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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深入睡眠,可脑海里却不自觉过起下午的课,虽不用备课,却得把上午的讨论要点串成条理,再结合前朝河渠案例,让学生们听得更明白。
没一会儿,青砚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他闭目却没睡着,便放轻声音:“公子,方才周司丞派人来问,下午的课是否需照旧,若您乏了,他那边可调课。”
谢临洲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点惺忪,却摇了摇头:“不必调,上午孩子们讨论得热络,下午正好趁热打铁。”
语气一顿,又道:“对了,把我刚写的那页笺纸抄几份,上课前给学生们发下去,当作讨论提纲。”
青砚应了声,又道:“公子,你且歇着,晌午,我把膳食送过来,你吃过膳食再睡一个多时辰再去上课。”
谢临洲“嗯”了一声,阖上双眼,放心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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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慢慢滑向二十四号。
晒场上的麦子早已入仓,田里的玉米也上了锅,王家闲聊的话换了一轮又一轮,仿佛从没出现过阿朝这个人。
阿朝这些日子在学馆倒安稳,平日和刘大汉一块洒扫学馆,张婆子一块做膳食,得了空闲就去听先生讲课,日子过得平和又踏实。
谢临洲也常差人来送些东西,有时是祛暑的酸梅汤,有时是软和的布料,每回都不忘附一张字条,让小瞳念给阿朝听,字里行间满是牵挂。
这天傍晚,想到明日的事情,阿朝没收拾衣裳,从学馆往外城走去。
刚走到王家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王郑氏拔高的声音,吵得人耳根发紧。
他顿了顿,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脚步声刚落,院里的喧闹就歇了大半。
“哟,这不是在学馆做事的阿朝,怎么着,舍得回来了?”王郑氏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股说不出的酸意。
自打知道阿朝以后是会被谢临洲娶回家去后,三房的人那小心思比马蜂窝都多。怎料,阿朝去学馆之后十天半个月的不回来,他们的心思都没得使出来,这不今日一见到人回来了,不得阴阳怪气几句。
阿朝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王郑氏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王绣绣弄着手上的花,伤春悲秋。
大房一家人去了地里翻地,为秋播做准备。
王老太太与听见动静,连忙从屋里迎出来,“今日怎么回来了?可是学馆出了什么事情?”
她和王老爷子之所以能留在家中,主要是内城粮铺的管事要到外城来收今年的麦子,王家要卖麦子,他们要在家等人上门。
她看的长远些,阿朝嫁到谢家去可是一件好事情,往后家里有什么事儿,谢家都能帮忙。
阿朝跟着她一块往屋里走,轻声道:“无事,学馆里的活计也熟悉的差不多,我就想回家来看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呦,还帮忙呢。我看你是心里装着谢府的事,才巴不得早点回来吧?”王郑氏放下针线,站起身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朝,像是要把人看出个洞来,“我说阿朝,谢公子那边没再差人来?李祭酒啥时候上门提亲啊?聘礼的事,谢府总该有个数了吧?”
她就惦记着那点聘礼了,到时候昧下一些给绣绣当嫁妆,给儿子当聘礼。
这话一出,王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沉了沉:“郑氏。提那些干啥?阿朝刚回来,先让他歇会儿。”
一天天大嗓门嚷嚷这些事,生怕外人不知道他们如何对待阿朝。
“爹,我这不是关心阿朝嘛。”王郑氏撇撇嘴,却没敢再往前凑,“这聘礼可是大事,关系到阿朝往后在谢家的脸面,也关系到咱们王家的体面,能不上心吗?再说了,谢府那样的人家,聘礼总不能寒酸吧?”
阿朝放在身侧手紧了紧,没接话。
他知道王郑氏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从聘礼里捞点好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王陈氏的声音:“阿朝回来了?”
王陈氏一家子刚从地里回来,走到门口就听王郑氏的大嗓门,不得要过来看看热闹。
他们大房也都想好了,与其当三房的吸血包不若等过了今年就以王老大身子出了问题为由头分家。
她看向阿朝,语气里满是关心:“前日,李祭酒派人来家里一趟,说二十五便上门提亲,谢府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此事只有王老爷子夫妇与王陈氏晓得,他们就怕三房在当日闹,这不瞒着,明日让三房回娘家一趟,怎料王陈氏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警告王陈氏一番,笑着道:“谢府那边都安排好了,昨日谢夫子还差人来送信,说聘礼已经备得差不多了,都是些实在的东西,还特意问阿朝喜欢啥,想再添几样。”
王郑氏牙尖嘴利,眼神更是好,看婆母与大嫂的眉眼官司,嗤笑一声:“呦呦呦,什么大事都瞒着我?怪不得让我们三房回娘家呢,原来……
阿朝听他们三言两语,有了猜测,按做往常王陈氏可不会说这些话。王老太太也不会瞒着三房,看来王家以后有的闹了。
王老爷子警告:“郑氏,你收敛些,明日家里有我跟你婆婆在这,你们全都滚出去。”
他有心想跟谢临洲与李祭酒攀上关系,以后让家里两个孙儿去国子监念书。不想被妇人之仁绊住脚。
他发话,没人敢继续闹腾。
王郑氏凑过来追问,“娘。都备了些啥呀?有没有金银首饰?布料是缎子的还是绸子的?有没有田地或是店铺?”
