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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安静的坐在一旁,看他们的眉眼官司,心里觉得可笑。
李大人都这样说,王老爷子也不好说别的,对着他们作揖,从嘴里挤出几句话:“多谢李大人,多谢谢夫子告知。阿朝能得谢夫子如此相待,是他的造化,我们王家没有异议,愿意促成这门亲事。”
王郑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悻悻地闭了嘴,心里虽有些不甘,可也知道李祭酒和谢临洲在场,自己再胡搅蛮缠,只会落得难堪。
李祭酒见事情敲定,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婚书,让王老爷子和阿朝分别签字画押,又约定了下聘的日子。
待一切手续办妥,谢临洲上前一步,对着王老爷子夫妇拱手道:“王老爷,王老太太,今日多谢二位成全。眼下国子监还有些急事需我处理,阿朝在学馆也有事情未完成,我便先带他过去了,晚些时候再送他回来。”
王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夫子费心了,去吧,让阿朝好生在学馆做事吧。”
王郑氏想阻拦,却找不到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临洲走到阿朝身边,轻声道:“走吧。”
阿朝攥着刚签好的婚书,跟着谢临洲往外走,路过三舅母身边时,还能听到她小声嘟囔着,‘聘礼都没了,她的小算盘怎么办’,可他此刻满心都是暖意,早已不在意这些。
不止是王郑氏的小算盘,王家一大家子的算盘都落空了。
走出王家大门,谢临洲侧头看向阿朝,见他眼眶微红,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别理方才那些话,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学馆那边没事,只是想带你出来透透气。”
阿朝抬头看向谢临洲,眼中满是感动,轻轻“嗯”了一声,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李祭酒瞧他们你侬我侬的出去,无奈的笑了笑,旋即收敛神情,面对王老爷子道:“国子监事务繁忙,我便不留在这儿用膳了,劳烦老爷子准备。”
临走,他又道:“这聘礼都锁起来了,钥匙想必临洲会给阿朝。”
都锁起来了,且有聘礼单子,王家人也不敢造次,强撑着笑容把人送出门。
人走,隔壁邻舍凑凑上来打听,问发生什么事儿了,又说他们这是好造化。
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道贺的话传到王家人耳中就跟阴阳怪气一样,气的他们想甩脸色走人,却又不好直接走,只能硬着头皮笑嘻嘻。
邻舍们见他脸色不好,也知趣地没再追问,只是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瞅了瞅王家的木门,小声议论着方才那辆气派的马车。
“聘礼都用箱子装起来,我上了两把锁。”谢临洲边走,边让阿朝上马车,“你今夜若是回家就把东西都放回屋子,最好屋子也锁起来。”
坐在熟悉的马车上,阿朝点头:“我都省的了,夫子你今日有事先回国子监吧,我回学馆做事去。”
他私心想让谢夫子陪自己,可不能耽误正事。
刚把车帘子放假,喊小瞳赶车,听到这话,谢临洲无奈的笑出声:“都是我的说辞,今日上门提亲我可是告了一日的假,今日我是属于你的,走吧,带你在城内闲逛一番。”
他实话实说,并没有别的意思。
国子监管理制度还算人性,只要有合适的理由能有批假,更何况,他与李祭酒还是师生关系。
但听在阿朝耳朵里跟甜言蜜语似的,让人忍不住红了耳根子,“好,那我们去闲逛什么呢?”
谢临洲见阿朝耳根泛红,连声音都软了几分,眼底的笑意更浓,“也没什么特别要逛的,随处走走。”
“也好,反正今日闲着也是无事。”阿朝心口如一,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面前之人,关切问:“夫子,你近来可好?”
谢临洲一一回答,也都是三个神兽闹出来的事儿,其他的一切都好。
不用想也都知道夫子最近忙的是什么,此时听到,阿朝还是笑的合不拢嘴,“夫子,我这段时日在学馆都有听你的话,干完活就跟学子们一同学习。”
学馆内的先生为人和善,知他未念过书怕他跟不上课程还会特意给他开小灶。他觉得先生对他好,他平日做膳食会给先生多煎一个鸡蛋。
这鸡蛋可不是他拿公家的,而是自个儿用银钱和附近的佃户换来的。
李家庄子那周姑娘还收野菜,他跟张婆子一同山上挖了好几回卖野菜的钱平分。
谢临洲觉得他是个听话的,看着小哥儿上挑的眉眼与那张就差挂着要表扬我的脸,夸赞:“阿朝很厉害。”
小哥儿品性不错,娶回家也不会生出事端。
阿朝喜上眉梢,交叉双臂,一脸傲娇的样子,“是吧,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谢临洲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咳一声,又将目光移开,“很厉害。”语气稍顿,他问:“那夫子问你在学馆学了什么?”
