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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洲眸色沉了沉,冷声道:“倒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阿朝抬眼看向谢临洲,轻声道:“年哥儿还说,分家后王老大躺在床上,天天唉声叹气,王陈氏既要照顾他,又要下地干活,累得直哭。王老爷子帮忙也帮不上,毕竟分家的时候,他们是跟三房的。”
“我记得大房有个外嫁的女儿,他女儿呢”谢临洲回想起点什么,问。
“回来帮忙了。”阿朝道:“他们大房一家倒也和谐,难关照样过。三房可就不成了,什么事都丢给王老爷子他们两个做。”
谢临洲沉默片刻,柔声道:“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往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不必过多挂心。”
阿朝点点头,不免唏嘘:“其实我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的了,只是没想到王老爷子他们还跟着三房。”
他想起过往种种,问:“三房他们可要寻你要工作要别的?”
生活在谢府,他倒没遇到过三房的人,但不能担保谢临洲没遇到。
“青砚带人去警告过。”听此,谢临洲也不瞒着:“他们不敢来。”
至于如何‘警告’的,便不好多说。
“好,不说这个,上午招待客人也累了,下午咱们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你不是说想把那本《诗经》再背一遍么?正好我陪你一起,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我再给你讲讲。”谢临洲道。
若是客人来了便另当别论。
阿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我还想着,下午要是有空,就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多几件里衣裤。你昨夜不还说,钦天监的人贴了告示,今年冬日比往年冷一些,正好,我让年哥儿去买些棉花回来给你做靴子。”
他说着,又扒了一口栗子饭,就着一块酱焖鸭块,吃得格外香甜。
“嗯,好,都听你的。”谢临洲深深的看着他,心里像被温水淌过,暖暖的,许久,他才舀了一勺鸡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碟上,“今年布庄来了些江南的时兴衣裳,下午我让小翠拿着你的尺寸去买些回来,你试试。”
阿朝听着,心里满是期待,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些,又夹了一筷子青豆苗,脆嫩的口感带着露水的清新,正好平衡了酱鸭的浓郁:“好,那咱们快点吃饭,下午可多事情做。”
谢临洲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又给他夹了一块浸满酱汁的土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土豆炖得比肉还香,你多吃点。”
两人边吃边聊,饭厅里没有了上午的热闹,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笑声。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青釉瓷盅的金边儿上,落在油亮的栗子饭里,也落在那盘泛着酱香的鸭块上,连带着碟中的青菜与脆萝卜,都染上了暖融融的光,是岁月静好的滋味。
饭后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们没有睡午觉。
谢临洲便让人把躺椅搬到了院子里的参天大树下。秋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暖得人心头发痒。
阿朝抱着那本看着泛黄的的《诗经》走出来,恰好见到谢临洲正伸手拂去椅上的落叶,连忙加快脚步上前:“我来就好,你坐着等我。”
谢临洲顺势坐下,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过来坐,咱们挨着读。”
阿朝依言坐下,将《诗经》摊在两人中间,指尖轻轻点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字句上,轻声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软,谢临洲侧耳听着,偶尔在他卡壳时轻声提醒,遇到晦涩的词句,便耐心解释其中的典故。
读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阿朝忽然抬头看向谢临洲,眼睛亮晶晶的:“夫子,这诗里说的芦苇荡,是不是很像我们在庄子上看到的那样?”
谢临洲想起二人在庄子秋游时,阿朝在芦苇荡里追着蝴蝶跑,笑得眉眼弯弯,心头不由得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啊,等过些时候天凉了,带你去泡温泉,如何?”