王陈氏皱了皱眉,看了王郑氏一眼:“郑氏,聘礼是谢府给阿朝的心意,多少都是谢公子的一片心,哪能这么打听?阿朝往后在谢家过得好才是正经事。”
“我这不也是为阿朝好嘛!”王郑氏哼了一声,“要是聘礼寒酸了,旁人还以为咱们王家好欺负,阿朝到了谢家,也会被下人看不起的。”
两个人何曾有过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
阿朝看了会热闹,开口道:“三舅母,谢夫子说了,聘礼都是按规矩备的,不会寒酸,也不会铺张。他说,最重要的是往后好好待我,让我在谢家能安心过日子。”
聘礼多少都不关王家的事儿,他到时候把聘礼都带到谢府去。
“话是这么说,可规矩也不能少啊。”王郑氏还想再说,却被王老爷子打断了:“行了,别在这儿叨叨了,阿朝刚回来,让他进屋歇着。陈氏,你赶紧带人回去洗澡,今儿炖了鸡汤,做了一桌好菜,正好一起尝尝。”
王陈氏笑着应了,王郑氏虽还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逆王老爷子的意思,只能悻悻地坐回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还时不时瞟向阿朝,心里盘算着提亲那日,怎么才能从谢府那边多捞点好处。
阿朝跟着王老太太进了屋,喝着冰凉的绿豆汤,压下了暑气,也让他攒了一路的疑问,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
他抬头朝着王老太太夫妇的方向,声音放得柔缓:“外祖父,外祖母,我回来是有事情想问你们的。先前,听外祖母你说,我成婚之前,会有父亲的好友送嫁妆过来,此事到底如何了?”
语气一顿,又道:“我只是随口问问,若是没有,我便与夫子实话实说。”
听见这话,王老太太原本咽道肚子里的话重新涌了上来,眼神飘向王老爷子身上。
王老爷子清清嗓子半真半假:“联系上了,嫁妆也都送来了,就放在你屋子里,只是嫁妆有些少,不过我与你外祖母会添一些进去的,也让你在谢府抬得起头。”
阿朝父亲好友送来的嫁妆都够两个农户家的女子或是哥儿出嫁用,只是王家人贪心昧下了。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随后又补充:“对了,阿朝往后你就住在你外祖母隔壁的屋子,东西什么的都替你收拾好了。”
阿朝记在心里,忍不住耻笑,面上依旧是那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这样便好,谢谢外祖父替我着想了。”
他喉结动了动,问:“那父亲好友会来参加我的成亲宴吗?”
“你父亲好友姓成,名叫成峰。”王老爷子道:“他说事物繁忙,成婚当天不一定会到来。”
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只有他知晓。
阿朝点头,“我省的了。”
简单的小聊一番,王家一大家子心怀鬼胎的坐在八仙桌上用膳食,阿朝看得出他们眼底的算计,待不下去,简单对付几口,寻了个由头回了学馆。
夜幕降临,学馆内亮起灯笼。
刘大汉在门口守着,瞧他回来,关切道:“这么晚还回来?没出什么事儿吧?”
哥儿与女子夜里独自出门总归不好,容易出事。
“无事。”阿朝笑了笑,径直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张婆子瞧见他回来,“回来了,可沐浴过?用过膳食没?”她虽不常到外头去,可上回听小瞳说话,对阿朝了解了不少,“家里怎么样了?”