第47章
阿朝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先前那点傲娇劲儿里又添了些雀跃,他放下交叠的双臂,“夫子你可别小瞧我,虽说才学了三四天,我学的东西可不少呢。”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都拔高了些:“先生先教我认了天地人这三个字。你别笑,这三个字看着简单,写起来可难了,先生教我写天字时,我总把上面的一写歪,先生还说我握笔的力道太轻,得再练练。不过我后来用笔在地上练熟了,先生还夸我写得方正呢。”
说着,他还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划了个天字的形状,指尖比划着。
“还有还有,先生每天早上都会教我们读《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那几句,我都能背下来了。昨日先生抽查,我背得又快又准,同窗们都给我鼓掌呢。”
他可认真学习了,每日第一时间把活儿都干完就去课堂,一下课就温习课上的内容。
“先生还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呢,我都会写我自己的名字。”说完,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傲娇的小模样,轻轻扬起下巴:“夫子你看,才三四天我就学会这么多,是不是很厉害?往后我肯定能学得更好,说不定过些日子,我就能给你读我写的字了。”
他眼睛闪烁着稀碎的光芒,还想着,要写谢临洲的名字。
谢临洲听着阿朝絮絮叨叨说着学馆的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不仅没偷懒,还学得这样用心,比我当年初入学馆时还要强些。”
想当初,他读书的时候蜷依仗自己的天赋,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见阿朝眼睛亮了亮,他又接着说:“待会去书斋给你裁些软纸,你往后若是想练笔,便用这个。”
阿朝点头如捣蒜,一时间,先前的小得意淡了些,反倒生出些羞赧,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应道:“夫子,我只是想要你夸夸我,没想让你给我买东西的。”对上夫子关切的目光,他下定决心:“夫子,我一定好好练,不让你失望。”
谢临洲听着小哥儿那带着羞赧的小声嘀咕,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夸你是因为你值得,给你买软纸,是想让你练笔时少费些力气。软纸吸墨匀,写出来的字也更显秀气,你往后练字时,握笔力道记得循序渐进,别急着求成,手腕酸了就歇一歇。”
阿朝乖乖点头。
马车缓缓驶向西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偶尔有沿街小贩的吆喝声飘进车厢,热闹却不嘈杂。
不多时,马车停在福瑞斋门口。
谢临洲先下车,再伸手扶阿朝下来,二人中间隔了些距离,慢慢往店里走。
刚进门,一股浓郁的香味就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糖味。
伙计见是熟客,连忙迎上来:“谢夫子来了,还是老样子,要红豆糕,桂花糕吗?”
“嗯,再加两碗杏仁酪。”谢临洲应着,引着阿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又细心地把勺子递到他手里,“你尝尝,这家的杏仁酪磨得细,没有渣子。”
今日福瑞斋内的客人多,他们邻座都坐满了人。来这儿吃糕点的多是约会的汉子与姑娘或者哥儿。
阿朝握着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冰凉的触感滑过舌尖,杏仁的醇香混着清甜在口中散开,甜度刚好,一点也不腻人。
他眼睛亮了亮,又舀了一勺,小声道:“真好吃,怪不得是招牌呢。”
谢临洲看着他满足的模样,自己也舀了一勺,“时辰还早着,晌午带你去醉仙楼用膳。听闻,醉仙楼来了个广府的厨子,做的梅菜扣肉、盐焗鸡味道甚好。”
阿朝应声,又问:“前日小瞳特意送了早膳给我,那早膳可是自家做的?”
