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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见谢临洲目光扫过这碟菜,便笑着解释:“你和你师父几个都时常伏案看书,荤腥吃多了腻胃,特意让厨娘多炒了两道素,除了这荷兰豆,后头还有道香菇扒菜心,都是解腻的。”
谢临洲谢过,“师娘有心了。”
话音刚落,果然有丫鬟端来香菇扒菜心,深褐色的香菇片卧在翠绿的菜心上,淋着浅琥珀色的芡汁,香菇炖得软滑入味,菜心脆嫩多汁。
李夫人拿起公筷给阿朝夹了一筷:“这香菇是前几日从山里收来的干香菇,泡发后炖了半个时辰,比鲜香菇更有嚼劲,配着菜心吃,鲜得能下两碗饭。阿朝多吃些,往后啊给临洲添个大胖小子。”
此话一出,桌面上的几人脸上都露出打趣的眼神,成婚第二日,长辈们‘催生’这件事儿早已司空见惯。
李祭酒附和:“是啊,临洲此事你和阿朝可要着急些,你李大哥在你这个年纪都有二胎了。”
谢临洲刚夹起一筷青菜,听见李祭酒这话,手顿在半空中,耳尖唰地红了大半。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阿朝,又慌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师傅,这、这事儿急不得,得看缘分。
话虽这么说,他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在李家长辈面前素来从容,可今日被当众提催生,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更甚的是,他二十岁的年纪在现在就是刚入大学没几年的大学生,生孩子这个话题,他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此刻一听,倒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亲了。
阿朝坐在谢临洲身旁,碗里还盛着李夫人刚夹的香菇,听见这话,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连忙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菜心,指尖轻轻捻着筷子。方才还能自然地和李家人说笑,此刻却觉得浑身的热气都往脸上涌,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谢临洲,见对方也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又赶紧抿住,生怕被人瞧见。
李夫人见两人这副模样,笑得眼睛都眯了,用公筷又给阿朝夹了块肉:“什么缘分不缘分,你们年轻人就是脸皮薄。想当初我和你李叔,不也是长辈催着,才有了如今这一大家子。”
说着,她还朝身旁的李家大儿媳使了个眼色。
李家大儿媳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是啊阿朝,你别害羞。我刚嫁过来那会儿,比你还紧张呢,后来有了孩子,才知道这是多幸福的事儿。你要是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儿子,小家伙才五岁,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阿朝,奶声奶气地说:“小叔,我想要个小弟弟陪我玩。”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祭酒捋着胡须,目光在谢临洲和阿朝身上转了一圈,打趣道:“你看,连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们两个还害羞。临洲,你可得主动些,别让阿朝受委屈。”
谢临洲被说得有些无奈,却又不好反驳,只能拿起茶壶,给李祭酒和李夫人添茶,借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师傅师娘,先喝茶。我们、我们会放在心上的。”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落在阿朝身上,见对方还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忍不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道:“别紧张,长辈们就是随口说说。”
阿朝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敢抬头。
直到李夫人又说起别的话题,聊起近日市面上的新鲜玩意儿,他才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了眼谢临洲,见对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羞涩与不自在,渐渐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
李家人口众多,菜色也多,除却李书朗大房六人外,二房三房各有五人,李襄是李祭酒最小的孩子。
这时李祭酒指了指桌上的一道蒸鸡,那鸡被拆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鸡皮呈淡淡的琥珀色,底下垫着几片冬瓜:“这是隔水蒸的三黄鸡,加了些党参、枸杞,既滋补又不燥,冬瓜吸了鸡汁,比鸡肉还鲜呢。”
谢临洲夹了块冬瓜,入口便觉软嫩多汁,满是鸡肉的鲜香,不由得在心里赞叹,又给阿朝夹了一筷子。
捧着碗接过,阿朝压低声音道:“夫子,你也吃不必顾我的。”
今日的菜都是他没怎么见过的,味道也好,夫子顾着他,自己都没怎么吃。
谢临洲回头看他眼,“无事,能顾得过来。”
宴至酣处,庖人端上一铜盘,盘中卧一炙豚,通体油亮如琥珀,表皮泛着焦糖色的光,细看时还能见表皮微微起皱,缀着细碎的芝麻与香草末,未近前便闻得一股焦香裹着肉香,混着松木炙烤的清冽气,直勾人脾胃。
李祭酒极其喜欢这个菜,说起这菜的做法,“这炙豚选的是未足周岁的乳豚,先以清水浸去血水,再用盐、酒、葱姜及秘制香料腌渍半日,穿以枣木签架在炭火上慢炙,烤时还要不断刷上蜂蜜与香油,待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肉汁饱满,才称得上宴席上的佳品。”
语气一顿,他又道:“你们今日借着临洲的光大饱口福了,换做平时,后厨的没有吩咐,我都吃不上机会。”
一大帮人吃的尽兴,直到天色微微发黑这才缓缓离去。
夜快深了,天边泛起墨色,念及明日谢临洲还要带着阿朝回门,李夫人歇了留人在府内休息的心思,目送人远去。
阿朝坐在马车上,捧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夫子,师娘他们都好热情啊,你瞧我肚子好胀啊。”
谢临洲循着视线望去,小哥儿没有以往端庄形象,几乎瘫坐在软垫之上,脸上笑意渐浓,“无事,待会回去走走消消食,免得夜里肚子胀,睡不着。”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李夫人生怕他饿着,时常给他夹菜,长辈夹过来的菜,不好不吃,他都一一吃进肚子了。好在今日料到有这一遭,衣裳穿的宽松些。
回到谢府,二人在庭院中散步。
晚风卷着院角金桂的甜香,夜里的风已带了些凉意。
阿朝拢了拢外袍袖口,被谢临洲牵着手,往前面走去,主动挑起话题:“方才在李府,你们都在聊什么呢?”
