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水一年旱一年蝗，三年大灾，终于拖垮了徽州。
曾经物阜民丰的徽州，竟成了一座死城。
五岁的季袅在建兴五年，终于随着娘亲逃难去了。
走到淮南的时候，他的娘亲死了。
他守着娘亲的尸体，在第十天，饿晕了过去。
面黄肌瘦的小娃娃晕过去前，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比他的声音还要软糯的喊声：“覃叔叔，看，漂亮小哥哥。”
“霖哥儿小心，山里毒蛇猛兽多，不要乱跑。”似乎一个男人粗犷地声音紧跟着响起。
季袅再想听时，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跌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幽深寂静的林子里，一个穿着红色云锦圆领袍子，罩着半透明白色纱衣，头戴珍珠红缨发冠，长的玉粉可爱的小粉团子，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季袅晕倒的方向而来。
小奶娃儿蹲在季袅面前，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好奇地伸出白嫩嫩、肉乎乎地手戳了戳季袅的脸，小小声喊了一句“哥哥”。
地上昏迷地小娃全无反应。
小奶娃儿哇的一声就哭了：“覃叔叔，哥哥，死了。”
被小奶娃儿喊做覃叔叔的青年蹲了下来，探了探地上的孩子的鼻息，又试试了他的脉搏。
很微弱，但是活着。
他伸手先将自家奶团子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捡起了地上昏迷着的孩子，扛在肩头。
得，陪小主子出来追野兔儿，居然还能捡个孩子回去。
青年是新任柱国将军九嘉的副将，那只路都走不太明白的小粉团子，自然就是九嘉的儿子，柱国将军府的小公子，九霖。
柱国将军九嘉今年刚刚二十有一，四年前袭了父亲的职务，同时迎娶当朝安亲王嫡长女清欢郡主为妻，可谓是少年得意。
夫妻二人婚后恩爱有加，成婚一年便有了儿子九霖。
今年儿子三岁，九嘉向朝廷递了折子，请假陪夫人往淮南安亲王的封地省亲。
小九霖看什么都稀罕，一刻也闲不住，在家里呆了几日便闹着要去打猎。
九嘉有官差在身，难得有空，当然乐得丢开这拖油瓶，多陪陪媳妇儿，二话不说就将他丢给了自己的侍卫长覃虎。
覃虎说好了，带小公子出来打兔子，结果兔子没打到，捡了个孩子。
自家小公子显然对他肩头的小奶娃比对那只走丢了的丑兔子更感兴趣，一直都在不停地问东问西：“覃叔，小哥哥怎么了？”
“他晕倒了。”
覃虎叹息一声，淮水两岸大灾，将军此来陪郡主省亲，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协助地方救灾。
虽说淮南不及徽州惨，可是也没多好。
到处可见流落的灾民，荒无人烟的山里，甚至有尸体。
想到这孩子身边那具已经露出了白骨的尸体，覃虎皱了皱眉，这孩子，也是个惨的。
他忽然有些担忧，低头问九霖：“小公子，害怕吗？”
“怕什么？”
小奶团子瞪大眼睛看着抱着自己的覃虎：“小哥哥？好看，霖哥儿不怕。”
他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模样可爱极了。
覃虎：“…”
行，白担心了，合着自家小主子只看到了好看的小哥哥！
幸好小主子只有三岁，不然他真得怀疑，自己光明磊落、君子坦荡的主子生了个小色狼出来。
不过也好，没看到，强于吓到。
虽说将来小主子总得上战场，面对尸体，面对死亡，将会成为他未来的生命中无法避免的宿命。
可是如今，小主子只需要高高兴兴的就够了。
…
…
季袅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从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间。
床上挂着青绿色纱帐，遮挡着刺目的阳光。
房间里还燃着香炉，有淡淡的、甜丝丝的香味儿轻柔的钻进他的鼻腔，闻起来舒服极了。
季袅眨了眨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
一定是死了。
娘亲说，人死了会去天上，天上才能这么美。
然而不等他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他便听到了耳边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哥哥，哥哥，醒了，醒了。”
季袅愕然转头，便看到了趴在他床边的小奶团子。