当时小瞳来去匆忙,他没来得及问。今日跟谢夫子聚在一块,自然是要问出口的。那些早膳味道着实好,时至今日,他还念念不忘。
“是,也不是。”谢临洲没兜弯子,“昨日西市新开了一家茶楼,茶楼里做的都是早膳,我吃了觉得好便让小瞳送了些给你。”
那茶楼是他名下的,茶楼内的厨子是广府的厨子,不过招牌菜等菜色都是广府现代茶楼的美食。
京都内酒楼、食肆不计其数真的能立足的早已把那点菜玩出了花样,他们茶楼可比不过,只能另辟蹊径。
“原是如此。”阿朝恍然大悟,把心里的话直接说出:“我还想着若是府上厨娘做的,我便学一学,往后在学馆也能自个儿做来吃。”
谢临洲觉得没有适合的工具做来也是麻烦,言:“下次想吃提前告诉我,我让小瞳送去。”知对方节俭,他道:“自家的产业,想吃就吃。”
阿朝微微瞪大双眼,给他竖起大拇指,“夫子当真厉害。”
两人慢慢吃着,谢临洲偶尔会夹一块桂花糕放在阿朝碟子里,“配着糕吃,不容易腻。”
阿朝咬着软糯的桂花糕,听着邻桌食客低声说笑。
吃完杏仁酪,谢临洲问了阿朝的想法,两个人先往百戏楼走。
百戏楼顾名思义,汇聚杂技、歌舞、戏曲、幻术等多样技艺,乃是京都最大的戏坊子,曾传言先帝都来过百戏楼看戏。
不是赶集日,也不是什么大日子,百戏楼生意便淡了大半,四周的铺子倒还开着,衬得百戏楼更显冷清。
这年头,达官贵人自己都豢养了戏班子,在自家后院唱戏,鲜少出来去别的戏楼看戏。
到了百戏楼,正好赶上一场讲“薛仁贵征西”的评书。
谢临洲选了二楼的包厢,让阿朝坐在自己身边,说书先生声音洪亮,故事讲得跌宕起伏,阿朝听得入了迷,偶尔会紧张地攥紧谢临洲的袖口。
谢临洲便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别急,薛仁贵会逢凶化吉的。”
不多时,小二把茶水送了上来,戏单子摆在谢临洲面前,低声道:“公子,若有想看的戏想听的评书大可喊我一声,我就在门口守着。”
这百戏楼是按一场戏一场评书来收费的,点戏点评书等只有包厢的人能点,一楼的大堂的人只能询问小二接下来演什么从而决定要不要看。
戏单子上每一出戏、评书、杂耍后面都标了价钱,还挺贵的。
阿朝还不认识几个字不懂,可却凑到谢临洲身旁,压低声音:“夫子,这贵不贵啊?贵的话就算了吧。我们这样听着也挺好的。”
他不省的戏楼里的价钱,但听那么多百姓们说戏楼乃是达官贵人、商贾人家才能去的地方,他就断定价钱肯定不便宜。
谢临洲瞧他谨慎小心的模样,笑了笑,“不贵,你想看什么?”他把戏单子放在桌面上,两个人一起看,他手指指着一行行往下念:“《汉宫秋》《赵氏孤儿》……《霸王别姬》……《梁山伯与祝英台》《天仙配》。”
说罢,他又和阿朝说这些戏到底是讲什么的。
阿朝扶着下巴,思来想去做出决断:“看《梁山伯与祝英台》。”他想自己有生之年也也可以看戏了。
谢临洲唤小二进来,说了要看的戏,又给了半两银子小二让人去西市买蜜饯、糖葫芦以及甜水回来。
这些个都是小哥儿与小姑娘爱吃的东西,他特意问过这个时代的人。
《梁山伯与祝英台》足足要演近一个时辰,阿朝与谢临洲坐在戏楼二楼的雅座里,身前摆着刚沏好的凉茶,茶盏边还放着两块清甜的绿豆糕,挂着糖霜的蜜饯,被糯米纸包裹的几串糖葫芦以及糖水。
在吃之前,谢临洲就叮嘱阿朝:“待会吃的东西都甜,莫要贪多,吃不完就带回家。以后,你须记得早上起来,晚上睡觉之前刷牙,用过膳食后过两刻钟刷牙。”
大周朝因与海外的联系颇多,已经有了牙刷,牙粉。如今的牙刷比前朝更精细,有的还会在柄上雕刻花纹,牙粉的配方也更丰富,甚至出现了添加香料的香药牙粉,兼顾清洁与香气。
这个时代没有牙医,牙齿坏了就是坏了,没有任何办法。
阿朝一向把谢夫子的话当做真理,咬着一串糖葫芦,点头,“我省的,我每日都有刷牙,夫子先前让人准备的牙粉我都快要用完了。”
他牙口还算不错,从小到大,没疼过也没坏牙。
谢临洲说,到时候带他去买。
闲聊落下帷幕,阿朝开始专注的看戏。
戏台上正演到祝英台被迫归家,母亲握着她的手苦劝的段落。
那扮演祝母的旦角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沉重:“你这么年轻应该趾高气昂,为人所不能为之事,你以为愤怒就能改变你和英台的命运,要怨就怨你们生错了地方,要怨就怨你们又太多想法,年少无知到了,以为你们不喜欢就可以改变周围的人,以为靠你们两个,就可以改变这个时代。”*
阿朝原本托着腮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攥住了衣角。他睁大眼睛盯着戏台,秀眉微微皱起,眼里满是困惑与不甘,小声对谢临洲说:“夫子,英台的母亲为何这样说呀?她和梁山伯明明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谢临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朝的肩膀,目光落在戏台上祝英台垂泪的身影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好都能有圆满结局。就像这戏里说的,有些时候,不是人不够努力,是周围的规矩、时代的样子,像一张大网,困住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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