,“给你包个园子,你爱怎么唱怎么唱,堂会是不许去了!”
“当真?”
周沉璧点点头,“你一身的技艺,自是要拿出来亮一亮。”
他不想这人抛头露面,但更不舍得明珠蒙尘。他掂量着,若是这人在北京的社交场合好好露个面,也算对自己有帮衬。这人艺好,戏路才刚刚开始,必是会大放异彩的。
玉芙看着他,他懂他。这人真好,他千好万好。这就定了心,伸出手揽着周沉壁的脖子,脸孔不再嘟着生气,而是起了柔肠婉转的神色,是感激,也是托付。
周沉璧却受不住似的,直把人往树干上顶。
“你…你这是做什么?”玉芙轻轻推他,“回……回家……回家再……”
“这是什么?”周沉璧觉得身上一硌,这人好似贴身戴着什么东西。
“我…我的怀表,别给我顶坏了。”
“凤老板!”
小凤卿刚下了戏,就看到顾大和几个伙计守在自家大门门口。
黑黢黢的夜色里,几个人蹲在那儿,像是来者不善,小凤卿沉着脸孔走近。
这顾大求卿一面,求而不得,竟跑到人家宅子门前蹲点儿。见人下了黄包,也不顾脸面了,直直上前就去拉人。
“凤卿,我的心思你也清楚,你说,这大半年的,你不见我,我…我只好在你院子前堵你。”
小凤卿听他姿态这样低,神色便缓和了,笑一笑,很是风流的样子。凤目也斜着觑人,像是对待一个寻常戏迷,“进来吧,给顾大爷看茶。”
“这,这些都是些个节令的礼。”顾大又指挥着小厮往里搬东西,大大小小的礼盒总有十几个。
“凤卿,好些个日子不见,你又清减了。”顾大坐在堂屋边吹着茶边开口。
小凤卿勾了勾嘴角,起身走到人身边,带起一股子檀香味道。
他俯身冲着人耳朵,“大爷,我乏得很,你要干就他妈快点,你弄出来了,我也好早些歇着。你就省省功夫,莫扯闲篇了。”
顾大被他讥得额头一跳,“凤卿!你……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大爷,都是男人,何必跟我玩这凤求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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