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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歪打正着地知道了华阳泽究竟想做什么,虽然对他要这么多灵魂的用途还尚且不知,但起码有了些头绪。
至于红棉,他不想多费口舌,对他生不出任何怜悯之心。
魏思暝回身看向这一片火海,原先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蜡烛也已经变成一滩滩蜡液,它们汇合交织融合为一体,却再也流不出这幽暗的洞穴。
开明在远处的树下趴着,见人出来这才不紧不慢的起身打了个哈欠。
魏思暝几步奔了过去,道:“开明神君,我们走吧。”
开明斜睨他一眼,并未多问,俯身叫他上背。
回去的路上不再着急,一人一兽在雪地里奔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回到结界处。
魏思暝在远远便看到长阶上坐了个人影。
白日隐脸色仍旧有些不好,听到开明脚步声逼近,支着身子勉强站起向这边张望着,直到看到魏思暝身影,嘴角这才放松了几分。
等不及开明身躯停稳,魏思暝便从背上一跃而下,奔到阶前。
“阿隐!”见他仍旧身穿来时那带着血迹的破损衣物,魏思暝眉头一紧,连忙将身上那厚实的外袍解了下来,披在他身上,“怎么坐在这里?”
白日隐不语,目光却紧紧地盯在他拿着外袍的双手上,眉头蹙拢,眼尾泛红,嘴唇轻轻抿着,他的胸口好像被巨石压着,难以呼吸。
魏思暝脱落的指甲仍未长出,十个指尖皆盖着一层浅褐色的薄痂,意识到他的目光,忙收回手笑道:“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了?”
白日隐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喉结略一滚动,压住了磅礴的心痛,默默拢紧了身上的衣物,低声道:“我醒过来时没见你人,也不知你去了哪里,便出来等一等。”
“我同开明神君出去办了些事。”
开明趴在结界处懒懒地瞥了一眼,并未言语,魏思暝继续道:“走吧,回去歇会儿,叫娘娘过来替你看看伤势如何。”
“好。”
魏思暝搀扶着他拾级而上,白日隐身体未好,又在这风雪中冻了不知多久,走了一半便开始咳嗽不止,两人不得不停下,魏思暝见他身如弯弓,不住颤动的隐忍模样,心中忍不住一阵心疼,下意识伸手抚上他的后背,轻柔地上下抚摸着,试图替他缓解痛苦。
缓了好一阵,这才渐渐停息下来。
“走吧。”白日隐摆了摆手,不痛不痒地又咳了几声。
“阿隐...”魏思暝踌躇了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了四个字,“我背你吧。”
第96章
白日隐几乎是在瞬间便应道:“好。”
他的双眼在这漆黑的夜里闪着光亮,可以同天边的星星所媲美,全然看不出方才咳嗽许久的模样,声音也变得清亮几分。
见魏思暝略惊讶的模样,忙又低下头去咳了几声,虚弱道:“我自己走...咳咳...也无妨...咳咳,很快也就到...到了。”
魏思暝一时语塞,心中仍旧是思绪万千,为了同李春碧走得近些,阿隐竟能做出如此幼稚举动。
苦涩之余,也不免庆幸,在白日隐生命的倒数之际,他曾暗暗在心中许诺,若是此番白日隐能活下来,他便能不计较这许多,就算一辈子叫他当李春碧的替身,他亦甘之如饴。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卑鄙也罢,只要他能活着,只要能日日与他相见。
至于留下来的方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想法子就是。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离开,但若是阿隐可以大仇得报,可以得偿所愿,他也甘愿退出。
魏思暝上前大跨一步,蹲下身来,道:“上来吧,我背你。”
白日隐没有犹豫,整个身躯覆在他的背上。
魏思暝毫不费力便站起身来,向上掂了两下,好叫他待得更稳当舒适点,这几日折腾下来,他只觉得身上的人更轻了。
“走了。”
“嗯。”
白日隐的脑袋靠在自己的颈窝,他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混着熟悉的玉兰花香,混合着在魏思暝鼻尖肆虐。
真好,他还是热的,能说会动的。
他忍不住又将双手箍得更紧了些,牢牢地锁住背上的人,叫他只能留在自己身旁,哪里都不能去。
蒙着月色走了许久,除了魏思暝的脚步声和两人的呼吸,周边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就连平日里出来觅食的雪鸮也难得沉寂了下来。
“疼么?”
