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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洲让年哥儿与青砚守在温泉入口的竹帘外,又叮嘱了句:“若有人来,先拦一拦”,才牵着阿朝往池旁的换衣小屋走。
虽说这个时辰没什么人会来,但还是要以防万一的好。
小屋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叠好的素色浴衣,衣料是细软的麻布,还带着淡淡的熏香。窗边的铜盆里盛着温水,旁边放着胰子与布巾。
阿朝与谢临洲没用,将自己带来的浴巾、胰子、布巾放在空的木架上。
谢临洲先帮阿朝取下发冠,解开发带,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又拿起浴衣递过去;阿朝也顺手帮谢临洲理了理衣襟,看着他褪去外袍,换上轻便的浴衣。
不是头一回赤身果体,阿朝有些害羞,但也没像以往那般羞得不敢不看人。
两人换好衣裳出门,温泉的暖意扑面而来。
谢临洲先抬脚试探了下水温,确认不烫,才扶着阿朝的手臂,陪着他慢慢走入池中。
温水漫过脚踝、小腿,最后停在腰际,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阿朝舒了口气,靠在池边的青石上,看着池面泛起的涟漪,听着不远处的松涛声,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不少。
谢临洲坐在他身侧,指尖拨弄着水面,偶尔有松针被风吹落,飘进池中,他便伸手捞起,丢到池外的石栏上。
白汽裹着松针的冷香飘来,谢临洲活动着筋骨,“这处温泉小院倒是别致,师娘包了好几日,想来花了不少银钱。”
说是温泉小院,实则不小,光是他们这一处别院,就有三进院落,前院栽着成片的红梅,中院设了茶亭暖阁,后院才是私汤区,连引路的石子路都铺得规整。
阿朝顺着池边的青石走了两步,“等下回我们去探望师娘之时,可要送上厚礼,不然可就白白占人家便宜了。”
温泉池周围的每一处物件儿的做工都不像是寻常富商能置办的,就连檐角的铜铃,刻的是云溪蓝氏的印记。
他四处观察一番,道:“先前我跟着小翠去采买时,见过蓝家的商号,听说他们在江南专做绸缎和别院生意,京郊好几处温泉庄子都是他家的。”
好在他知晓自己的短处后,跟着小翠出去外面见识不少,若是此刻有人问起,他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谢临洲眼泪露出几分赞赏的目光,“师娘与蓝夫人是手帕交,去年蓝夫人来京,师娘还请她去府里吃过茶。想来这次包院,定是蓝夫人给了方便,不然这听松池旁的别院,平日里想订都要排上两三个月的队。”
他伸手舀了些温水,看着水珠从指缝落下,“蓝家做这温泉生意最是讲究,每个别院都配了专门的管事,浴衣的料子都是江南运来的软缎,院里的茶点,用的也是苏式的松子糖和桂花糕,连带着一日三餐都是苏式的膳食。”
阿朝点点头,“师娘素来疼人,知道你和几位大人上个月累,特意寻了这处清静地,有这处好地方,我们也能玩个尽兴。”
语气稍顿,他笑道:“怪不得原本定好的换了,由师娘来定,原是有这么一遭。”
他虽跟着苏文彦认了不少京内的大户人家与商贾人家,但难免认得不全。
谢临洲道:“师娘定了更好的地方,我原本定的那处转给别人,赚了不少钱。”
十一月到十二月中这段时日是最多人来泡温泉的,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商贾人家都想着累了一整年想来享受享受,他们都有这等心思,以至于温泉生意好的爆棚。
位置都订不到,谢临洲漏出来的位置便顺其自然得到了哄抢。
“这可是好事。”阿朝泡在温泉里,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盈盈一笑:“赚了多少钱,你还没跟我说过呢。”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忽然想起先前在京郊公共浴堂听人说的闲话,抬眼,眼里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这温泉水瞧着平静,是流动的吗?咱们来泡,会不会泡到旁人先前泡过的水?”