“都没呢,家里就那样。”阿朝不想再说,低下头往屋子走。
张婆子拦住他,“无事,等你往后嫁给公子就好了。你回屋收拾几件衣裳,我把水送到你往常沐浴的里间,沐浴完来庖屋用膳。”
她不用猜都知晓阿朝回家吃的不愉快,特意留了膳食。
“谢谢你了婆婆。”阿朝眼里露出几分感激。
沐浴过后,他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一口一口喝着汤。
傍晚,学子的膳食是,排骨玉米汤、炒马笕齿、煎鱼、辣白菜,粗米饭。
张婆子说:“你明日还要回家一趟,明日早早些起来把膳食做了吃了再回去,免得到时候饿到自己。”
她都是过来人了,像王家这种人都是吃绝户的,面上笑盈盈实际还不知道要怎么把人榨干最后的价值。
阿朝点点头,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我省的,明日我起早些把活儿都干完再去。”
活都干完了,他与张婆子说了声,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往王家走去。
晨光驱散了晨雾,带着几分清爽。
李祭酒身着一件崭新的藏青锦袍,袖口绣着花纹,整个人都散发着长者的沉稳与谦和,站在谢府门前,身后跟了两个随从。
谢临洲早已等候在此,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棉布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满是郑重与期待。
他身后的小厮们抬着聘礼,小瞳指挥者小厮。
“临洲,放宽心,王家老爷子和老夫人皆是朴实之人,见你这般真心,定会应允。”李祭酒拍了拍谢临洲的肩膀,温声说道。
他与谢临洲师徒情深,知晓谢临洲对阿朝的情意,更明白王家贫寒,主动陪同提亲,既是为谢临洲撑场面,也是想让王家感受到这份亲事的郑重。
嘴上是这样说,他心里则是想着,希望王家人别不识好歹了。
谢临洲微微颔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语气诚恳:“多谢先生肯屈尊陪同,只是不知今日到底会如何,希望一切顺利。”
他们二人坐在马车上。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前行,朝着城郊的王家走去。
沿途的街坊见了,纷纷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都好奇国子监的谢夫子和祭酒大人,怎会往这贫寒的城郊去。
不多时,便到了王家门前。
两人捧着谢府备好的聘礼清单,缓步走进了王家大门。
彼时王家正围着饭桌吃饭,大房与三房都在王老爷子的发话下,一大早就出门了,只王郑氏不肯走,硬生生赖在这儿。
王老太太想过今日的场面,此时此刻经历还是难免的惊讶,咽下嘴里的饭,忙不迭地起身迎上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李大人,谢夫子,稀客稀客,快请坐。”
王老爷子放下筷子,强装镇定,“老婆子去添两副碗筷来。”语毕,他明知故问:“李大人,谢夫子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阿朝抬眼望去,正好对上谢临洲的目光,对方眼中满是温和,悄悄朝他点了点头,让他瞬间安下心来。
李祭酒不卑不亢地颔首,将聘礼清单递到王老爷子手中,声音沉稳:“老夫乃国子监祭酒李观,今日受谢府公子谢临洲所托,前来为他与贵府阿朝小哥儿提亲。”
王郑氏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盯着清单上的字,心道:绸缎五十匹、玉器两对、白银三百两、还有城南那处带院子的宅子……我的个老天爷,这般多的聘礼。他们王家要发了。
她搓着手,看向阿朝的眼神像是在看块镶金的宝贝,又转向谢临洲,笑容更甚:“谢夫子真是年轻有为,还这般疼惜阿朝,我们阿朝真是好福气。”
王老爷子捏着清单的手微微发颤,看向李祭酒,又瞥了眼谢临洲:“李大人,谢夫子,谢夫子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这聘礼是不是……太厚重了些?”
他心里清楚,阿朝在王家过得并不好,如今能有这样的归宿已经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又怕谢府送来的聘礼只能看不能用。
没等李祭酒开口,王郑氏就抢着说道:“爹,这聘礼哪有嫌厚的?阿朝能嫁进谢府,那是我们王家的荣耀。不过话说回来,谢公子既然这么有诚意,是不是该再添些?你看阿朝这些年在我们家,我们好吃好喝伺候着,也花了不少钱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阿朝,似乎想让后者说点什么好话。
阿朝都知道她打什么算盘,此刻装作一脸娇羞没有抬头,压根没理会她。
谢临洲原本一直静静站在一旁,闻言微微蹙眉,却没立刻开口。
李祭酒会意,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王夫人说笑了。临洲备好的这些聘礼,皆是按照朝廷官员娶妻的规制准备,既不少礼数,也不过分铺张。至于阿朝小哥儿在王家的开销,谢公子已然知晓,昨日还特意跟我说,若王家有需要,他愿额外补贴些银两,只是今日提亲,谈的是两家结亲的诚意,而非讨价还价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郑氏瞬间僵住的脸,继续道:“况且谢公子说了,这些聘礼明面上是给王家的,实则全归阿朝公子所有,将来他嫁入谢府,这些东西都会跟着他过去,作为他的私产。谢公子看重的,是阿朝小哥儿的品性,而非王家的家世,还请王夫人莫要本末倒置。”
刚放好碗筷的王老太太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有些着急的看向王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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