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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惟初似是而非地说:“以前在老家,每日游手好闲,除了击鞠也没别的好玩的了。”
他说得倒也不假,之前他被软禁在西苑,摄政王与谢太后总以为他玩击鞠是小儿心性,其实他是在借机练兵,靠着一支只有三四十人的杂牌兵,他最终成功逼宫拿回了皇帝大印。
如今以锦衣卫为首的亲军卫上下都换成了他带出来的那些自己人,但这还远远不够。
“表哥,”晏惟初的嗓音清亮,与他之前召见谢逍时刻意压低的音色很不一样,“你的表字是明昭吗?”
谢逍颔首:“嗯。”
“明昭朗澈,玉立风清,”晏惟初喃喃,“挺好。”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逍:“表哥,外头人说起你总是极尽溢美之词,说你是玉面修罗、天神下凡,我原本不信,如今亲眼见到了,才知道外头那些传言当真半分不虚。”
谢逍听得有些微妙。
先前那小厮说的仰慕,他原以为只是客气话,但这安定伯世子看着他时眼中的热切钦慕却又不似作伪。
谢逍问他:“玉面修罗也算是溢美之词?”
“自然是,表哥功勋彪炳,我亦佩服非常,”晏惟初认真说道,“若是那些蛮夷当真敬畏你如修罗鬼刹,为何不算?何况玉面二字,也是夸赞表哥你模样生得好,长得好还能征善战,这是顶级溢美之词啊。”
谢逍并非没有听过别人夸赞自己,相反他自幼便是天之骄子,那些无论真心称颂还是假意恭维的话他听过太多,但都不如这小郎君这样用词直白。
也并非轻浮孟浪或是油嘴滑舌,晏惟初的目光过于直率热忱,谢逍哪怕并不以为然,一时间竟也生出了一种不知如何回应的荒诞感。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难得地扬起唇角,转着手中酒杯,语气轻快了不少:“你这般会说话,先前面对我三弟时,怎会单方面受他欺负?”
晏惟初想着自己这表哥笑起来更好看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继续给谢逍倒酒:“别说他了好不好?”
那便不说吧,谢逍本也是随口一提。
晏惟初放下酒壶时又问他:“表哥,你这样好,陛下却将你强留在京中夺了你的兵权,你心中会有怨恨吗?”
谢逍微微挑眉:“你胆子挺大,还敢妄议陛下?”
“反正这里又没外人,”晏惟初快速眨动了一下眼睛,“出去了我就不说了,我就是替表哥你可惜,外面那些人我刚看了都远不及你,你却要被他们牵连,陛下因为忌惮武勋势大而防着你,对你真是不公平。”
谢逍的神色坦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习惯便好。”
“我才不信那一套,”晏惟初轻哼,“我父亲也说过,陛下要立威,迟早要对这些高门勋贵动刀子,就不知道会从哪一家开始,镇国公坐镇边关,宁国公执掌京营,总不好动他们吧,其他那些你说选哪家比较合适呢?”
谢逍听着颇觉怪异:“安定伯世子,这是你能议论的事情?不怕祸从口出累及家族?”
晏惟初似乎有些没心没肺的:“随便聊聊嘛,我在家里时,父亲也偶尔会跟我聊起这些。”
谢逍问他:“万一陛下就选中了你们安定伯府怎么办?”
“那不可能吧,”晏惟初压根不信,“我父亲早就无官一身轻,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伯府都没落多久了,拿我们开刀能震慑得了谁?柿子挑软的捏也不是这样挑的。”
谢逍了然:“所以你是学你父亲,低调藏锋,在外面宁可忍耐被人欺负?”
“都说了不要提了,”晏惟初无奈讨饶,“表哥你行行好吧,不要抓着这事不放了,下次我会放大胆子的。”
谢逍拆穿了他:“你胆子也不小,真胆子小的人哪敢随意议论朝堂事。”
晏惟初认真受教:“以后再不敢说啦。”
他又想给谢逍倒酒,被谢逍拒绝:“你想故意灌醉我,之后到场上好让着你?”
晏惟初嗔道:“表哥,我哪有那么坏啊?”