前几年冬过得难受,王家人没有热水给他用,他也不敢自己偷偷烧,几乎每隔两三日就会拿着五文钱去京郊的公共澡堂,买一刻钟沐浴的小屋子来沐浴。
想到王家人,他不免想起,昨日年哥儿的汇报。
三房自从王绣绣加入张家后,家里的活计全都落在了王郑氏与王老太太手上。王老三沾上赌瘾败光家产后,王老爷子日日望着门口念叨。
好好的一个家分崩离析,王家没了往日的热闹,日日都是吵闹。
除却耕种家务等活计,王郑氏与王老太太还要接衣裳来洗,维持生计。他们的宝贝儿子,小孙,也没法继续去私塾上课,日日在家伤春悲秋。
听到这个结局,阿朝没忍住笑了出声。
闻言,谢临洲笑着往池边挪了挪,先回答了先前的话:“赚了约二百两银子。”
哄抢是哄抢,他卖给了熟人,也没要太多的前。
随后,他在池边摩挲一番,掀开池壁一处不起眼的石板,露出底下藏着的陶管接口,接口处正有细微的水流缓缓涌出,带着淡淡的暖意,“你看。”
阿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耳边响起谢临洲解释的声音:“这陶管便是引活水的通道。蓝家这别院的温泉,用的是连泉活水的法子。后山的泉眼常年涌水,通过陶管一路引到各个汤池,每个池壁都有进水口,池底又设了隐蔽的排水沟,水满了便会顺着水沟排去下游的溪流,时刻都是‘进新水、排旧水’,哪会存着旁人用过的水。”
话音落下,谢临洲仔细查找一番,找到池角刻着的细小刻度,又道:“方才和师傅他们吟诗作对之时,管事过来搭嘴,闲聊的时候就说过他们每日会定时检查水位和水质,若是客人泡的时间久了,还会提前询问是否要‘换汤’,就是把池里的旧水排空,重新引新水进来。
我们这听松池是独院私汤,从我们进院起,这池水就是新换的,之前没旁人用过,你尽管放心。”
阿朝凑近看了看排水沟,果然见沟里有水流轻轻涌动,心里的疑惑顿时散了,笑着往温泉深处靠了靠:“原来这般讲究,倒比我想的周全多。”
谢临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沾着的温水落在肩头,带着暖意:“不然师娘也不会特意选这里。你且安心泡着,等泡透了,咱们再回屋子用个午膳,散散步,随后睡午觉。”
阿朝点头如捣蒜,背过去,“你给我搓背呗,我都搓不到背。”
他拿起自己准备的搓澡巾,递到身后,“快点,你给我搓了,我也给你搓。”
谢临洲接过来,对上小哥儿莹白的后背,“白白的,那还需要搓。”眼睛微眯,他道:“给你搓一下脖子吧,脖子有些分界线。”
“都要搓的,我昨夜其实自己搓过一遍了,但总觉得在这儿搓澡很舒服。”阿朝趴在池边,回头看人。
谢临洲分区搓背,先从脖子搓起,闲聊着:“今日玩马吊时,你剥的瓜子仁倒比平日里好吃些,是这儿的瓜子格外好吃吗?还是我的错觉。”
阿朝正望着池边摇曳的竹影,回头笑了笑:“许是暖阁里的炭火气熏着,才觉出好吃。”仔细想想,又道:“或许是真的好吃,我吃了些橘子,味道格外的甜,糕点也好,想必是这儿的特色。”
谢临洲‘啧’了一声,轻拍小哥儿的后背,“平日里那么聪明,怎幺现在就傻了。我想说的是,你剥给我吃的东西格外的好吃。”
阿朝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踩了一脚谢临洲的,力度不大,“先前还说这别的呢,我哪能反应过来。”
他脸上泛着红晕,“若你喜爱吃,我往后也这般喂你。”
语毕,他道:“你方才是没见着灵曦指挥赵兄弟打马吊有多厉害,我瞧着就紧张死了。”
“听赵兄弟说他夫郎本就是个打马吊的高手,他自己只是个半吊子。”谢临洲顺着话头说,给小哥儿搓着上半个后背,提起:“明日若得空,我们可以去别院后山走一走。听师傅说,那边的梅树开得正好,还能瞧见结冰的溪流。”
阿朝眼睛亮了亮,点头应下:“好啊,正好把今日没赏够的景补回来。对了,方才襄哥儿说要跟你学算牌的法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教他?”
谢临洲低笑一声,继续搓:“等晚膳后吧,他那性子急,今日学了明日就能用上。你若有兴趣,也能一起听,这算牌的道理,跟你平日里理账倒有几分像。”
给阿朝搓完澡,泡的时辰也差不多了,谢临洲没继续泡也没有搓澡,二人穿好一开始就准备上的衣裳回了李夫人特意为他们分的院子。
走到里屋,阿朝坐在榻上,年哥儿用暖炉子帮他烘干头发。谢临洲则让下人把膳食送到这个屋子里来。
没一会,八仙桌上摆上了三菜一汤,都是江南美食。
青瓷盘里卧着油润的酱鸭,鸭皮泛着琥珀色,皮下油脂浸得肉质酥软,还没动筷就能闻到醇厚的酱香味。
旁边白瓷碟盛着清炒马兰头,嫩绿的菜尖裹着细碎的香干丁,简单淋了点麻油,鲜得清爽不腻。
中间那盘是糟熘鱼片,雪白的草鱼片浸在浅黄的糟卤里,衬着几丝青笋。
最后端上桌的是荠菜豆腐汤,奶白的汤里飘着翡翠似的荠菜碎,嫩豆腐切得小。
膳食还算不错,二人闲聊着就将膳食用完。
用过膳食肚子还饱,断不能就此睡了过去。夫夫二人合计下,直接玩起两人的斗地契来。
阿朝把最后一张地契拍在桌上,看着谢临洲又用两张良田赢走自己仅存的竹林,脸瞬间鼓成了气鼓鼓的小包子。
他攥着空空的袖口,指节都捏得发白,眼神却带着点没底气的凶:“谢临洲,这都第三把了。你是不是偷偷记我牌了?”
