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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伯看着菜畦里的种子,又看了看阿朝,忍不住感叹:“还是少君聪明,一点就通。我那小孙子要是能像你一样,我就放心了。”
阿朝道:“孙伯,你就放心好了,你孙子既然念着去学堂,定有他的由头。”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清香。
孙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哎呀,光顾着聊天,忘了还要去库房拿些稻草。少君,你也别久坐,风大,小心着凉。”
阿朝也跟着起身,笑着说:“我知道,您快去忙吧。”
等三小块菜地都种上了菜,菠菜、乌塌菜的种子埋进土里,春萝卜种也按行距开沟播好,阿朝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着整整齐齐的菜地,心里满是期待:“等过些日子,就能看见芽儿冒出来了。”
孙伯笑着点头:“用不了十天,保管能冒芽。少君快回去歇会儿吧,别耽搁了上课的时辰。”
阿朝笑了笑,连忙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庖屋时,特意进去叮嘱刘婶:“刘婶,晌午的膳食要多做一份,我带去国子监和夫子一块吃。”
刘婶剁着排骨,回道:“少君,我省的了,今日早小翠姑娘就来说过。”
阿朝应声就走。
如昨日那般,学习完,阿朝做完功课,瞧时辰差不多,就往庖屋赶。
年哥儿跟在他身后,“少君,莫急,天冷地滑,莫摔了。”
今日一晌午,他看着人种地,上课,做功课。觉得累,怎么有人能这般的,这般的不嫌累。
要是他,这会都累得不想动弹了。
“无事,无事,我很注意的。”阿朝脚步轻快,边走边说:“早日吩咐刘婶做的菜,我方才上课想着都要流口水了,这不得早些寻夫子去,我也早些用膳。”
年哥儿想想似乎也是这个理,加快脚步跟在人身后。
刘婶早已备好膳食,见到阿朝前来,连忙把温在灶上的食盒取出来:“这般快就做好功课了。少君说的膳食,我都做了,都装在食盒里,保准还是热的。”
年哥儿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阿朝谢过刘婶,走在最前面,马车已经备好,他在仆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年哥儿坐在他身旁,食盒放在椅子上。
阿朝掀开半边车帘子,往外面看去,街市上,行人都裹着厚披风,帽檐压得低低的,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呼出的白气遇着冷空气,瞬间凝成一团薄雾,又很快散了去。
街边的铺子倒热闹得很,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黑砂锅里的栗子裹着糖霜,在火上咕嘟作响,甜香顺着风飘进车里,勾得人心里发馋。
隔壁的布庄挂出了新到的厚棉布,朱红色的幌子上写着新棉御寒,几个妇人正站在柜台前,拿着布样细细比对,时不时还伸手摸一摸布料的厚度。
“这糖炒栗子闻着真甜,”阿朝忍不住感叹,转头对年哥儿说,“昨夜,夫子买了些回去给我,我都没吃完,待会用过膳食回去,问问刘婶,看看还能不能吃,不能就算了,能吃,我就当零嘴吃完。”
年哥儿笑着点头:“少君放心,我记着呢。对了少君,您看前面那家年画铺,上次咱们买岁朝图的那家,又挂出新画了,好像是瑞雪兆丰年的图样,等下次休沐,少君可否要和少爷一块去看看?”
阿朝顺着年哥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年画铺的竹竿上,挂着一幅新的年画,画里的孩童穿着棉袄,正提着灯笼在雪地里堆雪人,旁边的屋檐下还挂着腊肉、香肠,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好啊,”阿朝笑道:“还是年哥儿你有办法,我确实是要和夫子一块出去了。这些日子,都忙,没怎么一块逛。”
二人闲聊一番,马车慢慢慢了下来,国子监的红墙渐渐出现在眼前。
阿朝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裳,“快到了,你帮我把食盒递过来,别让夫子等急了。”
年哥儿连忙把食盒递给他,马车停稳后,阿朝提着食盒下车,回头对年哥儿说:“你在这儿等我,我用过膳食就回来,待会我们去福瑞斋买点心。。”
年哥儿笑着应下,看着阿朝的身影走进国子监,心里想着事。
阿朝没怎么来过国子监,但国子监门口的守卫认得他的一双蓝眼睛,问道:“可是谢夫子的夫郎谢少君?”