谢逍觉得这小郎君有些娇憨,倒是不让人厌烦。
进食闲聊间,他的目光不时落向晏惟初的眼睛——顾盼有神很漂亮的一双眼睛,难怪会惹出那些风流祸事。
确实很像那夜的少年郎,后来他其实又去过一次浮梦筑,没再见到人。
可惜那时神志不清,只模糊念着那双眼,那人的样貌、声音尽忆不起来了。
对上他打量目光,晏惟初再次眨动眼睫。
“表哥,刚忘了说,我还未及冠,没有表字,可我有个小字,是我娘,我是说我生母给取的,叫阿狸。”
*
未时,谢逍重新提杖上马,依旧是一面倒的结果,他那支队伍最终获胜,他的个人得筹数更遥遥领先。
之后的夺筹赛即便有人上去讨教,也都抱着输给定北侯不丢人的心态,若是侥幸能从他手里拿下哪怕一筹,那都是大出风头的事。
如此这般,最后晏惟初才下场。
谢逍持缰望向前方,少年一身火红曳撒立于马上,球杖斜搭在鞍侧,足尖轻点马镫,从容自信,与先前那随意任人欺凌的模样截然不同。
百步之外,晏惟初半阖眼帘也在打量谢逍,英挺的面庞、高大的身形、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唇角弯起清浅弧度,捻转缰绳驱马悄然后踏半步,微微俯身。
鼓声起,两匹马同时疾冲向前。
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晏惟初挥手凌空一抄,球杖直击向鞠球。
谢逍确似在让他,慢了一步出手,手中球杖斜挑出去,即将相撞时他腕间忽地轻转,球杖贴着晏惟初的那柄而上,轻轻一晃将球勾起。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两匹马已错身而过。
晏惟初迅速勒缰回旋,拉马扬蹄而起,借着俯冲之势再度出杖,红袍在风中似火一般。
观阅台上喝彩声四起,谢逍眼中亦有惊讶,他好像小瞧了这位小郎君。
两骑身影在鞠场上奔驰纠缠,晏惟初策马突围,待谢逍纵马封堵他又骤然勒缰。
马儿前蹄尚未落地,晏惟初整个人已斜挂至鞍侧,一截衣摆垂地,球杖自马腹下穿出猛地一拨,球贴着谢逍腿侧翻滚擦过,直击入前方龙门。
先拿下一筹的人竟是晏惟初,且是这样漂亮的打法,四周一时声浪喧天。
“表哥,”晏惟初坐直身挽缰,衣袂飘飘若乘风,“击鞠不是破阵,你轻敌了。”
少年鲜衣怒马,生动灿烂。
谢逍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片刻。
再也莞尔:“再来吧。”
第14章 可朕心疼表哥
西苑瑶台。
晏惟初靠在座椅里,歪着头听身为户部尚书的次辅林同甫絮絮叨叨。
“今次旱情共涉及济州东昌、济左、青徐,豫州彰卫、开封等五府二十八县,半月前户部已先行调拨三十万赈灾银往各府县,仍有缺口约八十万两,然国库目前存银不足六十万……”
“不足六十万?为何连六十万两银子都没了?”晏惟初皱眉打断他,“不是才收完夏税?钱呢?都去哪了?”
林同甫解释道:“今夏江南各地洪涝频发,多处河道堤口决堤,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太后之前曾下旨免去灾地两季赋税,故夏税收入不足往年六成,且还未收齐,边军又刚刚发了饷,拿走了其中大半,加之碧怡园的修建耗资巨费……”
“行了,朕知道了。”晏惟初很快听不下去,发边饷是他亲自批的,但江南洪患发生在他亲政之前,他还真不是特别清楚。
他正思索着应对之法,有人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朝中奸佞不除,各地多生灾患、民不聊生,此乃上天垂戒,不可不察,还请陛下三思,不可逆天而行!”
晏惟初冷然抬眼,这满脸大义凛然者也是内阁之人,好端端地说着赈灾的事,又开始扯什么上天垂戒这种没影的东西。
这人却仿佛丝毫没觉出晏惟初的不快,慷慨激昂继续道:“《尚书》有云,‘惟上帝弗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今朝中奸佞窃柄,致朝纲悖乱、民生凋敝……”
“你的意思是朕是个昏君,纵容奸臣祸乱朝纲,所以上天降罚黎民遭殃?”晏惟初沉下了声音。
这人辩解:“臣无此意,只是……”
“你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晏惟初的眼底覆了寒霜,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些酸儒跟他引经据典、咬文嚼字,然后指桑骂槐,“你说的不就是天灾是朕失德所致?是朕不做好事害了天下苍生?朕是不是还应该顺你的意思下罪己诏?照你这么说大靖历代皇帝谁在位时没碰上过天灾?所以我大靖先祖个个都是昏君?当年先帝初登基时适逢京师大地动,死伤数万也是先帝悖行无德枉为人君?”
“臣不敢!”这老倌儿估计没想到晏惟初会抬出列祖列宗,吓得跪了下去,“臣绝无诋毁先帝列圣之心……”
先帝在位时可是十分重视他们这些文官的,那会儿他们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他怎会说先帝悖行无德呢?
晏惟初讽笑:“你是不敢诋毁先帝列圣,你只是想诋毁朕罢了。”
跪在地上的人开始冒冷汗,“砰砰”磕头:“陛下恕罪,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啊!”
旁的人低着头各个默不作声,这人打嘴炮他们看热闹,打输了他们自然也袖手旁观,没谁会蠢到这个时候去惹祸上身。
晏惟初不再搭理这人,示意刘诸:“刘公你来说说吧,如今国库缺银,赈灾之事该如何解决?”