“好啊,我还没泡过温泉呢。”阿朝应声。
背完两卷《诗经》,他便取来软尺,要给谢临洲量尺寸。他站在谢临洲面前,踮着脚尖将软尺绕到他的肩颈处,鼻尖几乎要碰到谢临洲的衣领。
谢临洲微微俯身,配合着他的动作,鼻间萦绕着阿朝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轻声提醒:“肩宽再量准些,冬日里要套棉袄,里衣得宽松些才舒服。”
“我当然省的了。”阿朝连忙应着,手指轻轻调整软尺的位置,认真地在纸上记下尺寸。
正量着,小翠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个厚实的布包,额角还带着薄汗,兴冲冲地走进院子:“少爷,少君,布庄的冬日新布我都买回来了。掌柜的说这几匹都是加厚的斜纹布,耐穿还挡风,做棉袄最合适。”
阿朝听到声音,连忙放下软尺迎上去,打开布包一看,里面的布料果然比寻常的厚实不少,颜色依旧柔和。
深棕的适合做外罩,能耐脏;墨绿的衬肤色,看着就暖和;还有一匹浅灰的,摸着格外柔软。
阿朝凑到鼻尖闻了闻,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这深棕色的做件棉袍正好,你上朝或是去国子监都能穿。”
他拿起深棕布料在汉子身上比了比,又拎起浅灰色的布,“这个软乎乎的,做件居家的棉袄,你在家看书时穿肯定舒服。”
谢临洲走上前,手指抚过墨绿色的布料,纹理细密紧实,确实是冬日制衣的好料子。
他拿起布料在小哥儿身上比划着,眼底满是笑意:“这个颜色衬你,做件短款棉袄,你平日里去后花园、看书时穿,行动也方便。”
阿朝低头看了看墨绿布料,又想起自己之前穿的浅色系衣裳,脸颊微微发热,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听夫子的。”
小翠在一旁笑着补充:“布庄掌柜还送了两卷细棉线,说冬日缝衣裳用得着,我都一并带来了。我还按着少爷与少君的尺寸,买了大氅,斗篷这些,夜里他们伙计得闲了就送来。”
几人围着布包,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棉袍的款式。
谢临洲的棉袍要做直袖,方便束带;阿朝的短棉袄要加个暗兜,能揣暖手的汤婆子。
讨论完款式,除却阿朝亲手要给谢临洲做的衣裳,其余都让绣娘来做。
廊下的晚霞刚漫过门槛,院外便传来门房说话的声音,伴随着孩童清脆的喊叫声:“朝小叔,谢叔叔,你们在家吗?我跟阿爹来找你们啦,我们来送月饼,很好吃的月饼。”
谢临洲正帮阿朝整理着裁剪下来的碎布料,听到声音便笑着起身:“是柳老板家的小石头来了。”
裁剪衣服剩下的碎布头,他夫郎说以后大有用处。
柳老板的儿子小石头,上回成亲宴上,他带阿朝见过,小石头嘴甜,阿朝挺喜爱的。
客人要来,阿朝将收拾好的碎布头以及刚开始缝制的里衣放到卧房,随即吩咐年哥儿上茶水点心迎接客人。
谢临洲则是唤小人搬多几张椅子出来,打算待会直接和柳家在院子内闲聊。
一切准备妥当,门房便带着柳老板一家人进来,柳老板穿着一身藏青布衫,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他夫郎则牵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汉子,正是小石头。
柳家下人手里则拿着带上门的礼品。
“今日得空,想着过几日便是中秋,油纸包的是自家做的月饼。”柳老板笑着把油纸包递过来,挥挥手,下人便将礼品放到厅堂内。
小石头挣脱阿爹的手,跑到阿朝身边,仰着小脸递上一个布偶:“朝小叔,这个兔子玩偶给你,我阿爹新做的,做了两个,给你一个,我自己留一个。”
阿朝弯腰接过玩偶,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多谢小石头,真好看。快坐下,院子里刚晒过太阳,还暖和着呢。”
谢临洲也走上前,笑着邀他们在院子歇息,“原本与阿朝在院子乘凉,吃点心闲聊,你们来了正好,快快坐下。”
下人连忙端上刚泡好的菊花茶,点心糖水,糖果。
几人在椅子上坐下。
柳夫郎看着院子里的老树,笑着感叹:“还是你们这院子敞亮,秋日里晒晒太阳真舒服。前几日去街上采买,听人说钦天监又贴了告示,说今年冬日不仅冷,怕是雪也多,咱们京都好些人家都开始囤炭了。”
他怕冷,每年囤炭都被别的人多伤一倍,今年怕是不得了。
谢临洲端着茶杯,轻轻点头:“我也听说了,昨日国子监的同僚还在说,要提前让家里人把暖炉检修好。柳兄弟家做香胰生意,冬日里用胰子的人少,可得提前备好过冬的炭火才是。”
府内装了地龙,冬日几乎日日都要烧地龙,耗费炭火,木柴多,因此他早让小谢管事去办此事。
柳老板叹了口气,又很快笑起来:“可不是嘛,我正打算这几日去炭市看看,要是有好的无烟炭就多囤些。不过也有好消息,前几日宫里传出口风,说,若是今年百姓们过冬不好过,官府会发放炭火。”
“倒也是好事。”谢临洲道。
这边谢临洲与柳万山聊得热络,那边阿朝已拉着柳夫郎在矮凳上坐下,手边放着刚剥好的一盘糖炒栗子。
“这不想着冬日冷一些,方才给夫子量尺寸,给他做些衣裳。”阿朝拿起一颗栗子递给柳夫郎,笑着说起近日的家事,“小翠去布庄买衣裳的时候,还顺带捎了些新晒的干菜,往后煮粥、炖肉都能用。”
柳夫郎接过栗子,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忍不住点头称赞:“你有这个心,往后日子定能过的好。说起来,前段时日便想来寻你一块出去闲逛的,却听你府内门房说,临洲兄弟秋游去,倒也是错过。”
语气稍微停顿,他道:“我家小石头今年过了生日也就三岁了,阿朝,你觉着送他去京都内那个地方念书的好?”