他与襄哥儿在谢府玩的事儿,方才在马车上,他都与对方说了。
谢临洲放缓脚步,伸手将阿朝被风吹乱的领口理了理,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脖颈,便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的外袍拢住他半边肩膀:“李大哥近日正为幼子的束脩事烦忧。那孩子今年该进蒙学,他想送他去国子监念书,可李夫人觉得书院规矩太严,怕孩子吃不消,两人私下里还没商议出结果。”
阿朝愣了愣,想起李府饭厅里见到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会自己照顾自己吃饭,还会给长辈们夹菜,笑声还脆生生的,倒不像个怕规矩的性子:“我瞧那孩子活泼得很,国子监的先生虽严,可教出来的学生都知礼,李夫人倒不必太担心。”
“此外,李夫人的兄长近日也在为孩子择校,他们都合计着让两个孩子同去一处。李夫人兄长家的孩子比李家幼子大两岁,本就在国子监就读,若是能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只是李夫人总念着幼子年纪小,怕他在书院受了委屈。”谢临洲概括了下,直接道。
阿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母亲总舍不得孩子吃苦,李夫人这样做也正常。”
“师傅也不是那等古板之人。”谢临洲突然想起点什么,“前些日子,我去他的值房寻他有事,还见他拿着幼孙画的歪歪扭扭的兔子,跟同僚炫耀了半响,嘴上说着画得不成样子,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阿朝听得心头发软,伸手攥住谢临洲的手腕:“若是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会不会也这般?”
话一出口,脸颊便悄悄泛了热,连忙偏过头,假装去看廊下的宫灯。
谢临洲脚步一顿,转过身轻轻捏住阿朝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或许不会,我觉得我会是个严厉的父亲。”
他低头,呼吸里带着淡淡的墨香,“只是眼下,先把你这个大孩子照顾好。”
慈父多败儿,他可不能把孩子教坏了。
阿朝抬头,视线便毫无预兆地撞进谢临洲的眼眸里,那双眼素来清冽如寒潭,此刻却盛着细碎的月光,温得像要把人溺毙。
小哥儿的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都泛起薄红,心跳如擂鼓,仿佛要撞开胸腔跳出来。
他能看见谢临洲捏着他下巴的手轻轻动了动,指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抬起来,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空气里的花香好像更浓了,缠缠绕绕地裹着两人。
谢临洲往前挪了半步,身影微微俯身,挡住了阿朝身前的月光。
阿朝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额前。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极轻、极柔的触碰,像花瓣落在水面。
小哥儿的大脑瞬间空白,只觉得那点温热顺着额头漫开,一路烧到心口,连耳尖的热度都仿佛要溢出来。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夫子亲自己了。
这个吻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谢临洲的唇刚离开阿朝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蒙着薄纱的虚影。
庭院的风还在摇着周遭的紫藤花,细碎的花瓣落在身旁,可他眼里竟没接住半片紫,灯笼亮的发红,却远不及阿朝耳尖那点发烫的红更勾人。
连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也像是被按下了慢放,只剩下模糊的嗡鸣,衬得这方庭院愈发静,静得能听见阿朝快得发慌的心跳声。
他的目光全凝在阿朝脸上。
阿朝的眼尾还沾着未散的软意,方才被吻时睁得圆圆的眸子,此刻半垂着,长而密的睫羽轻轻颤着,每一下颤动都挠在谢临洲心尖上。
小哥儿唇瓣泛着水润的粉,嘴角还微微抿着,下颌线紧绷,身上似乎写着两个大字——青涩。
周遭的光影好像都往阿朝身上拢,周围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阿朝眼里那点映着自己的光,亮得清晰,暖得发烫。
谢临洲也不知道什么发了什么魔怔,就这样亲了人。
阿朝见他走神,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内心思绪万千。
第50章
年哥儿把明天早上给阿朝准备的回门礼给备好,装在篮子里,还叮嘱两人早点睡早点起。
清晨,晨光刚跃过谢府的院墙,阿朝就被窗外的雀鸣声唤醒。
