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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思暝干脆将斗笠摘了下来,道:“带着也没用,这面纱总是往脸上扑,叫人喘不过气来。”
随即转身道:“阿隐,摘下来吧,我看这里如此落后,就算日月重光的人在这里作恶,也不会日日夜夜都守在这里。”
听罢,三人也不再带着,都将斗笠摘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刺骨的寒风,白日隐那双总是饱满水润的唇很快开始干裂,他四处看了看,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个地方落脚。”
“可这周围没见有什么客栈啊。”关子书皱眉道。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不知谁吆喝了一声:“侯水!!你家小子淹死啦!!”
此话一出,不远处一户人家立即窜出一衣着单薄的壮汉,听到这消息,连件衣裳都来不及披,拖沓着草鞋便向大海的方向冲去,失声大叫:“你说什么??在哪???”
“跟我来!”那传信的人穿着蓑衣,急急忙忙的领着侯水跑了。
听到动静,家家户户的人陆续从屋内涌出,确认了消息后又着急忙慌回房穿上蓑衣和皮靴,也跟在两人身后向远处奔去,仿佛这事在这里十分常见。
白日隐道:“跟上去看看。”
四人跟着大部队跑了许久才来到海边,这里被海衢城的人们用石块简单地围起一圈,一边是青石路,一边是细软沙滩。
沙滩中人挤着人,都凑到一个方向,自觉形成了一个圆圈,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多眼杂,也不好擅自施展法术,几人只好被堵在外面。
“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了?”关子书低声问道,“真有人淹死了?”
魏思暝虽然身材高大,可也没办法越过这重重人海窥得里面景象,自然无法回答,只能努力挤进人群之中,这才看清一二,还未等他回答,便听身旁一声音道:“海神又发威了!”
听了这话,魏思暝只觉好笑,什么海神,一发威便要人性命?
他忍不住瞧向那声音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皮肤黝黑,双唇干裂,手上脸上还沾染着一些金黄色细沙,眼神呆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思暝刚要张嘴问些什么,便见他突然中了邪般,用力推开身后的关子书挤了出去,手脚并用飞也似地跑走了。
沙子粘在关子书的衣襟上,他用手扫了下去,颇为不满地看着他很快便消失不见的背影道:“这小孩怎么了?”
第99章
白日隐面色凝重,很快收回视线,望向魏思暝,眼神写满了担忧。
几人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被围起来的空地上响起凄厉的哀嚎,随即便有人开始驱赶:“都散了吧散了吧!都回家吧!”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唉,去年明明好多了,这才消停了几个月啊!又开始了!”
“嘘!!不要命了啊!海神也是你敢妄议的!”
“走吧走吧。”
四周偶尔有几声低声的抱怨传来,魏思暝几人等在原地并没有离开,随着人潮散去,四人这才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景象。
只见一个孩童躺在沙上,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四肢瘫软无力,双唇发绀,但却是一脸满足惬意,越看越觉得诡异异常。
侯水双膝跪地,不住地哀嚎哭泣着:“大鱼!!你叫你爹怎么办啊?!!让你别来这里!!怎么就不听啊.......”
魏思暝一看便知这尸体不对,虽是溺死,可为何表情如此诡异,不免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低声唤道:“阿隐!”
白日隐双眼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显然也明白这其中古怪,淡淡道:“嗯,我看到了。”
侯水身侧还留了几个人,干巴巴地劝解着,叫他先将尸体带回去,再好生送走。
魏思暝知道现在上前去询问不是个好的时机,可既然已经发生这事,便不能袖手旁观,他走上前道:“请节哀顺变,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吗?我刚才听说有人提及‘海神’,究竟是何物?”
那几个人之间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子抬起了头,见到魏思暝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眼含热泪,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他的双手,激动道:“春碧哥哥!!你是何时到这里来的?!”
魏思暝眼神懵懂,任由这男子握着双手,一脸的茫然无措,但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后很快便反应过来此人认识的应该是从前的那个李春碧。
那男子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握的双手,仿佛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忙将手放开,解释道:“春碧哥哥,对不起,我...只是见到你有些激动。”
魏思暝淡淡一笑,宽慰道:“无妨。”
男子见他笑容,甚为惊讶,面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呆愣了片刻才想起身后还有一对正在经历死别的父子,侯水的哭声已经嘶哑,因为二人突如其来的寒暄慢慢停止,男子回身解释道:“各位叔伯,这是我远方表兄,侯叔,你莫要再难过,还是将大鱼尽早入土为安才是。我先带表兄回去安置,若有什么事,再过来告知我便是。”
听到这话,魏思暝一下子瞪大了眼。
表兄?远方表兄?李春碧自小无父无母,怎会突然冒了个远方表弟出来?