他不相信自己能连输三把,所以肯定是对方耍赖。
谢临洲忍着笑,把赢来的地契仔细叠好,还故意用指尖敲了敲:“牌都在你手里理的,我怎么记?是阿朝自己每次出山地前,都要先抿三下嘴,一看就知道要出什么。”
拿到什么牌都表现在脸上,小哥儿这种习惯,他看一眼就知道该出什么不该出什么。
“我才没有。”阿朝急得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盯着桌上的牌堆,又偷瞄了眼汉子慢悠悠洗牌的模样,突然把下巴一抬,语气硬邦邦的:“这把,这把再输,我就,我就把牌收起来,再也不跟你玩了。”
凶狠是凶狠,但不够凶,连威胁人的手段也只是不和人玩。
谢临洲洗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笑意却故意逗他:“哦?不玩了?那刚才是谁说再玩最后一把的?”
阿朝被戳中小心思,更急了,伸手就要去抢牌:“你管我。反正这把你再赢,我就不玩了!”
谢临洲顺势把牌递到他面前,还故意把几张好牌露了个边,嘴上却一本正经:“好,那这把我让着你,阿朝可别再输了。”
阿朝眼尖,早瞥见对方递牌时露出来的水田,手疾眼快把牌抽过来,理牌时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却还装着严肃的模样,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敲着,故意拖延时间。
出牌时他先扔出一张林地试探,见谢临洲果然出了张小牌,立刻把藏着的水田,啪地拍在桌上。
随后,他声音都亮了几分:“看,我赢了。”
说着就去抢谢临洲面前的地契,慌慌张张把之前输的竹林、山地往怀里拢,没留意一张山地从指缝滑出去,飘落在脚边。
等谢临洲笑着认输,阿朝才发现少了一张,正弯腰去捡,谢临洲却先一步拾起,还故意把地契举得高高的:“阿朝的山地掉了,想要啊?得说句好听的。”
阿朝踮着脚够了两次都没够着,急得伸手去挠他胳膊:“夫子,你耍赖,快给我。”
谢临洲顺势把地契塞回他怀里,还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不耍赖,就是想听听阿朝夸我一句。”
阿朝抱着一叠地契,耳朵又红了,却还是小声嘟囔:“算你厉害行了吧。”
他顿了顿,又抬头盯着谢临洲,语气带着点小得意的威胁:“下次玩你得让我先选牌,不然我还是不跟你玩了。”
谢临洲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颊,故意逗他:“好好好,让你先选。那赢了的人,是不是该给输了的人点奖励?”
阿朝愣了愣,随即把刚赢的地契分出一张良田递过去,别扭道:“给你这个,下次可不许再让我连输三把了。”
谢临洲没接过来,摇头,“我可不是要这个。”他在小哥儿嘴上偷了个香,“我要这个,你下回亲我一口,我就会输掉了。”
阿朝哪能不知道方才他的好夫子都在让着他,他笑眯眯的背过身去,“那我阿朝就大发慈悲亲你一口吧。”
第62章
午睡过后,温泉小院里还浸着暖融融的水汽。
厢房内地龙烧得暖,阿朝呈现一个大字型睡的天昏地暗,迷迷糊糊间听见写声响,半睁开双眼,看过去。
只见谢临洲被年哥儿服侍着,披上玄色大氅,理好发冠,正准备往外面走去。
阿朝艰难的将自己撑起来,睡眼惺忪,“夫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临洲快走几步过来,捧着小哥儿的脸颊,眉眼柔和,“方才师傅派人过来,问我醒了没有。说后院那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约我去瞧瞧。”
当时,他已经醒来,小哥儿又要抱着他的手臂睡觉,他只能躺在床上,想事情。
“那你去吧,我待会洗把脸也去找襄哥儿他们玩。”阿朝脑子呈现迷迷糊糊的状态,瓮声瓮气。
让年哥儿照顾好人,谢临洲出门,接过青砚递来的油纸伞,伞面是素雅的竹青色。
方才风里已夹了些细碎的雪,若是不撑伞,待会雪化在身上,难免要喝一顿姜汤。
他握着伞柄迈步,青砚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两人踏着湿润的青砖往后院走,清新的雪花混着泥土与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才转过温泉池的转角,便见先前零星飘落的梅瓣此刻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路上,透过竹林的缝隙望去,前方的梅花林已渐入眼底。
朱砂梅本就生得高大,此刻满枝满桠缀着花苞与绽放的花朵,雪花中更显朦胧雅致,花瓣被雪水打湿后,红得愈发浓烈,顺着枝干往下滴着细碎的水珠,落在池边的青苔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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