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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逍听出小皇帝言语间的愤懑和哀怨,安慰他说:“陛下何必听信那些无稽之谈,天道幽远、阴阳有时,天地自然之变本非人力所能阻。”
“是吗?”晏惟初似不确定,“可他们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即便什么都没做,是不是也是错的?”
谢逍不认同地说:“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不只是陛下的天下,若陛下有错,群臣百官皆有错,将错处只归咎于陛下一人,无异推诿己身过错。”
晏惟初有些意外:“表哥说的这些是真心话吗?”
谢逍肯定道:“自然是。”
晏惟初终于笑了:“表哥,你若是当着那群酸儒们的面说这些,他们一定会跳起来指着你鼻子骂你妖言惑众。”
谢逍泰然道:“陛下说笑了,臣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晏惟初满意了,接着问起别的:“你在边镇时,朝廷所拨军饷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这一情形是否一直存在?”
谢逍可能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斟酌道:“陛下若要问,臣只能说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做得不太过分的,历来如此。”
晏惟初恍然:“表哥是否想说,无论边军还是地方上的卫所,这百十年都是如此,积弊过重,已成惯例,朕若是有心追查,怕会朝堂尽空彻底无人可用?”
谢逍道:“陛下刚刚亲政,许多事情不必操之过急。”
晏惟初听着颇高兴:“表哥你这是在替朕着想吗?”
谢逍平静回话:“陛下若觉得是,那便是。”
晏惟初便又抱怨他:“你一定要跟朕这么疏离吗?你就顺着朕的话说是又如何?”
谢逍低了头,改口:“是。”
“……”晏惟初无奈,说回正事,“刘公跟朕说那些底层军户靠屯田勉强能自给自足,事实是否如此?”
谢逍眼中神色沉了些,答:“仅仅是勉强。”
晏惟初问:“有多勉强?”
谢逍的声音一滞,接着说:“勉强不至饿死。”
晏惟初轻声一叹:“所以这些年你们谢氏镇守三边重镇,在军饷不足只能靠军户屯田的情形下还能打胜仗,确实很了不得。
“表哥,辛苦你了。”
这一句晏惟初发自肺腑。
谢逍依旧是那样不亢不卑的姿态:“臣奉圣命,理当如此。”
目送珠帘外那道身影退出去,晏惟初不再用伪音,叹息一般与身旁赵安福说:“大伴,表哥不心疼朕,可朕心疼表哥怎么办?”
赵安福提议道:“陛下您何不用世子的身份多与侯爷亲近亲近?”
晏惟初觉得有理:“让顺喜去一趟侯府送拜贴,朕要去侯府登门拜访,免得表哥在朕眼皮子底下受了什么委屈朕不知道。”
赵安福应下:“……是。”
谢逍回府,立刻叫来自己的一个亲信,吩咐道:“你即刻去一趟济州,先前的事要加快办了。”
他快速将事情交代完,最后眉头一拧却又说:“算了,还是过两日再出发,避开那些锦衣卫的眼线,你自己小心一点,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
亲信领命而去。
谢逍有些疲惫,皇帝的话听在他耳朵里更如一种试探,加之之前锦衣卫毫无预兆地闯进苏家查案,他没法不多想。
不清楚从前之事皇帝知道多少,兹事体大恐成灭顶之灾,他必须慎重。
管事进来,送上门房那边刚收到的拜帖,说是安定伯府的下人递来的。
谢逍听到安定伯府这几个字顿了顿,想起那日在鞠场上与自己打得有来有回的那位世子,虽然最后赢的人仍是他,但那小郎君的种种确实给他留下了颇深印象。
他回神,自拜匣内取出了那张朱笺。
傍晚时分,顺喜回来,小心翼翼地递上谢逍半个时辰前让人送去安定伯府的回帖——一张辞帖。
谢逍在辞帖上说他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最后是一句客套的“望乞海涵,另期再晤”。
晏惟初垮了脸。
今早谢逍过来时,身上哪见有半点不适。
怕就是找个借口不愿接待他罢了。
……他白心疼这位不解风情的表哥了。
作者有话说:
小皇帝震声:表哥你不解风情!
第15章 定北侯心有所属吗?
不夜坊。
晏惟初走进戏楼,又见谢逍坐在每日固定的官厢位置,仍是独自一人。
他停步下方看了片刻,迈步上楼。
“表哥。”
少年郎轻快声音在耳畔响起,原本神思不属的谢逍心绪回来,侧头望去。
晏惟初走上前,笑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谢逍点头:“坐吧。”
晏惟初自若在旁坐下了,热茶茶点重新送上,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唇,顺口问起谢逍:“表哥时常来这里听戏?”