小奶团子看着和他差不多大，四五岁的模样，生的白白嫩嫩，身着锦衣玉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季袅一时看到的呆住了，任由小奶娃爬到自己身上，伸手抓起他散在肩头的头发，然后啊呜一口，塞进嘴中。
季袅：“.…”
他不得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奶娃娃的手，将头发硬扯出来：“小少爷，脏，不能吃。”
“哥哥，好看。”
手里的头发被拽走，奶团子有些不高兴，扁了扁嘴，看着似乎想哭。
就在季袅忐忑自己是不是真的惹哭了这位小公子的时候，小奶团子却吐了吐嘴巴里的头发茬，小手便又伸了出来，准确的抓向季袅的脸——
奶团子肉乎乎的、带着几个小肉窝的小手还没抓到他的脸，季袅便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
接着，一双素白漂亮的手将奶团子从他身上抱走。
“霖哥儿，不许捏小哥哥，会痛的！”女子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严厉。
季袅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一张雍容华贵的脸。
这就是声音的主人了吧，她是仙子吗？
穿着如此漂亮。
眼前的少妇身穿正红色绣花牡丹百蝶交领蝴蝶袖长袍，头戴赤金红宝石头面，容颜不及娘亲绝色，却比娘亲端方华美。
季袅知道，这定然是富贵人家的主母了。
他慌张地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上就磕头：“小童季袅，谢谢贵人救命。”
端庄漂亮的女子看着跪在床上，规规矩矩给自己磕头的小娃娃，一时惊诧。
这小娃儿看着与儿子差不多大，可是吐字清晰、思维敏捷，远胜同龄的孩子。看来，儿子捡到宝了啊。
第185章 番外：兄友弟恭？小狼狗只想吃肉（二）
在了解了季袅的情况后，清欢郡主做主，收养了季袅。
九嘉从府衙回来后，见到这孩子，也甚是喜欢，甚至兴致勃勃的想要给他换了姓名入自家族谱。
然后被清欢郡主拦住了。
“可，这孩子不入族谱，我怕他将来受欺负。”
京城那个地方，有钱有势的纸醉金迷，无钱无势的遭人冷眼，最是会捧高踩低。
九嘉觉得他们既然要收养这孩子，当然要做全套的手续，否则让人误解了他们看不上这孩子，岂不是好事办坏了。
清欢郡主接过夫君倒的茶喝了一口，道：“我何尝没想过，可那个孩子，人情练达，多少官场里的老人都比不上。”
“他说自己出身低微，不愿越过霖哥儿去。还说啊，怕霖哥儿将来心中不快。”
“五岁的奶娃娃，想的比京里五十岁的老封君都多。”
清欢郡主放下茶杯，戏谑地吐槽道：“如今这孟婆汤，都不管用了吗。”
“你儿子有福气，捡回来宝了。”
清欢郡主笑了一声，优雅和煦，看着丈夫的眼神里都是脉脉情意。
“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可…”
九嘉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如今小，又刚从将死的边缘被拽回来，，小心谨慎也正常。可若将来…”
将来再说将来的话吧。“
清欢郡主看着茶杯，表情十分平静：”我看那孩子也不是不分好歹的，将来等他及冠，他若愿意，我们再给他改名换姓入族谱也来得及。“
毕竟入了族谱，不是小事儿，孩子品性如何，的确需要考量。
否则引狼入室，恩将仇报反而不好了。
何况柱国将军府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旁人看着光鲜亮丽，她这个当家主母可知道，那些吸血的旁支，都不是什么善茬。
这时候回去，开祠堂改族谱，还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眼红。
到时候明里暗里针对这孩子的绝对会有，对孩子更不合适。
倒不如他们将孩子带在身边好好教养，等他长大了，能在京中立住脚了，再看他愿不愿意入族谱吧。
三个月后，水患平息，柱国将军携妻儿返京。
只是去的时候带了一个儿子，回的时候带了俩儿子。
这几个月里，九霖对自己捡回家的小哥哥喜欢的不得了，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就连回去的马车上，都是季袅抱着那只小团子。
让清欢郡主感叹自己这个娘亲没有用武之地。
这三个月里，九嘉夫妇一直都将季袅当自己的亲子对待，九霖有的，都给他照样置办。
三个月的时间，竟然也将当初蜡黄干瘦的小豆芽菜，养成了和九霖一般白嫩的小公子。
小家伙很会察言观色，进退得宜，哄得九嘉夫妻都对他很是满意。
九霖对这个哥哥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一回将军府，就拽着季袅往自己房里走，任是谁都劝不了，一定要哥哥和自己睡。
