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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郎君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用帕子不断擦拭着眼泪。
张青松默默地听着,始终未发一言。
长阿爹一下又一下顺着陆郎君的背心,安抚着他,过了一会儿,陆郎君好多了,这才接着讲。
“当天夜里柳儿就发起了高热,在我怀里一下一下地抽搐,你阿爹请了村大夫来医,却怎么着都不成,我们就连夜抱到了镇上去,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当时我们不知道柳儿是咋了,长闻还骗我们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池塘的,后来柳儿醒了,抓着我的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偷看别人家小哥儿洗澡,你阿爹去问长闻,他依然不承认,直到罚他跪在堂屋里狠狠打了他一顿,他这才哭着承认了。”
“打长闻的时候你阿爹气急了,藤条都打断了三根,又送去家祠管教了一个月,他从此就记恨上了,柳儿当时身子弱,要精心养着,半点风都不能见的,总是咳嗽,长闻就老笑他咳咳咳,咳出个结巴来。”
“柳儿委屈,就哭闹个不停,气得你阿爹又打了他一顿,这回他倒是老实了,柳儿的病也一天天见好,开始出去玩了,可是没想到,长闻那个混账,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带人堵柳儿,骂他恐吓他,羞辱他是小结巴,还威胁他不许他回家告状。”
“柳儿被吓坏了,回来后病了一场,醒来就不说话了,我和你阿爹急得不行,天天背他去镇上看大夫,数不尽的苦药灌下去,他小小一个,身上被扎满了针,我看着都疼得不行,他硬是被扎了好几个月,这才慢慢有了好转,会开口说几个字。”
“后来……”
提到后来,陆郎君想了想,欣慰地道:“本来我们一直担心柳儿不愿意出门了,但是他却和路哥儿交上朋友了,路哥儿是个好孩子,很仗义,一直保护着我们家柳儿,这才让小柳儿渐渐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只是很可惜,小柳儿后面再开口说话,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呵,原来是这样。”张青松冷静得可怕,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再次抬起头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温柔地问,“爹爹,那你们现在和长闻他?”
长阿爹听了,哼了一声,陆郎君接着道:“早分家了。”
“本来当时你阿爹就要将他送去家祠受罚,然后交给家祠管教的,但是里正和几个族长来家里劝,说到底是亲生的,柳儿又是个小哥儿,长大以后要出嫁的,若是让旁人知道他亲哥哥的事,只怕会影响婚事,无奈之下我们就答应了。”
“后来他们长大了,长闻成了亲,娶的夫郎是个泼辣的,嫌我们柳儿迟迟不出嫁,撺掇着长闻分家,我们就答应了。”
再后来的事张青松就都知道了,长柳相亲相了很久都没相上,最后却和他这个老男人看对眼了。
他低着头,有些失落地想:自己还是来晚了。
夜谈结束,张青松回去睡觉,却径直推开了长柳的房门。
长柳正睡得香呢,后背突然贴上来一个火热的胸膛,他迷糊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睁开眼睛看了看,嘟囔着:“相公,你,你咋过,过来了呀?”
张青松不想遵循什么规矩了,此刻抱不到长柳他会疯的,搂着长柳低头亲了亲。
长柳被他亲得很舒服,迷迷瞪瞪地小声哼哼,却突然听见他说:“柳儿,你是全天下最乖的宝儿。”
都病成那样了,还惦记着别人家小哥儿。
长柳想了想,还没想明白他为啥大半夜这样夸自己呢,就又被他按住亲了亲嘴巴,然后听见他开口了。
“你是我的好宝儿。”
“嗯,”长柳被夸成这样还是有些害羞的,往他怀里钻了钻,故意嘚瑟着,“你,你知道就,就好。”
张青松听着那断断续续却带着点小俏皮的上扬尾音,心里头跟淌血似的,一下又一下拍着长柳的背,压着满腔的怒火哄着:“睡吧,柳宝儿。”
长柳虽然困,但他还是听见了这个称呼,心里头美着呢,窝在他怀里小小声喊着:“松哥。”
张青松的心裂开一道缝隙,好疼。
次日一早,天还没怎么亮张青松就起床做早饭了,随后陆郎君和长阿爹才起来。
长柳成了最后一个起床的,他心安理得的在爹爹这里赖着床,饭都上桌了这才磨磨蹭蹭地起床穿衣洗漱,然后出去吃饭。
陆郎君心疼地看着长柳,依依不舍地问:“今天就要回去了吧?”