白日隐的声音自耳后传来,闷闷的,像是犹豫了许久才说出口般。
魏思暝愣了一下,想要侧首看看他,却只能看到他飘扬的发丝。
“疼。”他明显感觉到白日隐绕在自己颈间的双手紧了一下,他继续向前走着,“但心更疼。”
颈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白日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魏思暝却在此时戛然而止,沉默了下来。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无法代替李春碧给予承诺,他不能这样做,也不该这样做。
直到他的双脚踏上最后一层阶梯,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西王母正坐在桌前饮茶,长长的豹尾上勾着茶壶,见到二人身影后面色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一副见惯不惯的模样,淡淡瞥了一眼。
白日隐脸色倒是微微一红,连忙从魏思暝背上下来,行了大礼道:“还未来得及谢谢娘娘救命之恩。”
西王母替二人倒了茶水,道:“过来坐。”
魏思暝将白日隐扶起,坐到桌前,道:“娘娘,阿隐身体还是有些虚弱,是不是......”
“没什么事,刚才在外面被风吹了会儿罢了,休息几日便好。”她将茶水推到两人面前,“明日一早便离开吧,有些事,是不等人的。”
这话听得白日隐一愣,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西王母已经开口,那无论如何此地是不能再留了,魏思暝却隐隐有些预感,她所说之事与华阳泽有关。
二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再次起身行礼拜辞。
送走西王母,两人回到房间,魏思暝便将今日在山洞中所见所闻讲了一遍,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数月前约定好的那回事。
白日隐眉头紧蹙,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魏思暝宽慰道:“别想了阿隐,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便出发。”
“我今日醒来后看到子书师兄传了几则消息。”
“他现在在何处?那日走得急,这几日我恢复灵力后一直尝试联络他,可一直联络不到。”
“嗯,你们须得面对面传一则才能再进行联络。”白日隐解释道,“他这几日一直在十二镇逗留,在处理上上居的事情,那日段年听到风声后将自己房中的东西多数销毁,现在也已经失去踪迹,只不过子书师兄在他房中寻到了装潢图样,里面明确标明了菊花的数量,他与韩谊猜测,上上居中的菊花图案别有意味,刚才经你说起红棉的事,我才意识到......”
白日隐这话没有说完,只是脸色更凝重了些。
魏思暝自然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上上居中的菊花图案共有多少?”
白日隐摇摇头,道:“子书师兄并未提及。”
“不知宁文是否也参与其中。”魏思暝喃喃自语。
白日隐止语不答,这问题其实两人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们都明白宁文对于关子书来说意味着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后,魏思暝道:“先别想这些了,阿隐,先跟关子书他们汇合再做打算。”
他心里现在彻底没有了底,现实远比书中要复杂得多,华阳泽也更加深不可测。
不过转念一想,这一路上小于发布的任务并没有脱离主线,可这每一处都与华阳泽这秘密的目的密切相关,看似他是在完成原书故事线,但与此同时也在揭露这平静水面下更深的秘密。
想到此处,魏思暝又有了底,起码现在不是毫无目标,只要跟着小于发布的任务,总能寻到些什么蛛丝马迹的。
没放心一会儿,又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虽然他现在已经恢复了灵力,但在华阳泽这种老狐狸面前,可谓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若真同他见了面打起来,恐怕一百个他都不是个。
白日隐对这一点也十分清楚,不管是三时、红棉还是宁文,皆受制于华阳泽,若想弄清楚他要这么多灵魂究竟有什么用处,还是免不了要面对他,要想彻底解决此事,总有一天,要彻底站在华阳泽的对立面。
就算不管龙骧为何会出现在日月重光,就凭这无辜枉死的数万灵魂,也必须走到这一步。
白日隐忽地起身,将仍在沉思的魏思暝吓了一跳,只见他面色坚决道:“走吧。”
“去哪?”