阿朝浅笑道:“是的。”
“谢大人刚上完课,正在值房呢,在下领你进去。”守卫这般道。
阿朝点点头,跟在守卫身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谢临洲温和的声音,似乎在和学子讨论课业。
他挥挥手,让守卫下去,随后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顿住,随即传来谢临洲的回应:“进来吧。”
阿朝推门进去,见谢临洲正坐在桌前,身边还站着两个学子,笑着微微颔首,便笑着说:“夫子,我给您送膳食来了。”
谢临洲见是他,眼底瞬间染上笑意,对身边的学子道:“今日就到这里,有不懂的明日再问。”
学子们相视一眼,识趣地应下,躬身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两人,谢临洲走上前,接过阿朝手里的食盒,见他鼻尖冻得微红,连忙拉过他的手暖着:“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不冷。”阿朝摇摇头,笑着打开食盒,“我做完功课就来送膳食了,还热着呢。我都饿了,快点快点,刘婶做的膳食可香了,我这一路上肚子都唱戏了。”
谢临洲被他急乎乎的模样逗笑,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将食盒里的菜品一一取出。
先掀开最上层的白瓷碗,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是人参炖鸡汤,汤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金黄透亮,整根参片卧在汤里,旁边还躺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底下衬着嫩白的竹荪。
“刘婶竟还炖了人参汤?”谢临洲有些意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阿朝嘴边,“快尝尝,补身子,免得你总在外面跑着冻着。”
阿朝张嘴接住,温热的汤滑入喉咙,人参的微苦被鸡汤的鲜醇中和,还带着竹荪的清甜,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好喝。这是庄子上刚送来的新参,特意给你补补,你最近在国子监忙到晌午都不回来与我一块用膳,我怕你累坏了,特意让刘婶做的。”
他看向汉子,“下午你带学子们去庄子,夜里可要回来用膳,郊外可比京都内冷,我让小翠给你送多几件衣裳来,如何?”
“夜里是回来的。”谢临洲一边说一边把碗筷摆好,将吃食取出来。
先是一盘腊肉炒冬笋,腊肉切片透亮,油光渗着肥瘦纹理,冬笋脆嫩裹着红亮酱汁;再是一海碗辣子鸡,鸡丁裹着琥珀色脆壳,红辣椒与绿葱段点缀其间,香味扑鼻;接着是一碟清炒豌豆苗,豆苗嫩绿带着水汽,薄油裹得油光锃亮,瞧着清爽解腻。
最后拿出一碟红豆糕,糕点透着浅红,是红豆沙揉进糯米粉蒸得透亮,表面撒着一层细腻白糖,甜香扑鼻,正适合当饭后点心。
“近来天冷,吃辣的驱寒,正好最近想吃鸡了,便让刘婶做了辣子鸡。”阿朝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去骨的辣子鸡丁递到谢临洲嘴边,“昨夜,我还想问你想吃什么呢,岂料你刷的一下就睡着了,我都没来得及问。”
近来,汉子是真的忙,夜里睡觉搂着人说着说着话就能睡过去。
“近来确实忙了些。”谢临洲张嘴接住,外酥里嫩的鸡丁裹着淡淡的辣意,咸香在嘴里散开,“忙过这段时日就放授衣假,我便能陪着你。”
他说着,也夹了一筷子豌豆苗放进阿朝碗里,“你尝尝这个豌豆苗,是庄子上种出来的新菜,味道很是不错。”
庄子上栽种的新菜,新果子此时都出来的差不多,除却一部分供到府上,剩余的他都让小瞳在自家杂货铺子售卖。
阿朝道:“我省的了,近来庄子送了不少蔬菜果子,我都尝过了,味道很好。”
接着,他给谢临洲舀了一勺人参汤:“喝多几口汤,到了郊外冷死个人了。”
谢临洲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滑入喉咙,人参的微苦被鸡汤的鲜醇中和,瞬间压下了嘴里的辣意,舒服得喟叹一声。
两人你一筷我一勺,吃得格外热闹。
阿朝嚼着红豆糕,忽然想起之前和苏文彦的约定,缓缓道:“上回在窦侯爷府上结识了苏文彦,近来我都与他书信往来,过几日,我要与他一块去游玩。”
自打认识之后,苏文彦就被府上的事情缠住,没有空闲寻他,他又忙,二人之间的约定就搁置到了现在。
他眨巴眨巴眼睛,秀眉轻挑:“夫子,你让周先生给我放个假呗。”
谢临洲笑着擦去他嘴角的糖霜:“好,切记莫要到有水的地方游玩,天冷,若是掉进水中,怕是要生大病。”
他给小哥儿倒了杯茶,“别顾着吃糕点,喝茶漱漱口。”
阿朝点点头,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我省的的,我把小翠带上。”
他漱了口,收拾着碗筷,又道:“夜里快些回来,我等你用膳。”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谢临洲靠在椅背上,看着阿朝忙碌的身影,“好,我听你的。”
收拾好碗筷与食盒,阿朝用炉子上温着的水,倒在木盆中洗干净手,坐在小塌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我们说说话。”
听到这话,谢临洲起身,坐在他身旁,将人搂入怀中,“阿朝想和我说些什么?”