清欢郡主：”…“
她真的没有委屈季袅给自己带孩子的意思，毕竟柱国将军府虽然人丁稀少，但是真的不落魄，不缺照顾孩子的下人。
可是自家蠢儿子，为什么就这么黏这孩子？
清欢郡主还不等说什么，季袅倒是先开口了：”娘亲，没关系，我是哥哥，照顾弟弟也是应该的。“
”这小混蛋，先委屈你和他一起住着，明日娘让人给你收拾新院子，想怎么布置，都听你的。“
清欢郡主摸摸季袅的头发，看他吃力地抱着已经搂着季袅脖颈睡过去的九霖，有些无奈：”把他给奶娘吧，你还没他重呢。“
”不碍事。“
季袅低头看看怀里的奶团子，乖巧极了：”弟弟还没睡沉，我再抱他睡会儿。“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季袅又本就相较于同龄的孩子早慧太多。
他太清楚怀里抱着的奶团子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养父母家的嫡子，更是他的性命。
如果不是怀里的小团子，他或许已经是山林中的一具枯骨了。
娘亲告诉他，要知恩图报，他懂。
往后余生，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哪怕需要用他自己的命去换，也再所不惜。
清欢郡主说到做到，第二日就给季袅准备了自己的院子。
小院就在主院旁边，原本是给九霖准备的，不过要她看，自家小兔崽子恐怕不会舍得离开他的小哥哥，所以，院子什么的，先给用得上的孩子吧。
清欢郡主去找季袅看院子的时候，季袅正伏在书桌前写字，九霖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身边捣乱，一会儿伸手去抓墨水，一会儿伸手扯季袅手里的纸。
季袅不得不放下毛笔，抓着九霖肉乎乎的小手，给他擦干净手上的墨汁，然后将架在笔山的毛笔塞进九霖手中。
然后，还没有开蒙的小少爷拿毛笔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圈。
季袅：”…“
说真的，他得去找娘亲谈谈，弟弟这样不行，眼看着他就三岁了！
自己一个乡野秀才家的孩子，三岁的时候娘亲就已经给他启蒙了，弟弟虽然说长大了不需要走科举之路，但是也不能这样。
季袅正在考虑怎么去和清欢郡主开口的时候，清欢郡主已经带着贴身伺候的四个婢女和乳嬷嬷进来了。
见到小儿子被大儿子抱在怀里，一个正在傻笑，一个拧着眉头的模样，一时有些好笑：”阿袅，霖哥儿这是干什么呢？“
”娘亲。“
一看是清欢郡主，季袅松了口气，抱着还试图去抓毛笔给哥哥也画一个圈圈的九霖起身行礼：”我想教弟弟写字，但是…“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弟弟只对往脸上画圈这个事儿感兴趣。
”为难你了。“
清欢郡主笑了笑，对九霖伸手：”霖哥儿，过来，娘亲抱你。“
九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哥哥，做出了选择：”不要，哥哥抱。“
清欢郡主：”…“
季袅：”…“
他是什么幼崽诱捕器吗？
季袅低头看在自己怀里耍赖的九霖：”霖哥儿乖，哥哥力气小，抱不动你了，找娘亲好不好？“
他不能总霸占着弟弟，这容易让娘亲他们有失落感。
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第186章 番外：兄友弟恭？小狼狗只想吃肉（三）
“哦。”
哥哥开口了，九霖立刻转头向清欢郡主伸出手，让娘亲抱自己。
清欢郡主无奈地接过儿子，笑了：“小混蛋，你倒是听你哥哥的话。”
她戳戳儿子的额头，低头看季袅：“阿袅，娘亲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
“儿子如今与弟弟同住已是很好，不敢娘亲费心。”
季袅愣了一下，一瞬间的惊喜过后，便赶紧推辞。
“傻孩子，都是你该有的。”
清欢郡主不让他推脱，将九霖放下地，一手拉起季袅的手，低头对立马又摆着小短腿去找哥哥的九霖道：“霖哥儿，走，和娘一起陪你哥哥去看看他的院子。”
“好，去哥哥的院子。”
小娃娃高兴的欢呼，全然不在意自己的院子给了哥哥这件事。
反正哥哥在哪里，他在哪里。
…
…
建兴十五年秋，柱国将军府的大公子在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了大晋建国来最年轻的状元。
消息传来的时候，柱国将军府的大公子正随着父亲在校军场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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