“村长......”那几个年纪稍微年长些的人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你去吧。”
村......村长??
这称呼一叫出来,魏思暝更是二丈摸不着头脑,见这男子年岁不大,看着也就与魏思暝几人相仿,这海衢城好生奇怪,不叫城主叫村长便罢了,竟然还是个毛头小子。
“春碧哥哥,我们走吧。”
“等...等等......”魏思暝却不敢轻易跟一个不知来历的人离开,杵在原地不肯动弹。
“怎么了春碧哥哥?”
魏思暝刚要说些什么,便见站在不远处默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白日隐给他使了个眼色,拒绝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立刻改口道:“此次过来还有几位朋友同我一起。”
村长顺着他眼神看向三人,又回头对魏思暝道:“春碧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同随我来便是。”
白日隐淡淡道:“那便多谢...村长了。”
村长回以微笑,完全将侯水父子抛诸脑后,道:“公子不必客气。”
魏思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四人便跟在村长身后离开这片广袤的沙滩,顺着海衢城简陋的大路走了许久,才走到一处大大破破的房屋门前。
露天院子被矮小的石墙围着,村长随手推开一扇形同虚设的木门,带着四人进入堂屋内。
这屋子里十分亮堂,月光透过窗户映到房间内,就算不掌灯,也能看清四周陈设杂乱不堪,炕上的被褥随意掀在角落,地上还残留着没有清扫干净的鱼刺和灰尘,一看便知这村长是个生活邋遢之人,这里四处都弥漫着海水的潮腥味,应该说,这整座海衢城都弥漫着这阵独特的海水味道。
村长将几人引入屋内又转身离开,过了没一会儿很快回来,手上多了四个矮凳,他将凳子摆在地上,几人纷纷道谢,不自觉便围成一个圈坐好。
他将两扇屋门一合,刺骨的寒风便瞬间被隔离在外,屋内的火炉虽然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冒着红光的碳灰,但对于四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四人忍不住将手凑向带着预热的火炉取暖,村长在房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像样的茶杯,只能讪讪坐下,添置了几块碳进去,屋内便又温暖几分。
他看着默默搓手的四人,颇为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春碧哥哥,抱歉,家里有些乱。”
魏思暝淡淡道:“无妨,已经很暖和了。”
村长盯着魏思暝的脸许久,双眼慢慢沁出泪来,顺着他黢黑的面庞滴到火炉上,很快被蒸发成一小缕水汽。
魏思暝慌了神,但又得装成曾经认识的模样,开口安慰道:“别哭啊,这是怎么了?”
不安慰还好,他这一安慰,更是打开了村长眼睛里的水阀,大颗的泪珠喷涌而出,涕泪横流。
他弓着身子只顾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抖如筛糠。
几人都被他哭愣了,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只顾着面面相觑,皆看向魏思暝,眼神里写满探究,可他也是满脸茫然,无助地摇了摇头。
见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白日隐只得上前干巴巴地安慰道:“村长,莫要再哭了。”
关子书道:“对啊,狗东西,你怎么得罪人家了到底?”
魏思暝忙辩解道:“我没有...我没有。”
虽然知道李春碧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毕竟他不知从前发生过什么,自然没有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没有啊...我没有吧。”
许是听见旁人责怪,村长着急忙慌抬起头将眼泪摸干,替魏思暝说话:“不...不是!春碧,春碧哥哥......你们误会他了。”
见他连句话都说不完整,林衔青生怕他哭得背过气去,道:“你别急,缓缓再说。”
村长缓了好一阵,这才慢慢止住抽泣,但泪水仍旧未停,声音沙哑道:“春碧哥哥,自从你走后没多久,那海神便又开始收人了。”
魏思暝不知全貌,不敢擅自接话,以免漏出马脚,只能引诱他继续将先前的事情叙述完整:“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月十五前后,你走了不到半年。”
“与先前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什么不同,出海的船有来无回,有时在岸边也会被卷走,就像今日,明明是风平浪静的天气,谁能想到侯叔家的大鱼竟就这样被淹死。”村长继续道,“春碧哥哥,你此次前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所以才过来替我们解决此事的?”