“也没什么,随便说说罢了。”阿朝把玩着汉子骨节分明的手,“你常在国子监,我在府上,不是上课便是看我的菜或是计划着雨刘婶子做好吃的,又或是想着你。”
谢临洲的下巴靠在小哥儿的发顶,“然后呢?”
近来确实忙,没什么时间陪对方。
“没怎么样啊。”阿朝道:“我省的你忙,不会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等有空,我们一块便是了。诶,先前大约是上个月月中的时候,沈家开了个糕点铺子,你可知晓此事,听闻味道挺不错的。”
上个月是十月,十月月中之时,他日日都上课,稍有空闲就是顾自己的菜,没怎么出去,但也知晓此事。
“先前与襄哥儿他们闲聊之时还聊到此事儿,说糕点畅销的得很,他们派下人去买我都没买到。今日,我乍一想起来了,问问你。”
贵人多忘事,明明是京中最热闹的事,他啊一门心思念书,给谢临洲做衣裳没怎么关心。
“沈家开的糕点铺子,我知晓,开业那天还让谢忠送了炮仗过去。”谢临洲道:“那时候正好中秋过后,进宫见陛下,还听御膳房的总管提过,近来御膳房新换的几样点心,便是出自沈长风之手。”
他望着庭院里初开的腊梅,眼里闪过几分欣慰,“你说的那家铺子,是沈长风特意在城南开的,名为‘长风轩’。他做生意倒是有他爹的手段,高中低端都做好了,御膳房打出名头,下课了回去还亲自盯着铺子,从食材挑选到糕点样式,都要一一过目。”
阿朝闻言有些惊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谢临洲的手:“竟还有这样的事?我竟没料到沈学子会这般聪颖,那他家的点心,当真如传言中那般好吃?”
他没料到,谁都没有料到。
谢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真的好吃,若你想吃,我待会与沈长风说一声,让他回铺子之时,留些点心,送到府上去。”
语气稍顿,他歉意道:“是我的错了。那段时日你吃月饼太多,长风想送糕点给你尝尝,我怕你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就婉拒了。”
自御膳房换上沈长风研制的点心,先是宫中的嫔妃公主赞不绝口,后来连朝中大臣也听闻了消息,纷纷托人去长风轩购买。
那铺子里的点心,样式新奇不说,味道更是别具一格。有裹着蜜渍樱花的酥点,入口带着淡淡的花香;有掺了牛乳的蒸糕,软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用新鲜栗子磨粉做的糕饼,甜而不腻,暖乎乎的正适合冬日吃。
每日天不亮,长风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提着食盒的丫鬟,有穿着长衫的公子,甚至还有特意从城外赶来的百姓。
掌柜的每日都要挂出售罄的牌子,可依旧挡不住众人的热情。久而久之,长风轩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话题,连街边的孩童都能念出长风轩的招牌点心,那风靡的势头,竟无人能及。
“原是如此,怪不得那几日襄哥儿总问。”闻言,阿朝学着李襄摇头晃脑的可爱模样,一字一句道:“长风轩的老板是谢大哥的学生,怎不见你府上有长风轩的糕点,我还想着你府上有,特意冒着被我娘骂的风险来一趟。”
李襄来寻阿朝寻的过于频繁,李夫人怕打扰夫夫二人的二人世界,规定了什么时候才能来寻人。
谢临洲道:“下回我先告诉你要不要,再做打算。”
阿朝点点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指尖轻轻蹭过汉子手掌上的纹路,语气里满是雀跃:“那下回你得了空,亲自陪我去长风轩买东西吃。”
说着,他又想起刚才谢临洲提到沈长风亲自盯着铺子的事,忍不住感叹:“没想到沈公子看着温文尔雅,竟还懂这么多做点心的门道,连御膳房都要用他做的点心,难怪长风轩能这么快传遍京城。”
值房到广业斋不过百余步路,那撞见阿朝来寻谢临洲的学子刚跨进斋门,还没把身上的棉袍脱下来,就被围了个严实。
靠窗的书桌旁,几个正对着课业皱眉的学子立马丢了笔,连带着坐在角落翻书的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你刚从值房回来,真见着师郎了?是不是和沈长风说的一样俊,一样俏、”
那学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笑意,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我在值房和夫子探讨课业上的问题,就见师郎拿着食盒进来,后来夫子打发我们出来了。我们两个就站在值房外头,偷偷的听,师郎语气软和的,夫子那么温柔,我都没敢多听,赶紧就回来了。”
“哎哟,这可真是少见。”一个穿烟灰色长袄的学子没忍住拍了下桌子,声音里满是感慨,“往常都是夫子忙完了直接回府上去,师郎主动来国子监寻夫子,我这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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