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唉,算了。”柳他辽吉亚还准备说什么,但是柳他辽阿夏的语气决绝、不留余地,他也就没什么好劝的了,“老四,你跟我交个底儿,你怎么就被逼到绝路了?”
“我娘死了,爱人在中原。”柳他辽阿夏偏过头,避重就轻地捡了点东西说,“我不称王,就只能一辈子留在草原,一辈子去不了中原。
“所以,我必须篡位,我必须赢,我必须去中原。”
他说着,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哈……真傻,真天真……”柳他辽吉亚看着柳他辽阿夏微红的眼眶,眼底情绪翻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明白了,我们会胜利的。”
话虽这么说,但以他活了十七年的经验来看,篡位谋反,本就不是易事,柳他辽阿夏只是一时冲动,大概率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也清楚柳他辽阿夏只是利用自己,待自己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他更不清楚柳他辽阿夏的为人,不知道此人是君子还是小人,不知道事成之后是荣华富贵还是卸磨杀驴。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鬼使神差地愿意为他卖命,就是愿意跟他赌一把。
好奇怪啊。柳他辽吉亚心想。
“三哥,我真的……”柳他辽阿夏强行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憋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柳他辽吉亚,“我必须赢。”
“知道。”柳他辽吉亚已经不忍心看他的脸,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对他说,“你先去给汉军写信吧,父汗这边,我帮你圆过去。”
“嗯,好,多谢三哥。”柳他辽阿夏这才反应过来。他站起身来,默默对柳他辽吉亚行了个礼,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柳他辽阿夏走后,柳他辽吉亚将身子转回来,低头看着面前整洁的案几,再抬头看看被风吹得飘摇的帘子,默默叹了口气。他拿起笔,蘸饱墨水,以柳他辽阿夏的口吻写了封信。
【奏为北疆柳他辽吉亚谋反一事
四王子臣柳他辽阿夏谨奏
兹柳他辽吉亚野心勃勃、居心不正、意欲谋反篡位、兵强马壮,故臣愿游说大汉向其借兵,以充兵力,好与柳他辽吉亚决一死战,护佑草原王位正统。
咸安二十二年五月初四
臣柳他辽阿夏谨奏】
柳他辽吉亚字迹工整,虽算不上好看,但也几乎挑不出缺点来;唯有写到撇、捺时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拖得很长,仿佛要出不出的利刃。
这不受他控制。
第90章 鹰隼交替
柳他辽塔森收到信后,觉得此计可行,便应允了。
柳他辽吉亚收到回信时,心中暗笑计谋得逞。
三日后,傍晚。
柳他辽阿夏清点完人数、检查完粮草辎重,便掀开柳他辽吉亚帅帐的帘子,抬步走进去:“人数不缺,粮草不少,火铳二十架,突火枪五十把。打柳他辽塔森,绰绰有余。”
“那好,”柳他辽吉亚走过去帮他掀帘子,“我们今夜行动?”
“好。”柳他辽阿夏径直走进帐子,坐在矮几前。
“我再最后确认一下,”柳他辽吉亚放下帘子,也走过去坐着,“咱们是兵分两路对吧?是一人带两万兵对吧?”
“对啊,”柳他辽阿夏淡淡回应,又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事,”柳他辽吉亚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人生中第一次打仗,还是对着自己的父汗,稍微有点儿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柳他辽阿夏不知道该怎样宽慰他,只好正襟危坐,生硬地说,“我也紧张。”
“啊,算了算了。”柳他辽吉亚害怕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他,摆摆手道,“你先出去练会儿兵吧,天一黑我们立刻就走。”
“好吧,三哥你好好缓缓。”柳他辽阿夏这才站起身,掀开帘子朝外面走去。
“嗯。”柳他辽吉亚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戌时,往日寂静空虚的西伯利亚南部突然被数万移动的铁甲声填满,昔日无边黑暗的夜在几万把火把的照耀下也显得亮如白昼;一阵夜风刮过,空气不似以往干燥,而是充满压抑与湿气,仿佛一场山雨欲来。
“三哥,你带两万兵走西边儿那条粮道过去,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不要犹豫,杀了就是了。”柳他辽阿夏骑在一匹通体枣红的大马上,腰间的龙骨刀散发着寒气,“海勒森,咱俩带两万兵从东边儿那条粮道过去,咱俩都在队伍前方打头;跟三王子一样,无论路上遇到什么人,杀了就是了。”
“是!”柳他辽吉亚和海勒森齐齐应道。
一行人兵分两路,浩浩荡荡地离开西伯利亚,向草原走去。
夏夜漆黑。柳他辽阿夏正骑马走在粮道上,隐隐看到前方有火光。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粮道巡检小兵举着火把,看着面前数万人的人群,心中生疑,便拦下柳他辽阿夏和海勒森两位头子问话,“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
谁知柳他辽阿夏根本不鸟他,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龙骨刀,在那小兵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一刀劈过去。
“吧嗒”一声,火把落地,渐渐熄灭。
海勒森甚至还没来得及回那小兵的话。
半晌,海勒森才从讶异间缓过神,斟酌措辞半天,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对柳他辽阿夏说:“呃……主子,就是吧……其实此人对我们应该没什么影响的……吧?