谢逍的视线不经意地晃过他沾了水渍的唇,瞥开眼说:“无事便会过来。”
他知道自己府邸周围一直有锦衣卫的眼线,足不出户也难逃皇帝猜忌,索性每日来这里消磨时间,也许时日长了皇帝便没兴致再盯着他。
晏惟初又问:“戏好听吗?”
谢逍漫不经心地道:“还不错。”
比如台上正上演的这出,皇帝与大臣之间勾心斗角,错杀贤良,令人扼腕。
晏惟初瞧了两眼,老掉牙的故事了。
“表哥觉得这戏里的皇帝做错了吗?”
谢逍淡道:“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忠君者未必忠天下,反之亦然,站在皇帝的角度,对于这二者,皇帝用是不用皆情有可原。”
晏惟初眨了眨眼:“听不懂。”
谢逍的目光落过来:“真听不懂?”
晏惟初笑起来:“那表哥是前者还是后者?”
谢逍不答:“你觉着呢?”
“我哪知道啊,”晏惟初撇撇嘴,“没意思,我想请表哥喝酒,那日在瞻云苑没喝尽兴,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戏楼里人多眼杂,他只想拉谢逍走。
谢逍只觉得这小郎君或许是年岁小,在家中被人宠惯了,说话的语气总像在跟人撒娇,没半点自觉。
拒绝的话到嘴边,他鬼使神差地改了口:“走吧。”
出了戏楼的门,他们一起沿着西侧的小径往前走,这一段路鲜有人来,月色下那些靡靡之音远去,格外幽静。
随从远远缀在后头,只有他二人并肩而行。
四处都悬着灯,晏惟初踩着灯下自己的影子,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
他忽而抬眼,看向身边的谢逍:“表哥,你身子好了吗?”
谢逍微微颔首:“好了。”
“那便好,”晏惟初正经道,“那日我本想去你府上探病,但你都回了辞帖了,我再冒昧前去打扰好像太过唐突,便没敢去。”
“没什么大碍,不必挂心。”谢逍不在意地说。
晏惟初却侧身靠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面庞打量。
这样的行径更是唐突甚至称得上冒犯了,谢逍倒没有计较,只问:“看什么?”
晏惟初比他略矮半个头,微微仰视望向他黑深无底的眼睛:“表哥的气色看起来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谢逍淡定道:“多谢世子关心。”
“表哥可以叫我阿狸。”晏惟初提醒他,眼里有笑。
谢逍开口:“阿狸,你有些顽劣过头了。”
“好嘛,我知道错了。”晏惟初退开身,自觉认错。
谢逍转开眼,不再理会他,迈步朝前走去。
小径尽头是一处临水的轩亭,设了酒席,晏惟初上前,示意谢逍坐。
酒是好酒,昨日才自南边送来的贡酒雪涧春,先前送过来时郑世泽厚着脸皮向晏惟初讨,晏惟初也只给了他一壶。
晏惟初将斟满的酒杯递给谢逍:“尝尝这酒如何?”
谢逍接过,送自嘴边,酒香扑鼻。
他浅尝了一口,中肯评价:“色泽清透,其味凛冽,醇香绵长,与边关的辛辣烈酒很不一样。”
晏惟初解释道:“这是产自云陵的雪涧春,用雪化之后初春时的山中清泉酿制,是挺特别的。”
谢逍有些意外:“江南酒?”
“对,”晏惟初将他酒杯添满,“在云陵很多人家都会酿这种酒,我家乡就在云陵。”
最好的那些自然是送进宫中的贡酒,这不夜坊里也有雪涧春卖,比起晏惟初带来的这几壶,味道还是差了些。
谢逍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你看着不像江南人士。”
晏惟初并不心虚,他说的也不尽是假的,郑氏祖籍便在云陵:“哪里不像?”