今日是新婚第三日,按京都的婚俗该回门,便是新夫郎|新妇需与新郎一同返回娘家。
谢临洲这个人放假的时候,有些懒惰,不爱早起。但今日回门,他罕见的一大早起来,此刻正让下人将昨日备好的回门礼搬上马车。
回门礼,是昨日阿朝与谢临洲商量过的,分别是两匹用红绸裹着的光润的云锦用红绸,一坛陈年米酒封着红泥,还有两盒桂花糕、一篮新鲜的石榴,给小孩子的木陀螺、给王春华姐妹的布娃娃,都一一装在木箱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准备的礼品多是给大房的,虽说大房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在王家的这些年,大房也照顾过自己。
想着王家人的所作所为,原本的回门礼特别寒碜,若不是谢临洲坚持,阿朝都不想带东西回去。
见阿朝梳洗妥当,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裳走出房门,他连忙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快入秋了,今日的风有些凉,可要加一件披风?”
早在阿朝嫁进来之前,他就命小翠去布庄给前者做好了秋季与夏季的衣裳,至于冬日的,他到时候独自带阿朝去看。
阿朝摇摇头,轻声道:“不用,我里头穿多了件小衫,暖和的很。”听到对方的话,他想入秋了,也该秋收了。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往马车走去。
年哥儿与小瞳坐在马车前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阿朝靠在谢临洲肩头,能听见街市上的吆喝声。
卖早点的摊贩在喊热乎的胡饼,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卖新鲜的梨,熟悉的声响,不由得让阿朝想起在王家的那些日子,就像上辈子似的。
不多时,马车停在外城巷子门口。
掀开车帘,谢临洲先下车,再伸手扶阿朝下来,小瞳与年哥儿在身后一人扛着回门礼,另一人拎着装石榴的篮子。
回王家的一小段路,阿朝遇见了生平从未见过的亲戚,碍于谢临洲的名声,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一一应声。
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他就侧身朝着谢临洲说:“那些人我都不大认识,你往后见着了也当不认识便好。”
谢临洲牵着他的手,“省的了。”
刚走入王家的巷口,就看见王老太太和王郑氏站在门口张望,王老爷子站在一旁与经过的行人闲聊。
谢临洲夫夫二人见到几人,语气恭敬:“外祖父,外祖母,大舅母,我们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王老太太连忙拉着阿朝的手,往院里引,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欢喜,“这才几日不见,倒觉得你气色更好了。谢家待你好不好?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好,夫子待我很好,下人也都恭敬。”阿朝脸上的笑容依旧,内心却不平静,被王老太太拉着坐在院中的竹椅上。
王陈氏也凑过来,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入秋天凉,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临洲将回门礼一一交给迎上来的王老大,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递给王老爷子:“外祖父,这是给您和外祖母的回门礼钱,您买点爱吃的,莫要舍不得。”
王老爷子假模假样的推辞了几句,还是被谢临洲硬塞在手里,忍不住感叹:“你这孩子,太周到了。”
一边感慨还一边用手捏着红包的厚度。
正说着,王郑氏也从屋里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装在木箱子里的回门礼,脚步都快了几分:“哟,谢公子和阿朝回来了?这礼可真丰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云锦的料子,语气里满是羡慕,“阿朝啊,你现在可是谢家少君了,往后可得多帮衬帮衬家里,你三舅还没个正经活计呢。”
她就惦记着这些事,连王老爷子的脸色都不看,那张嘴如同装了炮弹突突。
阿朝刚要开口,谢临洲先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三舅母放心,三舅若是想找活计,我可以帮忙留意国子监周边的杂役差事,只是还需他自己肯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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