“同子书师兄汇合。”
“现在??”魏思暝十分不放心他的身体,想叫他再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是。”
白日隐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只是将刚才搁置在一侧的魏思暝的外袍递给他,道:“走吧,早点回去。”
魏思暝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伸手接过衣服,将给他买的新衣从荷包中拿了出来,道:“换上,外面冷。”
说罢便转身离开,在外面等他。
不过片刻,白日隐便换好了衣裳,虽然不如从前他自己的那些俊雅,但仍是好看的。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两人便不再迟疑,白日隐想要捏诀,却被魏思暝抬手挡住,道:“你身体尚虚弱,我们御剑飞行吧,虽不如传送诀那般快,但起码不用耗费你灵力。”
白日隐望着他腰间正蓄势待发的两把利剑,面色迟疑道:“无妨......用不了多少灵力的。”
“不会冷的。”魏思暝拍了拍剑柄,耐心解释道,“它会给你划出屏障,阻挡风雨。”
这话却没有解除白日隐眉间忧虑,沉默片刻后,只听他轻轻叹息,声音低到快要听不清:“我...不会御剑。”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窘迫,白日隐并未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沉渊的萧穗,柔顺的流苏跟着他的手摆动荡漾,如同魏思暝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白日隐如此难为情的样子,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几乎是瞬时就戛然而止的笑声,白日隐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道:“有...有何好笑?”
魏思暝捂着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闷闷道:“不好笑,不好笑。”
白日隐脸上带着些愠色,涨红了脸不说话。
见真的惹恼了他,魏思暝忙上前道:“哎呀,阿隐,我没有笑你,只是平日里总是你护着我,护着关子书,没想到还有你不会的事情。”
“这有何稀奇?”白日隐硬着头皮解释,“术业有专攻,我修习暗系术法,不会使剑,自然不会御剑。”
“嗯嗯,是,我知道,我知道。”魏思暝认错快,不自觉就像哄孩子般哄他,“是我错了,那我们御剑回去好不好?我同你共乘一剑。”
白日隐却拒绝道:“你教我。”
魏思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想学这个,笑道:“好。”
两人步行了一会儿走出结界,与开明道过别,魏思暝便找了处宽阔的空地。
只见他手指微动,鹤羽花明便立刻应召而出,飘荡在距离地面三寸的地方。
“你选哪个?”魏思暝指着这一紫一银问道。
“他们哪一个愿意同我一起?”
此话一出,两把剑身萦绕着雾气皆更甚了许多。
“好了!”魏思暝脑子里两个不同的声音纠缠不休,叫他不得不出言制止,然后侧首道,“他们都愿意同你一起。”
第97章
白日隐受宠若惊,低头看着鹤羽花明委决不下,沉渊性子沉稳,有时也会同他对话,但那是十分稀奇之事,这双剑如此热情活泼,倒叫他不知该怎么办好,想了很久,才道:“那这......”
见他这左右两难的模样,魏思暝干脆随意指了一个,道:“阿隐,你就用它吧。”
“好...”
被选到的花明开心至极,竟在空中打了个旋,这才慢慢飞到白日隐脚边。
魏思暝脚尖轻点,踩在鹤羽剑身上做着示范,道:“阿隐,就像我这样,踩上去站稳就好。”
白日隐学着他的模样,试探性地踩了上去,他比魏思暝轻了不少,不是花明所习惯的那般,所以剑身不自觉地左右晃动了一下,连带着白日隐也差点掉下来,但好在及时稳住。
“这样吗?”
“嗯!”
“就这么简单?”
魏思暝笑道:“就这么简单,保持好平衡便好。”
白日隐神色这才放松下来。
“那出发了。”
“好。”
话音刚落,剑身便“嗖”的一声飞了起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两人便已经置身于云海之中。
白日隐咬着下唇,努力在剑身上保持着平衡,片刻后便已经与花明十分默契,脸上也轻松许多,那双眼里神采奕奕,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物件一般,不住地四处观望。
魏思暝与他靠得更近了些,道:“阿隐,好玩么?”
“好玩!”以往他脸上的严肃认真消失不见,此刻只剩下新奇。
魏思暝却涌上一阵心酸,若不是自己将他的人生写得如此颠沛流离,以他的家世和聪慧,这一生应该会一直平安顺遂吧,就算坐不上这天下之主的位子,也能无忧无虑的在莒州过完幸福的一生,找到相爱之人厮守,然后慢慢老去。
许是注意到他脸色难看,白日隐收了脸上的笑容宽慰道:“思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护你周全。”
魏思暝一愣,沉默片刻后严肃道:“阿隐,我要你记住,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要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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