“说话没什么口音,而且,”谢逍声音一顿,又继续,“气质不像。”
晏惟初笑了:“表哥是想说我看着不像那些文弱书生?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念书,念不进书嘛。我祖上是跟随太祖创业的开国功勋,虽然我只是边家旁支子嗣,但如今得幸过继父亲名下,我也想像父亲像表哥你一样,做将军啊。”
谢逍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好笑道:“将军不会任由别人欺凌不反抗,甚至哭鼻子。”
“表哥——”
晏惟初拖长了声音,抱怨:“都说了那事别提了,饶了我吧。”
谢逍这下确定了,这小郎君说话确实就是这样,无意识地撒娇卖痴。
而他又并非那懵懂不知事的痴儿,反而很是伶俐狡黠,阿狸这小字取得挺好。
谢逍很给面子地不再提他的糗事,而是说:“你击鞠玩得不错,马上功夫也了得,但做将军不是只靠这些就行的。”
“我知道,”晏惟初笑着揶揄,“像表哥这样三岁能诵兵法,五岁可挽强弓,十岁时就能在马上百步穿杨,我自认没这个本事。”
谢逍无奈澄清:“我年少启蒙时是看过不少兵书,也自幼便习骑射,但没有外面传得那样神乎其神。”
“那也差不多,”晏惟初坚信,灼热目光望向谢逍,“表哥不是十六岁就领兵攻破兀尔浑王廷,亲手斩下了兀尔浑汗王首级吗?我自那时起便十分钦慕表哥,一直都想当面与你讨教,如今才有机会。
“表哥,你跟我讲讲吧,战场上的那些事。”
谢逍从未在人前吹嘘过自己的功绩,也并不觉得过去的勇猛有何必要反复提起,但被晏惟初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他也难得心生触动。
“真想听?”
晏惟初点头:“想。”
谢逍便随口说起来,说的却不是晏惟初以为的那些用兵之法、奇袭之策。
“当时兀尔浑人大举来犯,我随祖父奉皇命出征,起先并不顺利,军中大将里出现了通敌的叛徒,大军在鹰盘涧一带遭遇敌军埋伏围困,血战过后主力伤亡惨重,不得不回撤,兀尔浑骑兵紧追不舍,一旦我们被咬住,或将全军覆没。”
晏惟初捏紧手中酒杯:“之后呢?”
谢逍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沉声继续道:“当时敌军铁骑离我们已不足三十里,大军带着伤员回撤速度太慢,若无人断后必被追上。祖父在地图上发现了一处名为落马坡的狭隘之地,那是回乌陇关的必经路,也是最理想的阻击点,于是他决定派出一支八百人的队伍前去那处断后,拖住追兵步伐,好给主力腾出足够的回撤时间。
“但断后,意味着十死无生,有去无回。”
晏惟初看到谢逍眼里隐约闪动的光芒,意识到了什么,没再出声打断他。
谢逍接着说下去:“我那时年少气盛,认为那是八百条活生生的人命,不该就那样去送死,因此与祖父发生争执。但祖父跟我说,若身为将军,连这样的选择也下不定决心,让我日后便不要上战场了,回府去念书吧。
“最后带着那八百人去落马坡的,是我的一个堂叔,他主动请缨,死在了那里。
“大军得以顺利返回乌陇关,那些兀尔浑人最终被挡在了关门之外。否则,一旦主力被歼,蛮夷破关,死伤将会是数万乃至数十万之众,甚至危急京师,后果不堪设想。”
晏惟初垂了眼,盯着杯中在烛火里晃动的酒水,静默须臾,开口道:“你祖父的选择是对的。”
关于那一战,他只知道大靖赢了,怎么赢的、其中细节如何,因他当年被软禁在西苑,所以知之甚少。
“是,他是对的,”谢逍肯定道,“那一战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挂帅领军,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世子,你还想做将军吗?”
晏惟初晃了晃脑袋,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想啊,你这么说我更想了,做将军最重要的不是智慧谋略和勇猛,是要有决断的魄力,我确实应该多学学。要不表哥,你收我为徒,做我的师父吧?”
晏惟初的话冲淡了方才有些沉重的气氛,谢逍见识到这小郎君顺杆就上的本事,直接拒绝:“不了,我教不了你,你真有心学,你父亲安定伯自会教你。”
晏惟初心说才怪,他那个“爹”早就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沉醉不醒了,现在还能不能拿刀拿枪都是个问题。
晏惟初哼哼了几声,便也算了,他早看出来他这表哥不好接近,戒心很重。
想要真正将人收为己用,怕是任重道远。
晏惟初举杯:“表哥,上次忘了恭喜你,顺利拿回青霜剑,我敬你这杯。”
谢逍的目光触及他的笑眼,停了一瞬,莫名竟又忆起浮梦筑那夜的种种,片刻,也举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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