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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隐的手指很灵巧,也许是十二年来自己生活的缘故。不过三两下,一个漂亮又结实的结便系好了,他将多余的一点绸缎塞进了里面,然后又伸出两指勾住向外拽了拽,抬眼问道:“紧不紧?”
“什,什么?”魏思暝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双眼亮得惊人,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脑子里“嗡”的一声,想的全是无法言说的画面。
“我绑的紧吗?行动是否方便?”
魏思暝这才反应过来,耳根通红,结结巴巴道:“啊...啊,不紧,不紧。”
“嗯。”白日隐应了一声,转身对玄衣男子道,“可以了。”
系红绸的这片刻,玄衣男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两人身上,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即便二人已经准备妥当,与他目光相接时,他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仍是直勾勾地盯着。
他拾起桌上的两条黑色绸带递给二人,道:“二位公子将绸带系于眼上,便可以开始了。”
魏思暝接过绸带,看了一眼面前紧紧闭合的帐篷,虽隔着重布,却仍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两声模糊的低鸣。
身旁的白日隐倒是没有迟疑,立刻将绸带覆在眼上。
魏思暝咬了咬牙,也不再犹豫,眼睛一闭,将绸带在脑后系了个松垮的结。
心里却暗自盘算:反正这帐篷关得严实,外面又看不到,若是绸带松了掉下来,那也不是我故意的。
“开始。”
随着小厮一声令下,魏思暝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红绸,他听见前方一阵窸窣,随之便是一股莫名的气味扑面而来,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交织。
手腕突然一紧,红绸被拽得笔直,是白日隐往前走了几步。
魏思暝就这样借着红绸的松紧来判断自己同白日隐的距离,紧了便走得快一些,松了便正常走动,像两只被线牵着的风筝,彼此感知着对方的方位。
走了两步,那草木味道更加浓郁。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帐篷的门帘被合上了。
仅剩的一丝光亮彻底被隔绝在外,魏思暝索性一把扯下眼上的绸布,可睁眼望去,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用的。”白日隐也将绸布解了下来,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叫我们带了绸布,自然是有万全之策。”
魏思暝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甚至还发现了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里不仅看不清东西,而且密不透风,空气无法流通,阿隐,他们这次计时用的恐怕不是香。”
“嗯。”白日隐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魏思暝吸吸鼻子,道:“阿隐,你闻没闻到有什么味道?”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浑厚有力的低鸣。
那声音虽低,却带着骇人的威势,还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魏思暝背后一凉,他向来对动物不甚了解,别说大象了,就连小狗小猫也是甚少见到,可他知道,任何生物被这样关在里面都无法保持冷静。
他拽动了手中的红绸,声音里带着急切:“阿隐,我们离得近些,不然若出现什么意外,我无法立刻赶到你身边。”
红绸那头却没什么动静,除了这象的声音,旁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心中惴惴不安,拉动红绸的手也停止了。
“阿隐,你还在吗?”
“嗯。”
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叫他瞬间安心不少。
他继续拉动手里的红绸,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他听见了平缓的呼吸声。
魏思暝颇为礼貌的点到为止,不叫两人距离太远,也不能距离太近。
可脚步声竟然越来越近,一直到他的下颌贴到白日隐的额头,才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淡淡道:“抱歉。”
魏思暝后退一步,道:“无妨,阿隐,拽着我衣角,我们往前走走看。”
“好。”
回荡在帐篷内的低鸣声已经停止,魏思暝腰上的红绸里突然有些异物感,他摸索着探去,是冰凉柔软的触感,在意识到是白日隐的右手后连忙将手挪开。
“抱歉,我以为你拽了衣角。”
“嗯。”白日隐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并没有多做解释,那只手也没有移开。
魏思暝双手伸直挡在前头,沿着帐篷边缘一点点向前挪步,走了片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指尖触到的始终是帐篷粗糙的布料,眼前一片漆黑,若不是这真实的触感,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正带着白日隐走向无底的深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想拿到那象背上的信物,不接触到它是不可能的。
“怎么了?”身后传来白日隐的声音。
“没事,阿隐。”
白日隐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突然道:“它在中间。”
“你能看到?”