魏思暝并未回答,心中暗自思索这其中蹊跷。
见他不说话,村长脸色焦急道:“春碧哥哥!我们好不容易维持了半年的生计,现在又开始这般,现在家家户户都不敢出海,这个年我们过的也是心惊胆战。那些村民都以为是海神需要祭祀,叫我爹每月选一个人投入海中,可是我跟我爹都知道......”
他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魏思暝的脸,继续道:“虽然你上次来时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许我们多问,可我和我爹都知道这不是海神,村民们逼迫得紧,甚至有人愿意主动献身,我爹实在不愿看到这事发生,便自己以身试法,这事才罢休。”
提到这事,他伤心更甚,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魏思暝听明白了,李春碧应是在哪里听到过此处事情,所以特意过来解决,但好景不长,只维持了半年平静的生活,现在这个时候,妖物横生,百姓也较为迷信,所以认为需要祭祀,按这样说,这年轻男子的父亲应该是从前的村长,以身试法后村民应是愧疚难当,这才将他推选为此任村长。
“八月十五前后?”白日隐捕捉到时间信息,追问道,“是吃螃蟹的季节吗?”
村长没想到他会以螃蟹来确认时间,愣了一下,想了片刻点点头道:“是的,我记得渔民高高兴兴地出海捕捞梭子蟹,以为能大收获,但却没有回来。”
魏思暝明白白日隐为何这样问,他们去江宁吃螃蟹时并未注意日子,可那时许策刚刚成亲,若云也是在那时被扔到乱葬岗里去的,在幻境最后那抹月白色身影,现在想想确实十分熟悉。
那气质...在哪里见过呢?
他忽然一阵颤栗,背后一寒,日月重光......
第100章
他猛地抬眼,却发现白日隐也是一脸凝重。
看来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那是日月重光的服制......虽然模糊难辨,但他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日月重光的服制!
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白日隐道:“今夜天色已晚,烦请村长明日带我们去海上看看。”
听到他这样说,村长这才将视线转到三人身上,脸上放松不少,重重点头道:“好!恕我失礼,刚才只顾着与春碧哥哥寒暄,还未问几位公子好,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日隐。”他顿了顿,片刻后又道,“叫我隐哥哥就是。”
随即又自作主张地介绍起身旁二位:“他叫关子书,这位是林衔青,年纪应皆比你稍长,你都唤一声哥哥便是。”
他说话间掩盖不住的含酸拈醋,旁人听不出来,可魏思暝听得出来,眼角眉梢都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得意。
村长一脸认真,口中不停地重复着几人的名字,仍在努力记忆,片刻后终于将脸和名字对上了号,天真道:“隐哥哥,我记住了!谢谢。”
白日隐明显一愣,心虚地低了低头,道:“不...不客气。”
村长样貌年轻,性格也不拘小节,并未发现这段简短对话中暗藏的情绪,站起身道:“我这就去将侧房收拾出来,这些日子还得委屈各位哥哥在我家小住。”
许是怕这侧房简陋,收拾得不合关子书心意,林衔青也站起身道:“我同你一起吧,子书哥哥,你来吗?”
“走吧。”
关子书被林衔青唤走,偌大的房中,只剩下沉默的两人。
刚添上不久的新碳正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白日隐仿佛还没有从刚才错怪了人家的自责中走出来,他坐在矮凳上的身体蜷缩了起来,下颌搁置在膝盖上,随手拿起一旁的火钩在地上划拉着,眼睛看火钩看火炉看地面看鞋尖,就是不看坐在身旁的人。
魏思暝将他这一会儿的局促表现全都看在眼里,虽然他已经在自己面前展现了无数面,可这个看起来仙姿玉色的人总有不同的另一面在他不注意时就跑了出来,真的是......太可爱了。
这个小插曲给这一路上紧张不安的气氛做了个缓和,魏思暝屁股没有离凳,手上勾着矮凳腾挪得与他更近了些。
这过程中白日隐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待在原地没有动弹,可是拿着火钩的手明显停滞了一下。
两人近在咫尺,魏思暝坐在他侧方,膝盖无意间顶到他的大腿,却都默契的没有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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