您其实不一定非要见一个杀一个……吧?”
“我出发前就说过了,”柳他辽阿夏停在原地,甩甩刀上的血,周身气息冷得可怕,仿佛厉鬼上身,“‘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不要犹豫,杀了就是了。’怎么?你有异议?”
“啊不是不是没有没有!!!”海勒森被柳他辽阿夏这下吓得够呛,哪里还敢有异议,“主子最英明了!!!是我妇人之仁了!!!”
“懦弱就是懦弱,”柳他辽阿夏拽紧缰绳,马匹缓缓向前走去,“别扯妇人。”
海勒森:……
合着你就是想骂我呗?想骂我你直说啊!我保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你骂,让你骂个够!
海勒森在心中暗骂自己的“好”主子,面上表情不善;柳他辽阿夏懒得顾及他那“勇敢”的下属,他将刀收回刀鞘,一夹马腹,一骑绝尘地将他们甩在身后。
同时,草原,王帐内。
“啊,吉娜……”柳他辽塔森意乱情迷地伏在一美艳女子身上,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你真好看……”
纵然是这样火烧眉毛的紧急时刻,也阻挡不了柳他辽塔森纵情声色的决心。
辰时,柳他辽塔森面色苍白、脚步发虚地走出王帐,看到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突然紧张起来。
他仔细搜索着,在那群人里看到一个他有点熟悉的人:柳他辽阿夏。
“父汗,”柳他辽阿夏眨眼间便策马飞到柳他辽塔森身前,神色看着与平日并未不同,“儿子来送你一程。”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柳他辽塔森停止思考,转身就是跑,“查勒说得没错,你果真是没安好心!”
他跑得太快太急,以至于说到后半句时,语调都变得虚浮。
“父汗啊,你就别挣扎了。”柳他辽阿夏也不急,慢慢跟在柳他辽塔森身后,“我已经派人包围了这里,你跑不掉的。”
“查勒呢?!我要查勒!”柳他辽塔森几乎是崩溃得喊着。
“我杀了。”柳他辽阿夏一听到这个名字就面色不虞,不动声色地将龙骨刀握在手里。
“啊?!”柳他辽塔森不敢相信。
“现在,父汗,”柳他辽阿夏猛地一刀挥过去,快得让人只看得见残影,“你可以下去与他重逢了。”
柳他辽塔森刚从情/欲中脱离出来,本身又因常年沉迷美色被掏空了身体,对于柳他辽阿夏的攻势自然是跑不掉躲不开的。
老鹰陨落,新鹰登天。
“从今往后,”柳他辽阿夏看着尚在滴血的龙骨刀,身边环绕的阴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便是草原部的王。”
“王上千岁!”海勒森赶紧喊道。
“王上千岁!”众将士闻言,也齐声呼唤。
柳夏称王后,给柳吉亚母亲重新大办丧事,推动汉化政/策,将匈奴姓全部改为汉姓。
他野心勃勃,正暗自养精蓄锐、招兵买马,准备以后一举攻入中原;但他的爱人却带着招安的命令来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其实不一定要打进中原吧。
忆及此,柳夏摇摇头,将自己那些往事前尘全甩出去。
第91章 草原三烈
翌日清晨,柳夏带着海勒森与两万兵马,跑去了北边。
日暮时分,到达草原与西伯利亚的交界处;柳夏下令在离高山部草原队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与其形成对峙。
草原队的统领,叫威林德莫。
“我觉得吧……”海勒森拘谨地坐在矮几前,垂着头不敢看柳夏,“我们可以试着招降一部分人,至少可以填充点儿兵力,有总比没有好。”
“但若我们没有战绩,无法威慑他们,又怎么会有人来投降?”柳夏坐在海勒森对面,盯着他的脸,说,“我们在兵力上不占优势,正面对抗肯定打不过。得想个不同寻常的办法。”
“中原的商……商将军就在塞北……”海勒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商闻秋的突袭打法,磕磕绊绊地说,“王上,您之前不是研究救回宗亲,就是往汉军那里跑……应该……见过商将军吧?”
