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话间,锅里的葱油饼已经烙好了两面,阿朝把它们盛在粗瓷盘里,刚端上桌,王春雨就从外面跑了进来,鼻子嗅个不停:“好香啊,是葱油饼吗?今日就瞧奶奶准备东西,原来真的是葱油饼。”
她伸手就要去拿,王陈氏笑着拍了下她的手:“刚烙好烫得很,等放凉些再吃。”
饼子做好了,蒸红薯也差不多,王春华把蒸好的红薯全部放到一个笼屉端到桌面上,看着自家妹妹的馋样,打趣:“你的汤熬好了?没熬好可不能吃葱油饼。”
王春雨摇头,辩解:“那那么快好,等我们吃完葱油饼和红薯,应该就差不多了。”
打闹一番,几人都上桌,准备用晚膳,这会的日头还没完全下去,院子里还亮堂堂的。
葱油饼放在最中间,红薯放在旁边。王老爷子坐主位,王老太太做副主位,剩下的人按平时那般坐下。
见大家都动了筷子,阿朝也拿起筷子夹一块,咬了一口。
粗面的口感有些粗糙,却越嚼越香,饼皮边缘带着焦脆,里面裹着的葱碎和香菜碎散发着清香,一点点菜籽油刚好滋润了面香,不油不腻,越吃越有滋味。
三房一家不在,他用膳食不需要看脸色,但也不能吃多。
王春雨狼吞虎咽地吃着,含糊地说:“阿朝,你做的葱油饼比娘做的还香。”
王陈氏笑着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就会说嘴。是你喊阿朝的吗?你该喊表哥。”
她心里却对阿朝的手艺很是认可,这孩子心细,学东西快,还懂得节俭,也不省的往后是哪家汉子娶了他。
阿朝摆摆手,说没关系。
王老爷子问起排骨冬瓜汤来,王春雨吃的脚尖都翘起来,抹了把唇瓣上的油渍,“爷爷,还要炖很久呢,等我们都吃完这些,洗个澡就好了。”
闻言,在座的人都有了打算。
阿朝把葱油饼撕开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等他们沐浴完,怕是三房一大家子都回来,有的闹了。
等大家吃完饼,他主动收拾碗筷,又把剩下的葱油饼用粗布包好,放进陶瓮里。这样能放得久些,什么时候饿了,蒸一蒸还是香的。
“好啊,我就说隔十里地都能闻到香味,原是背着我们三房吃葱油饼。”王郑氏人未到话先到,粗哑的嗓门像块石头砸进王家院子,惊得鸡窝里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
没等院里人反应过来,她就攥着帕子快步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王老三和王绣绣。
三人刚从邻村吃席回来,王郑氏衣裳上还沾着点宴席上的油渍,王绣绣鬓角别着朵宴席上摘的粉花,脸上却没半点喜色。
屋里的王老太太和王老爷子听见动静,也慢悠悠走了出来。
王老太太手里捏着正在缝制的布匹,眼皮都没抬一下,王老爷子则背着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角的柴垛上,仿佛院里的吵闹与他们无关。
阿朝正蹲在陶瓮边,见王郑氏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吓得手一缩,心想,坏事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王陈氏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巾,连忙解释:“不是故意背着你们的,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王郑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掀开陶瓮盖子,盯着里面剩下的五六葱油饼,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三房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吃席也没敢多夹一筷子肉,生怕落人话柄,回来倒好,你们倒先吃上热乎的了。这粗面虽说不值钱,可油盐不要钱?
阿朝一向胆小,定不敢独自一个人弄葱油饼,肯定是你们大房喊他做了吃的,先紧着自己,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三房?”
他们可没有不敢的事儿。
她知道这事定是王老太太的主意,指桑骂槐好一顿。
王老三站在后面,搓着手没说话,却时不时瞟一眼陶瓮里的葱油饼。
宴席上多是素菜,他根本没吃饱,此刻闻着饼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
阿朝事不关己,反正不是他出的主意,王郑氏再怎么也不会把气撒到他身上。
王绣绣见状,立刻上前帮腔,伸手拨了拨鬓角的花,声音尖细:“娘说得对。前几日我想吃块麦饼,娘都舍不得多放半勺面,说要省着给秋收时吃,怎么到了大房这里,就能随便烙葱油饼了?莫不是觉得我们三房好欺负,有好东西都藏着掖着?”