白日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看不到,只是听声音判断的。”
“好。”魏思暝定定神,手上离开令他安心的粗糙质感,朝着记忆中帐篷中心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迈了过去。
走了还没几步,身后的人却突然将他搂住,带着他猛地向侧面闪身躲避。
魏思暝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到几道“咻咻”的破空声,紧接着是“铛铛”几声脆响,像是什么尖锐的物件打在了铁板上,尖锐刺耳。
他惊魂未定,脑袋被白日隐按在胸口,腰身被紧紧钳住,动弹不得。白日隐带着他在黑暗中辗转躲避,那些不知下一发便从何处射来的银针擦着衣角飞过。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如此护着,在一片混乱的哀嚎声、脚步声与破空声中,他的耳边却清晰地听到了白日隐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魏思暝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白日隐的。
他只知道两具身体贴得那样近,两颗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跳得那样急,那样响。
就这样跳动着...跳动着...然后渐渐重合,分不清彼此。
第86章
暗器仿佛停了,可受了惊吓的象却却彻底躁狂起来,它不住地哀嚎着,四只足急促地踏在地上,不停地来回踱步,十分不安。
两人停在原地等了片刻,白日隐才缓缓松开手,将魏思暝放开,退后了一步。
“思暝,你没事吧?”虽然听出已经尽力克制,可白日隐的语气里还是难掩担忧。
“我没事,阿隐,你呢?”
“我也没事。”
魏思暝是不信的,就算他受了伤,为了不叫李春碧担心,肯定也会忍着痛说没事。
他顺着他声音的方向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搭上白日隐的臂上,从手臂到脊背,一寸寸细细抚过。
布料下的身体还是那样瘦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想象中湿冷的血迹。
嗯,没骗人。
“都说了没事。”白日隐语气里带着些安抚。
“嗯。”魏思暝退回去,不敢妄动,环视四周,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这里为何会有机关?刚才那些暗器是打在铁板上了吗?”他声音发紧,“那先前进来的那些人......”
魏思暝那过人的想象力又开始发挥作用,一想起那些长相漂亮的公子姑娘们因为防备不及而被钉得千疮百孔的样子,就觉得浑身胆寒,默默缩了缩脚,仿佛脚下随时都会踩到冰冷的尸体一样。
“那不是铁板,是栏杆。”白日隐依旧十分冷静,“至于在我们先前的那些人,我不清楚,可是十有八九,他们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些银针。”
“为何?”
“因为没有血腥气。”
“那就好。”听到这话,魏思暝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却仍有些发僵,忽然想起什么,“可我进来时还是闻到了别的味道,你闻到了吗?”
黑暗中的白日隐点了点头,可很快便意识到魏思暝看不到,于是又道:“嗯,我们闻到的大约是那象身上的泥土味道,还有附近......”
“附近?”魏思暝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向白日隐那边进了半步,“附近有什么?”
白日隐顿了顿,道:“不好的东西。”
魏思暝心里一咯噔,可他不想总是叫白日隐保护着,这显得他更加没用,若站在这里的是李春碧,定然已经拔刀相向了吧。
想到这里,纵然前方有任何妖魔鬼怪都不能再后退了。
魏思暝硬着头皮直了直身子,深呼吸一口道:“走吧,阿隐,拽着衣角。”
“好。”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接着,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插进了他腰间的绸带里。
魏思暝壮着胆子摸黑又向前走了几步,便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这帐篷内的空气稀薄,要供两个成年男子和一个身形庞大的巨象呼吸,确实有些不够用。
他咬着牙没作声,只想着快些拿到那信物。
快了,应该快了,低鸣声越来越近,魏思暝知道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正想着,却突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小心!”
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力道不大,却稳得惊人,好在白日隐一直都在身后,及时伸手将他扶住。
魏思暝站直身子,有些难堪,暗自庆幸这里面黑得不见五指,看不见任何东西,否则若是叫他看见自己这狼狈的表情,可真是太丢人了。
为了缓解尴尬,魏思暝蹲下身子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上的液体,质感粘稠,一阵植物特有的清香立刻进入鼻腔。
这是什么东西?