“突袭吗?商将军会打,但我……”柳夏思考良久,才想起来自己以前没打过突袭,也不确定会不会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
“王上,咱试试吧。”海勒森知道柳夏是不会麻烦商闻秋的,忐忑地说,“说不定您能无师自通呢。”
“嗯。”柳夏不咸不淡甚至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再也没说过话,弄得海勒森反而更紧张了。
“将士们连夜行军,应该很累了。”柳夏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我们今日先歇息,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那王上,”海勒森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帐外走去,“我先去让炊事兵做饭。”
“好,你去吧。”柳夏知道海勒森的主要目的还是离自己远点,也不多说什么,摆摆手让他去了。
同时,高山部草原队,帅帐内。
“啊?你说什么?”威林德莫听完汇报,拍案而起,瞳孔地震,语气震惊,“南边儿二十里外有一支草原的军队安营扎寨?还有可能是柳他辽阿夏带兵追来了?”
“是的,统领。”他面前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垂着头,双手捏在一起,“这可是我亲自去探的,绝不会有错。”
“真没想到,”威林德莫冷静下来,又重重坐回去,随手摸了杆烟枪,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吞云吐雾起来,“那个柳他辽阿夏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那个……统领啊,”那少年还是垂着头,嗫嚅着提醒他,“他改汉姓了,现在叫柳夏。”
话虽如此,但只有年轻一辈会喊柳夏的汉语名,老一辈还是习惯喊他的匈奴原名:柳他辽阿夏。
“我管他叫什么?你听得懂不就行啦?!”威林德莫在烟雾中抬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极其不耐烦,“就那个柳他辽阿夏,为了巴结汉人,连祖宗都不认了,我呸。”
有点儿吓人。那少年心想。
“呃……抱歉……但是统领,我觉得现在的关键不是柳夏认不认祖宗的事儿……”那少年被威林德莫吓了一跳,心悸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生硬地转变话题,“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把他打退啊?”
赶紧说完赶紧让我走啊啊啊啊!!!那少年心想。
“哦哦哦哦哦对对对,关键不是这个事儿……”威林德莫恍然大悟,放下烟枪,思考片刻后,语气突然变得像个慈父,“伍沃德阿里宁,你先去调个一万兵去南边儿的边境线,加强南边儿的防守。能挡还是尽量挡一下,多撑一会儿。啊。我再把他们叫起来练会儿兵。”
这个威林德莫虽然脾气有点急、有点冲动暴躁、骂人有点脏,不过好在他很听劝、不会苛待下属、从不翻旧账,而且十分护犊子,谁说他的士兵不好他就跟谁急。这也使得他在军中颇得盛名。提到他的名字,他手底下的将士没有不说好的。
“是。”沃德阿里宁得令,大声地回了一句,旋即小跑着出去了。
沃德阿里宁是刚来的,还没摸清楚威林德莫的脾性,只觉得此人喜怒无常,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次日,清晨的寒风凛冽,雪粒砸得人脸颊生疼。
“是时候了。”柳夏站在雪地里,看着面前白茫茫的天地,微微偏头对海勒森说,“海勒森,带上兵,走。”
海勒森穿上铠甲、召集两万人过来;柳夏一马当先,海勒森也带着人紧紧追上,一行人悄悄靠近草原队的营地。
离草原队军营不足五里时,柳夏停下马蹄,举起马鞭示意身边的海勒森停下;海勒森心领神会,转头对身后士兵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两万人整整齐齐停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带五百人突袭去,”柳夏下马,随手点了五百人出来,“你带剩下的人在外围等着,情况不对立刻跑回去,不要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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