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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闻舟知道他喜欢槐花,便在院子里面栽了不少槐花。
漠北天气恶劣,常年风沙。
但小世子的别院里,却更像江南小院,槐花香味扑鼻。
宋乐安在一片槐花香中出生,在槐花香和军营中长大。
比起性情耿直的小世子,那小世子的好友陆既明便显得有些沉闷。
他不过是镇北侯家中的一个家生子。
但却刻苦努力。
裴闻舟看出来宋昭性子闷,便把同样性子闷的陆既明送到别院,陪着宋昭。
宋昭对陌生人总很警惕。
对陌生的陆既明同样是。
陆既明当时忙着科考的事情,实在无暇其他事情。
便只住在宋昭隔壁,日日坐在槐花树下,看书苦读。
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宋昭便从壳子里面探出脑袋。
从刚开始坐在院子里面,到后来搬着凳子坐在窗边偷听陆既明读书。
再后来,窗边多了几本被详细标注的书册,宋昭拿在手里,跟着一起看。
最后二人能一起坐在窗边书桌上,安安静静各看各的书。
大约科考,是所有男子都想参加的事情。
科考入仕,入朝为官,为天下黎民百姓做事情,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别人有的追求,宋昭也有。
他是不能参加科考,却也羡慕那些堂堂正正被称呼一声大人的人。
便像是个书童一样,跟在陆既明身旁。
他那样怪异的身子,陆既明从不见怪。
宋昭的身子越发明显,他藏不住,只日日躲着陆既明。
二人一门之隔,陆既明什么都没说,只赠了他一句话。
“昭昭。”
“我一向沉闷,但在我心中,你是我知己好友。”
“断弦可奏清商曲,残月能照万里霜。”
“你并无不同。”
那日,宋昭一个人躲在屋子里面哭了好久。
隔日,再没了唯唯诺诺的样子。
陆既明的那句“断弦可奏清商曲,残月能照万里霜”,让他不再自轻自贱。
便是一向不爱咬文嚼字的裴闻舟,得知他的情况,也一副不甚在乎的样子。
“草木尚有向阳之心,人岂能因形骸画地自囚?”
“再说,我只瞧着昭昭比寻常人更善良。”
“更勇敢。”
他自己说着,还用袖子捂着眼睛。
等袖子放下来,眼睛红了。
“我只瞧着,你的不容易。”
“不知你从前,该如何求全。”
宋昭忙安慰,“我一直都很好。”
他没想瞒着。
只因他这张脸,太过显眼。
尤其科举状元的陆既明,殿试离宫的时候,看着轿辇之上宋玉那张脸,几乎如遭雷劈。
他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漠北。
宋昭只能和陆既明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裴闻舟得知后,也罕见沉默。
二人强装镇定,好在后来乐安出生,后又长大。
时间冲刷了一切惶恐,他们只当陛下薄情。
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宋昭也不过是最普通寻常的一粒沙罢了。
二人正沉默,就瞧门推开,宋乐安抓着糖葫芦,跑进来。
身后宋昭脸上带着笑,眼神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收拾好心情,一起吃了顿饭。
等着从酒楼出来,陆既明便得回去了。
宋乐安不舍得,黏在他怀里。
“不要,陆爹爹,乐安不舍得你!”
裴闻舟鼻孔朝天,捏酸吃醋。
“呦!”
“既然不舍得,那就跟着回去吧。”
“左右我也是孤家寡人,不被在乎惯了。”
“罢了,罢了。”
“我终究是那个被舍弃的人。”
“快些走吧,我一个人孤单罢!”
宋乐安一下子犹豫了,眼泪汪汪,冲着宋昭求救。
“爹爹~”
宋昭将她接过来,“你陆爹爹还有事情要忙,等过些日子,爹爹带你去找他,如何?”
宋乐安点点头,“那好吧!”
陆既明眼神落在宋昭身上,很温柔。
“夜里风大,你注意保暖。”
宋昭冲着他笑了笑,“你也是。”
“前不久,我上街买了布料,做了身衣裳。”
“等明儿个让人送去你府上。”
“你莫要嫌弃,我手笨得很,也都是给乐安做,才揣摩出来的经验。”
陆既明想伸手,但好歹按耐住。
“不会,只要是你做的,我都欢喜。”
回去路上,裴闻舟罕见沉默。
给宋乐安买了发带,也不见吭声。
乐安困了,趴在他怀里睡得酣然。
等回到生药铺,把门锁上。
裴闻舟抱着乐安放进房间小榻上。
便要走。
宋昭拉着他的袖子,看他,“你怎么了?”
“打从回来,也不见吭声。”
裴闻舟背对着他,嗓子有点沙哑。
“没事,我有点困了。”
宋昭拉着他,往外面走。
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子,拿出一身里衣。
“布料很多,给你和既明都做了一套。”
裴闻舟一下子扭头看过来,视线落在宋昭手上的里衣。
抿着嘴,“我还以为你就给他做了,没念着我。”
说着,背对着宋昭用手擦眼睛。
宋昭抖开衣服往他身上比划了一下,“我记着是没错的。”
“你平日里舞刀弄枪,若是小了,可是要难受。”
正说着话,突然裴闻舟弯腰,把他抱在怀里。
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落在宋昭脖颈处,有点烫。
宋昭睫毛颤了颤,反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怎么了?”
“可是最近军中事情不顺?”