她心里正是烦躁的时候,张公子多日没来寻她,去表兄家中吃席,又被满脸麻子的汉子骚扰。这会憋着一股气撒不出来。
“看来啊,你们大房可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渍渍渍,亏得我们在外头吃席还念着你们在家里头吃的好不好。”
王春雨年纪小,见王绣绣凶巴巴的,躲到王陈氏身后,小声说:“不是的,绣绣姐,这葱油饼没放多少油,表哥做了好久,我们没吃多少,这不都留起来准备给你们吃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王郑氏打断她,伸手就要去拿陶瓮里的葱油饼,“今日这饼,我们三房也得有份。明日该给我们三房独自做葱油饼,不然这事儿没完,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你们这么偏心,看人家怎么说。”
她一回来就大骂,阿朝就省的她会拿着这件事儿给自己讨要好处。
-----------------------
作者有话说:阿朝:又要开始闹了。
谢临洲:还有这般刁蛮、强词夺理的人,当真世间罕见。
第29章
王老太太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多大点事儿,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你明日想作甚就作甚。”
可她既没说让三房少要些,也没劝大房多让些,说完又低下头回屋内做事儿,仿佛只是随口应付。
王老爷子也跟着哼了一声:“行了行了,不就是几块饼吗?别在院里吵,让人看了笑话。”
说罢,便背着手回了屋,关上了房门,把满院的争执都挡在了外面。
“你们大房背着我们偷偷做葱油饼,被我们抓个正着,明日做的葱油饼也没有你们的份。”王绣绣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挡住陶瓮,问阿朝:“你做的葱油饼,你自个儿说说做了几块。”
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阿朝唯唯诺诺回答,而后低声说:“我回去洗碗筷。”
“大房四口人,吃了十几块,我们三房三口人,明日怎么着也得做三十块。我爹平时在外头做的累人得很,我娘……”
王陈氏急了,上前拉住王绣绣的手:“绣绣,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这饼是用娘端出来的面做的,油也是从我们油罐里舀的,怎么就变成我们偷了。”
王春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混乱,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她想起前几日三房借了爹娘银子迟迟不还,想起每次干活时三房总想着多躲懒,如今连几块葱油饼都要争得面红耳赤,爹娘总是忍让,可忍让换不来太平。
她悄悄攥紧了衣角,心里默念:要是能分家就好了,分了家,爹娘不用再受气,春雨也不用再受欺负,自己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再看三房的脸色。
可她也知道,分家不是小事,爷爷奶奶不点头,这事根本成不了,只能压下念头,盼着这场争执能早点结束。
“什么叫你们的油罐?”王郑氏叉着腰,声音更高了,“这家里的东西,虽说分了房,可哪样不是公中的?凭什么你们就能随便用,我们就不能沾点光?爹娘都同意我们明日自个儿做东西吃,你们大房出什么声儿?”
不管他们的事情,阿朝端着碗筷往后院去。
=
翌日,鸡叫头遍,天还蒙着一层薄纱似的黑,王陈氏就已经摸黑起身。
灶房里,她熟练地摸出火石,咔哒咔哒几下,火星溅到干草上,很快燃起一小簇火苗。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泛起一层暖光。
“娘,我来帮你。”西厢房的门被打开,王春华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辫子还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
王陈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咋醒这么早?再睡会儿,娘把早饭做好了叫你。”
“不了娘,今日要上山,我得赶紧收拾好,别耽误事儿。”王春华说着,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灶房的地面。
昨夜三房闹了一夜,她也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思。
她一边扫地一边压低声音道:“娘,三婶她日日都这样,我们,我们要不……”
闻言,王陈氏也顾不得手黑,连忙捂住她的嘴,“娘知道你的心思,可不是时候。”
她何曾不想此事,可相公不应允,她也没办法。
阿朝刚洗漱完,从柴房出来,听到她们二人的话没多做停留直接去前院打扫。每每发生像昨日那样的事情,他只需要当个透明人。
不多时,王老大也醒,挑水、劈柴,喂鸡鸭等活儿都干完,就把今日在院子里晾晒的粮食扛到院子。
待会他们吃完饭就要上山,他怕三房一家不做事,糟蹋了好粮食。
最后醒的是王春雨,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后,揉着眼睛跑到灶房,嚷嚷着:“娘,今日上山能摘到野桃吗?我上次听二柱说,山上的野桃可甜了。”
王陈氏舀了一勺水倒进锅里,笑着说:“肯定能,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乱跑,娘给你摘最大最甜的。”
阿朝恰好这个时候洒扫完院子回来,半提醒半关心道:“大舅母,三舅母他们醒了正说,怎么还没用早饭呢。早饭做的怎么样了?可要我帮忙?”