白日隐也蹲下身子察看,脑袋向前凑了一点轻轻嗅闻,很快便识得这是何物。
“芦荟。”
魏思暝将沾在手上的芦荟汁子随手抹在干燥的地面上,想要站起身来,可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加速,胸前像是压了块石头一般使不上力气。他以手撑膝,这才堪堪稳住身子,压住声响用力呼吸了几下,佯作无事道:“这也是在......给我们拿取信物增加难度?”
虽然已经极力克制,可一句话还是说得断断续续,魏思暝心中明白,这是帐篷内的空气不够了,也不知道阿隐是不是也如此难受。
不管怎么样,得快些了。
不知道白日隐是不是已经听出异样,迟迟未语。
魏思暝看不到他的脸,可他的呼吸仍在附近,平静缓和,想必应当无事,随即便放下心来,继续道:“这若是谁,踩在上面,滑倒磕到了脑袋,定是得,头破血流。”
说起这个,他心中忽觉不对:“阿隐,这事,有蹊跷。”
空气越来越稀薄,魏思暝的呼吸声明显加深加快,内心也没来由的一阵慌乱不安。
话音刚落,忽听头顶一阵衣袂翻飞的轻响,白日隐一个飞身跃上半空,将象背上的信物摘了下来。
还没等魏思暝反应过来,又灵巧地翻过了困着大象的铁笼,稳稳落在了另一边。
魏思暝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只听到一阵从近及远,又骤然消失,身旁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阿隐?阿隐!”
他不敢妄动,只能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着,指尖胡乱划了半天,忽然被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我在这里。”
“你去哪了?”魏思暝松了口气,头晕目眩的感觉也减弱几分。
他下意识地反握,这冰凉柔软的触感叫他格外安心,
这是为了安全着想,他心中这样劝说自己。
“信物取下来了。”白日隐扬了扬刚刚从象背上取下的红色绸花,又想起魏思暝根本看不见,“是个红色绸花,我们出去吧。”
魏思暝这才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不是,看不见吗?”
刚才的暗器也是,那铁栏也是,现在竟自己如此轻易的将那信物取了下来,说看不见,莫不是诳我的?
对面又没了声响,只是紧握的手竟微微沁出了汗。
白日隐牵着他往前走,含糊其辞道:“在里面这许久,适应了,能看清一点点。”
魏思暝自然不信,想了片刻才终于想明白,刚才在帐篷中那一幕幕恐怕都是白日隐为了同自己更加亲近些所找的借口罢了,他灵力深厚,定然是要比普通人强一些的,就算同有光线的时候不一样,肯定也是可以看个大概。
取下信物,应该也是看到自己难以呼吸吧。
魏思暝心里又开始泛酸,望着相握的手,五味杂陈。
他这样冷静淡漠的人,竟然也会为了李春碧做出如此幼稚的行径。
真的有这样爱他吗?
白日隐却不知道身后人所想,带着他一前一后,直直回到了进来的地方。
他松开手,将面前又重又厚的门帘撩开,磅礴的氧气立刻涌入鼻腔,魏思暝轻咳几声,呼吸慢慢平缓,头也不晕了心也不慌了,整个人都恢复了健康的状态。
玄衣男子正立在不远处,见两人被一段红绸相连,白日隐手中还拿了个大红花,从帐篷内一前一后走出来,十分欣喜,眉眼弯弯,仿佛对面前二人通关一事早有预料,迎上前来道:“恭喜两位公子,是第一组通过第三回合的。”
旁边的小厮上前将白日隐手中的红绸花接了过去,扬声道:“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号,通过!”
随着小厮话音落下,方阵外围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浪潮般涌过来。
玄衣男子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语气愈发激动:“瞧瞧,有多少人押注了二位公子啊!你们也没有叫各位看官们失望呢。”
魏思暝觉得这人眼神可怖,实在不像是等闲之辈,并未同他多言,白日隐眼神淡漠,也没有理他的意思,两人默契离开,顺着楼梯回到空地。
路上正巧碰到了正上来的第八组,里面便有那刚才在楼下说话的红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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