“嗯嗯,”长柳埋头吃饭,抽空抬起头来对爹爹笑了一下,回,“家里事多,多着呢,都,都离不开我。”
“那行,那一会儿我给你收拾点东西带回去。”陆郎君说完,张青松刚夹了菜给长柳,接着便道,“今天不回了,让于婶儿中午回去的时候跟柏哥儿捎个信,说我们多住一天,明天再回。”
长柳听了,高兴得不行,连忙求证:“真,真哒!”
“嗯,当然了。”张青松一脸宠溺地回着。
陆郎君和长阿爹也很开心,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连道好好好,比过年那天还要高兴。
吃过了饭,张青松难得没在家里找点儿活干,而是拉着长柳要出去玩。
陆郎君见了,还给他们说哪里好玩,让他们赶紧去。
出了院门,张青松紧紧牵着长柳的手,问:“那个长闻家在哪儿?”
“嗯?”长柳歪着头好奇地问,“你,你找他干,干啥?”
“一起玩啊,人多才好玩。”张青松笑着回,看不出一丝异样。
长柳撇撇嘴,哼着:“我,我一点儿也不,不喜欢他。”
但还是领着张青松去了。
长闻没有陪着夫郎回娘家,自个儿在家里乐逍遥,看见长柳和张青松进去了,随意招呼着。
“大过年的在家待着不无聊吗,出去耍耍?”张青松主动开口。
瘫在椅子上的瘦弱男人一听,眼珠子一转,想着那俩老东西的便宜占不到,若能和张青松套个近乎也不错啊。
更何况还是张青松主动来套近乎的。
“行啊,走,出去玩,”长闻站起身问着,“你们想去哪里玩?”
“去河边钓鱼吧,我还没试过冬天钓鱼呢,听说你钓鱼很厉害。”张青松说完,长闻立马笑着,“那你可算是来对了,我可是钓鱼的行家。”
说完,长闻立马回屋去捣鼓他那些钓鱼的东西去了,不多时就拿着一根鱼竿和一只小桶出来,手上还挎着一张小凳子,道:“走,今儿哥哥教你怎么钓!”
长柳有些不乐意,张青松哄着他一起走,三个人便往河边去了。
这个季节本就冷,河边风又大,能把人骨头都吹得冻成冰,没谁愿意这个时候往河边凑。
张青松当然也不愿意。
于是在快走到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个冷颤,转头对长柳道:“夫郎,好冷啊,我忘戴帽子了,你回去帮我拿一下可以吗?”
长柳一听,立马点头,“我,我这就回,回去给你拿,你,你找个背风的地方等,等我哟。”
“等,等我哟~”长闻讨嫌地学着,长柳瞪了他一眼,没搭理,而是小声叮嘱张青松等自己。
张青松背对着长闻,脸上没什么表情,乖乖点头应着,还抱着胳膊发抖,看起来很冷。
长柳不敢耽误,立马往回走。
他一走,长闻就已经找到绝佳的钓鱼位置了,刚把凳子摆上,正在弄自己的鱼竿准备甩钩。
张青松一步一步走过去,眼底淬了冰,站在他身后,没有一丝犹豫,抬脚就将人踹了下去。
“救命!”