他昨夜歇息都能听到三房一家在屋里头骂骂咧咧,只好塞着耳朵睡觉。
刚才打扫三房院子就听三房在骂,大房看起来老实实际上最爱撒谎这类的话,他只能赶紧打扫完过来帮忙。
王陈氏面露苦涩,旋即掩盖下去,道:“阿朝,你去帮忙准备三房他们今日下地要的家伙事吧,庖屋有我就成。”
阿朝余光瞥她眼,没多说,径直离开。
早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麦饼,还有一碟腌制的萝卜干。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喝着粥,麦饼就着萝卜干,吃得格外香甜。
话不投机半句多,三房一坐下就开始阴阳怪气,大房的人没理会。王老太太做和事老,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阿朝依旧事不关己,吵闹是大房三房常有的事儿,无论对错,三房总占据上风。
王老大几口吃完,抹了抹嘴说:“今日咱们分工,我和春华去砍柴,你带着春雨、阿朝摘果子、挖野菜,晌午就在山脚下的老槐树下汇合,咋样?”
王陈氏摇头,“可不成,砍柴是力气活,春华他们去摘果子便是,我同你一块去砍柴。”旋即,她对着王春华道:“春华,你和阿朝摘些桃、李,再挖点马齿苋、苋菜,晚上能做个野菜团子。”
王郑氏吃着饼子,切了一声,对王老三道:“地,你下我可不要下去,昨日吃席,都有人说我皮肤糙了。”
……
院里的争执还没完全落下,阿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王郑氏的尖嗓、三房人的计较萦绕在耳边。
他飞快的喝完碗里的粥,没再听王老太太还在说些什么缓和的话,只匆匆凑到王陈氏身边,低声道:“大舅母,我先去山上看看。”
不等王陈氏回应,他便背着墙角的空背篓,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
六月末的晨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天刚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漫过京都城的城墙,又洒向郊外的青屏山。
六月底的山,比月初更显苍翠,远山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山脚下的田埂泛着潮润的水汽,沾在阿朝的裤脚,没走几步就洇出了浅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青草的清香和野果的甜意,没有了院里的火药味,觉得这会的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青屏山脚下的林子不算太深,却十分茂密。
这段时日的晨露比往常更重,刚进林子,露水就打湿了阿朝的鞋面,连裤脚都沾了不少,他踩着松软的腐叶往前走,脚下偶尔传来沙沙的轻响。
路边的酸枣树早已抽出新叶,如今枝桠间已缀满了青黄色的小果子,几株蒲公英的绒球已经散开,风一吹,白色的绒絮就飘向远处。
阿朝放慢脚步,目光在林间扫过。这时候的桃子和李子已经成熟,想到往后几日的活儿,他怕是没个饱饭吃,打算早些把果子摘了,藏在背篓里头,夜里就带回柴房放在地洞里藏着。
这会的青屏山有早熟野梨、嫩红的桃子,酸甜的梨子,山坳里那片野枣,这个时节该有几颗先红,他计划着先给自己摘完,再摘一些放背篓里头,背回王家去。
他可惜自己只背了一个背篓来,要是有两个,他能多藏一些。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子深处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
阿朝抬头一看,几只麻雀带着刚长出羽毛的幼鸟,落在树枝上啄食着刚熟的嫩芽。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走它们,在树后发现了一片野杏林。
野杏大多还泛着淡青色,只有几颗长在向阳枝桠上的果子,顶端透着点浅红。
阿朝踮起脚,摘下一颗浅红的野杏,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小口,酸中带甜,汁水比五月的野桃更足,清爽十足,正好解腻。
他从背篓里拿出带来的粗布巾,铺在树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摘起野杏。
熟了的果子轻轻一拧就掉,阿朝怕把树枝掰断,果树攒劲长下一季果子,断了枝就亏了,他只挑着熟得透的摘,不一会儿,布巾上就堆了小半堆。
偶尔有没熟的果子掉在地上,他也不浪费,捡起来放进背篓角落。等晒上几天,变软了泡水喝,酸甜可口,还能解暑。
走久了也累,他坐在开阔的地方吃了几个果子,估摸着时辰。
头顶的树枝突然晃动了一下,阿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只小松鼠,正抱着一颗饱满的松果蹲在枝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好奇这个陌生人怎么闯进了它的粮仓。
这会的松果刚饱满,正是松鼠囤粮的好时候。
阿朝笑了笑,没再靠近,转身往山坳的方向走。六月末的马齿苋长得最肥,挖些回去晚上做野菜团子。
野菜团子也好吃,味道鲜美。
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他找到了大片马齿苋。
21/121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