要进国子监念书,不免要参加入学考试,或是送大量银子进去。
瞧瞧乖巧的小石头,阿朝似乎懂了他的话外之音,正好两家人有合作,他道:“不如就送去国子监吧,若是不想考试,交多些束脩便好。正好临洲在国子监内教学,偶尔能看一下小石头。”
一点就通,柳夫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这也太麻烦临洲兄弟了。”
阿朝看了下谢临洲那边,道:“倒也不麻烦,国子监内夫子都负责,到时候临洲与教导小石头的先生说一声便好。”
柳夫郎想想,“倒也好。”
话音刚落,一直黏在阿朝身边的小石头就立刻举起怀里的兔子布偶,仰着小脸对阿朝说:“朝小叔,我们一块去玩吧。”
他这般年岁,爹与阿爹聘请了夫子上门教学,他都没多少空闲时间去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心想的自然是游玩。
说着,他还用小手指顺着布偶的绒毛梳理,那认真的模样惹得两人都笑了。
阿朝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温声道:“那小石头想去哪儿玩呢?”
小石头听了,眼睛更亮了,“我们玩捉迷藏吧,我藏着,朝小叔来寻我,寻到我了,我就送朝小叔小小石头。”
阿朝见他兴致勃勃,又看了眼柳夫郎,“那就玩吧,朝小叔背过身去,小石头可要藏好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双手轻轻捂住眼睛,还故意提高声音:“我可开始数啦,一、二、三……”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小石头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想来是怕被发现,正屏住呼吸往藏身处挪。
柳夫郎坐在廊下,看着儿子猫着腰往院子角落的大树后钻,小身子缩成一团,连羊角辫都被树枝勾住了也没察觉,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偷笑,却也没出声提醒,只悄悄朝树的方向挪了挪视线,给阿朝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阿朝数到十,故意慢悠悠转过身,装作四处张望的模样,手还在身前轻轻摸索:“咦,小石头藏到哪里去了?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故意往假山那边走了两步,脚边踢到石子发出声响,惹得大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嗤’,又立刻没了动静。
阿朝心里憋着笑,却还是继续装糊涂,走到老树旁,伸手拍了拍树干:“难道藏在树后面了?我看看……没有呀。”
说着又往屋檐下走,故意顿了顿:“会不会躲在水缸后面?”
这下树后彻底没了声响,想来小石头正捂着嘴不敢喘气。
阿朝慢慢走向大树,脚步放得极轻,在离树还有两步远时,突然弯下腰,对着树后笑道:“找到你啦!”
树后的小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点惊讶又有点兴奋:“哇,朝小叔你怎么找到我的的,我明明藏得很严实呀。”
说着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阿朝:“说好的,寻到我就送你小小石头。这是秋游的时候,我在河边捡的,你看它亮晶晶的,像不像星星?”
阿朝接过小石子,阳光下,石子确实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小石头的小小石头真好看,朝小叔很喜欢。不过刚才你藏的时候,羊角辫露在树外面啦,我一眼就看到了。”
柳夫郎看着儿子黏着阿朝的模样,无奈又好笑:“这孩子,自从上次见过你一会,就天天念叨着要找朝小叔。前几日听说今日要过来,一大早就在家里挑拣要给你的小玩意,翻了半天才选出这颗石子。”
小石头听阿爹这么说,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紧紧挨着阿朝,拉着他的衣角撒娇:“朝小叔,我们还玩捉迷藏好嘛,玩完捉迷藏,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我想听嫦娥仙子的故事,上回阿爹都没跟我讲完。”
阿朝无奈又好笑地应下,再次转过身捂住眼睛,耳边传来小石头哒哒的脚步声,还有柳夫郎轻声的叮嘱:“慢些,别摔了。”
谢临洲与柳万山闲聊着,无意间回头看到这温馨的一幕,脸上带着笑容。
见状,柳万山问:“夫郎孩子热炕头确实不错,临洲兄弟打算何时要个孩子?”
谢临洲的目光还落在不远处与小石头嬉闹的阿朝身上,嘴角的笑意未散,闻言便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柳万山,语气温和:“孩子这事,我与阿朝倒没急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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