长闻在里头慌乱地扑腾着。
张青松不慌不忙,上前两步站定,垂眸看了看他,然后岔开腿往那儿一坐,手支在膝盖上,伸手从水里抓住长闻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
冬日里的衣裳厚,絮棉泡了水以后愈发的重,张青松还能一把拎起来,可见手劲儿和臂力都异常惊人。
“青松,快,快拉我上去。”
长闻冻得不行了,此刻也顾不上自己是被谁踹到河里的,一心只想上去,拼命求救着。
可是张青松毫无动作,微微弯腰看着他,冷笑了一声,问:“你说,是正月里的河水刺骨,还是倒春寒里的池塘刺骨?”
“什么?”
长闻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
张青松不同他废话,揪着他往河水里按,慢悠悠地数三个数就提起来。
“张青松,你疯了!”
这下长闻肯定张青松是故意的了,他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快把我拉上去!你想杀人是不是!”
“哦?”张青松歪着头看他,呵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来杀你的?”
闻言,长闻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觉得不是因为河水刺骨,那股恶寒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传来的,是被张青松给吓的。
张青松的眼神太可怕了。
张青松不回他,继续将他按进水里,然后提起来。
如此反复多次,长闻终于受不了了,脸色发白,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青松,你,你杀人是,是要偿命的。”
“哦,”张青松语气淡淡,“今儿大年初三,河边一个人都没有,谁能知道是我杀的你?”
说完,张青松将他提近了一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我若一口咬定你是失足落水,谁会为了你去苦苦查询真相?就像当初谁知道柳儿是自己落水,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一样?”
“大舅哥,你,说,呢?”
长闻这下是真的害怕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男人,好像玩他的命跟玩老鼠似的。
他哆嗦着,努力给自己壮胆:“你,你,我,我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夫郎他,他绝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觉得,你的夫郎是会为了你倾家荡产去衙门击鼓鸣冤,还是收下你的遗产安稳过日子?”
张青松一个字一个字地诛他的心,“我可不认为你夫郎会选择第一种。”
长闻听了,心一点一点凉了。
“我在镇上待了十几年,我八岁就去镇上讨生活了,那个时候镇上的人特别排外,我一个乡下孩子,你当我是怎么在那里站稳脚跟,并且成为我师父最后一个徒弟的?”
张青松说完,静静地看着长闻。
长闻根本无法思考,他浑身都被冻僵了。
张青松也不关心这些,只是冷笑着,将他一点一点按进水里,看着冰冷的河面没过他的头顶,默默数了好大一会儿,然后再次提起来,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地道:“就是这样站稳脚跟的。”
长闻听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青松见他像是冻傻了,拍拍他的脸,低声道:“你应当听说过我家分家时来了官差的事,所以大舅哥,不论你要告官还是私和,我都奉陪到底,所以今天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告官?私和?
长闻脑子被冻住了,反应有些迟钝,等他明白这是在说什么以后,被当场吓丢了三魂七魄,连连求饶:“青松,青松大哥,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看在我,我家中还有幼子的份上,你就,就饶过我吧,以后我绝,绝对不会再靠近长柳半步,我说真的,我,我一定做到,求你饶了我。”
张青松没回应,神情淡淡地看着他。
其实刚刚说的那些话也是真假掺半的,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吓唬吓唬他,并没有真的想取他性命。
张青松有分寸,要弄他,有的是法子和精力。
他还不想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和长柳的前程,也毁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家。
“相公!”远处传来长柳的声音。
张青松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低头对长闻道:“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长闻冻得麻木,点头都不自然,但还是一个劲儿地狂点着,生怕张青松看不见,哆哆嗦嗦地回着:“我,明白,我,我都,都明白的,你,你放心,今天的事都是我,我自己不,不小心,跟你们没,没关系。”
见状,张青松这才大发慈悲,将他拖上来扔在了一旁。
“相公。”
长柳跑过去,举着手里的帽子,张青松便自然地低下头去,笑得很开心。
戴上了帽子又把手上长阿爹的外衣给他披上,长柳心疼地责怪着:“都说这,这么冷了,还非,非要来,钓鱼。”
“咳咳!”趴在地上的长闻一边发抖,一边咳嗽。
长柳这才注意到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好奇极了,“咦,他这,这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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