“没有。”
裴闻舟叹了口气,闭上了眼,“我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
“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你待在漠北,我总安心些。”
“如今,你在身边,我也总觉得,好像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宋昭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
“来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等着事情结束,就回去。”
“嗯。”
裴闻舟耳朵尖红透,“那你有没有一点……就一点接受我?”
屋子里面有点安静,裴闻舟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他忙挣开宋昭,神色慌乱。
“我不是……我答应给你时间的。”
“就是,刚才就是随便问问。”
“我只是……昭昭……我只是有点害怕。”
宋昭拉着他的手,“等我们回漠北。”
“回漠北,若是老侯爷愿意,我试着和你相处,成不成?”
裴闻舟满脸不可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不等宋昭回复,裴闻舟眼圈发红,“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其实不管多长时间都可以的。”
“几年,几十年,我都等得了。”
“就是刚才既明和我说了些事情,我心里就有点慌。”
“没事,你不用答应我,也没关系。”
“我只要看着你和乐安在身边就好。”
宋昭私心里是觉得自己不配,裴闻舟样样好。
他阳光开朗,性格直率,是宋昭想象中自己希望成为的样子。
待在他身边,总觉得很安心。
可自己不能自私,白白耽误这么好的人。
裴闻舟身世显贵,他是镇北侯的世子。
未来应当配得上一个同他琴瑟和鸣的妻子,而那个人怎么说,都不应当是自己。
宋昭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这四年,是裴闻舟陪着他度过了他最低谷,最痛苦的时候。
最无助的时候,是裴闻舟握着他的手,让他活下来。
宋昭想,这个世上,没人因为自己死,会流泪。
也没人会念着自己。
裴闻舟是第一个。
能不因为任何算计,任何利益,单纯只希望他这个人好好的。
他能给裴闻舟什么?
大抵就是这副残缺的身体,和不值分毫的真心吧。
“我也知道,既明心中有你。”
“总觉得,自己凭什么得了你的青睐。”
“你不要有负担。”
“我也不是那挟恩以报的小人。”
“你若是不愿,我断不会强求。”
“只你不喜欢我了,定要告诉我一声。”
“我必定再不会打扰你。”
“你我从此往后,只当知己好友,我再不做越界的事情。”
裴闻舟心里话都说出来,转头就走。
身后猛不防贴上来温软的身子。
宋昭抓住他的袖子,“你把灯灭了。”
裴闻舟梗着脖子,手一抬,一颗石子将灯打灭。
屋子一片漆黑,月光照进来些许光亮。
宋昭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转过来。”
裴闻舟绷着脸,手脚麻木。
“转过来呀。”
宋昭又鼓起勇气,催促他。
裴闻舟僵硬转身。
领口被轻轻拽了一下,他顺着那轻微的力道,弯腰垂首。
嘴角贴上来温热的唇。
只轻轻碰了一下,裴闻舟就握着拳头,一副要爆炸的样子。
宋昭忙不迭松手,往后退了两步。
背对着他,攥着袖子。
“我的心意,虽不如你多,但多少还有。”
“既明,我只当他是好友,是兄长。”
“但你。”
宋昭咳嗽了两下。
“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哦。”,裴闻舟干巴巴张嘴,“我……我知道。”
说着,他抬眼,看着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的人。
“挺晚了。”
“你且……且先休息吧。”
“我回去了。”
“嗯。”
宋昭扭了扭头,“记得把中衣拿上,哪里不适合,我给你改。”
“诶!”
裴闻舟同手同脚出门,从后门出来,一脚从台阶上摔下来。
坐在地上,龇着大牙傻乐。
然后舔了舔嘴角,又笑了起来。
今夜的月亮可真圆。
里屋,宋昭草草洗了脸,换了身衣裳。
去小床上看了一眼宋乐安,给她掖好被子,便起身坐在床边。
跟着捂脸。
现在还手脚冰凉。
他第一次动心,总觉得心跳得好快。
一想起裴闻舟刚才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好傻。
他跟着笑,然后钻进被子里面,瞪着床顶瞧。
过一会儿,又翻身,再翻身。
裴闻舟回去,立马换上中衣。
上身倒还好,就是裤子有点短,还有点小。
他扯了扯大腿根,觉得不舒服。
但到底不舍得脱下来,就这么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陈伯照旧等着裴闻舟用早膳。
见人眼下青黑,忙心疼道,“又是没睡好?”
“这上京城总潮热,不如咱们漠北。”
“等着过些日子,陛下允了,赶快回去。”
裴闻舟今日得入宫,草草吃了两口,换了衣裳,便离开了。
走的时候,犹豫片刻,叮嘱陈伯。
“西市附近的桂花糕,挺好吃的。”
“你买了,送给乐安。”
陈伯点头,“奴才记住了。”
“定然给小小姐送过去。”
裴闻舟笑了笑,拍了拍陈伯的肩膀,“回去给你加月俸!”
入宫之后,裴闻舟去了勤政殿。
正巧陆既明正和几位大臣都在。
“臣裴闻舟,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祁看了两眼,“起来吧。”
“之前就听说,镇北侯世子,少年英勇。”
“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裴闻舟垂眸,“臣惶恐。”
他起身站在陆既明身旁,一副莽汉的样子。
期间,玄祁针对几个问题,询问他的意思。
裴闻舟都以一句,“臣乃草莽出身,自幼不通文书,惯会舞刀弄枪。”
后来,玄祁没再多问。
曹敬宗进来,“陛下,小贵君来了。”
玄祁没抬头,“说朕忙,让他过会儿再来。”
“喏。”
但不一会儿,殿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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