刘诸想了想,回道:“臣以为先由国库拨银四十万两,命周边各府县全部开仓放粮以缓解燃眉之急,各地秋粮征收也已陆续开始,将辽东运送进京的粟米先调拨过去,再暂时截留漕运米粮以备赈灾之用。”
林同甫不着痕迹地瞪了刘诸一眼,晏惟初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小动作,心中发笑没有理会。
这林同甫在次辅的位置上待了许多年,一直被张炅压着一头,之前他和张炅一同逼宫虽表现得一条心实则人精得很,那日张炅率众辞官他却没有,就等着取而代之坐上首辅的位置呢。
可惜晏惟初没让他如愿,反将一直默默无闻的刘诸提了上来,这让林同甫附如何服气?
奈何身为皇帝的晏惟初也想看热闹,你们打吧打吧,打起来最好!
晏惟初点头:“那就依刘公说的办吧,以及,碧怡园以后不用修了,这笔支出可以省下来。”
工部尚书慌忙出列道:“陛下,碧怡园自前岁动工起,所费帑银已逾数百万,若此时停下前功尽弃……”
晏惟初不愿听这些废话:“也没说就扔那里不管了,那附近已经有一座玉泉别宫,不需要再额外修个园子,朕没那么贪图享乐。这样吧,将碧怡园划分成数块拿出来拆卖了,朝中功勋大臣、各部朝官,无论是谁,有钱皆可参与竞买,朕允许你们自行修建园林,当是帮朕救急,朕会记着你们的功劳。”
有一句晏惟初没说,反正你们个个都比朕有钱。
众人面面相觑……啊?那是皇家园林啊?
你就这么卖给我们了?
群臣退下后,晏惟初单独留下刘诸。
书房内终于安静下来,他直言问刘诸道:“朕欲意上调商税税率以充国库,你以为如何?”
刘诸倒不惊讶,他早知这小皇帝不是循规蹈旧之人:“陛下欲意上调多少?”
晏惟初道:“朝廷现在的商税是三十税一,那些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只交这么点税太过便宜了他们,至少五税二吧,具体的还要再盘算一下,靠做点小买卖糊口的小商小贩不在此列。”
刘诸提醒他:“此事只怕阻力颇大,那些豪商巨贾背后皆有靠山……”
“朕知道,”晏惟初不屑,“怕不只是靠山,是背后就是朕这些肱股之臣本人吧,朕要剐他们的肉,满朝文武兴许会合起伙来反对朕。”
刘诸也不劝:“陛下若有决心,总能做成。”
“哦?”晏惟初颇觉稀奇,这老匹夫如今倒是转性了,“你说得是,朕手里养了条好狗,等到时机成熟便会放他出来咬人,暂时还不急,你先帮朕厘定一个具体章程再说。”
刘诸没有推辞地接了旨。
晏惟初很满意他现在这个识趣的态度,又问道:“还有一事,刚说到边军军饷,朕这些时日翻看户部送来的旧年账目,发现自朕登基后这些年国库每年拨出的军饷大抵与先帝在位时持平,对外战事却比过去二三十年加起来还多,这是为何?”
刘诸本就主理兵部,这算是问对人了,他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晏惟初:“先帝在位时崇文抑武,尤其忌惮镇国公等一众边镇守将,内阁六部着力打压武勋,拖欠军饷是常有之事。即便拨了钱,军饷从国库到户部到兵部再到边镇,最后真正落到将士手中的十不足二,这种情形下即便蛮夷宼边,能将他们驱逐出去已属不易,何谈对外征战。
“直到先帝驾崩,摄政王掌权,太后垂帘听政,情况才有所好转,至少国库发出去的钱能有一半真正到将士们手里,老镇国公与定北侯他们才能举兵北伐,一举歼灭兀尔浑部。”
晏惟初其实已经猜到了,继续问道:“军饷不足,那些边军不会反?”
“也不是人人都敢反,”刘诸说道,“只要上层将领能吃到油水不起反意,压着下面的人便不会反,而且军户们屯田虽然辛苦,也勉强能自给自足。”
晏惟初却问:“那些底层军户,真的能吃饱肚子?”
刘诸再次沉默下来,他不想欺君,索性不说。
晏惟初让他也退下了,片刻后下口谕:“去传定北侯来,朕有事要问他。”
*
谢逍被人领进皇帝寝殿,在内外间隔断的珠帘前停下行了礼。
静了片刻,晏惟初的声音自内传来:“今日朕召众臣议事,说到济、豫二州多地大旱,先前夏天时南方发洪涝,如今北地又闹旱灾,有人说是朕这个皇帝的错,表哥你觉得呢?真是朕的错吗?朕真是个昏君所以惹得天怒人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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