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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到什么时候?苑这么问。一直。明渡这么答。这是一年来他们不断重复的问与答。
“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了你才抛弃家里,所以钻牛角尖离开哦。我会去找然后把你抓回来。”
“你好奇怪……”
超出范围的问答总是像这样反复出现,但苑目前只能先简单带过。
明渡关掉读书灯,将脑袋放在枕头上。
“苑。”
他在暗下来的房间内呼唤苑的名字。
“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好过分。明渡笑了。
“那我道歉?”
“不用啦。”
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你今天就搬走。如果明渡这样说,苑也不会受伤吧,而是接受并放下心来。虽然自己应明渡要求迁居进来,但他依旧对明渡没有任何想法。每次上床时面对明渡提出的殷切要求,苑都无法回应。
“……我以前觉得你脑袋怪怪的,但其实奇怪的人是我吧。”
“为什么?”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无法回馈,这是我的缺陷。”
“不是为你做,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明渡伸手将苑拥入怀中。
“……我啊,这样做的话就会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会觉得喜欢得受不了。但你不一样吧?”
苑和明渡在一起时感到温暖舒适又放松,这是肯定的。但这些并非苑的“必须”。没有的话,只不过是用没有的方式生活罢了。但我为什么还是会感到那种,令人心焦的难受呢?
“我还是道歉吧?”
“不用,能忍受这样的苦恼不是很了不起吗?反正我习惯了。”
“嗯。”
这次换苑笑了。
“苑,如果有我以外的男人强迫你上床,你怎么办?”
“没那种事。”
“那要是女人呢?”
“一样。”
“所以说如果啦。”
“怎么可能答应啊,你以为我是什么?”
“嗯,只有我能和你做这种事,至少我是特别的,所以不要奢望太多。就算你对我只有认识很久的情感也好───但是。”
“什么?”
“要是你哪天真的有喜欢的人怎么办?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怕。”
明渡收紧力道。
“要是你知道了喜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只要想到你可能会后悔和我做的事,可能会后悔和我一起生活就很难受。如果会这样的话,那你还不如不要喜欢任何人,也不要喜欢我,就这样待在我身边。”
这个男人到底多笨。苑想。居然为了这样的自己害怕烦恼。明渡什么都有哦,所以我对你而言怎么可能是必须呢?但苑什么都没说,只当对方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嘴唇时,静静与之接吻而已。
“蛇拔,你今天是早班吧,怎么还在?”
苑在柜台确认今天的预约名单时,听见了主管城户的声音。
“是早班。但我和堀先生换班了,所以会留到最后。”
“什么?那家伙仗着没人指名就随便起来了是吧?老在休假前提早落跑……你不用每次都和他换啦。”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其他预定行程……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啦……就是想和你喝一杯。”
由于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邀请,苑脑中瞬间闪过“劝退”这个词汇。但自己至今为止不但从未迟到甚至全勤,也没有收到客诉,以新人来说是及格的吧。
“我不喝酒哦。”
“我知道,好啦,下班后稍微陪陪我啦。我先过去四楼那家,搭手扶梯就能到的小酒馆等你。可以吧?”
“好。”
苑内心不平静地点头答应,即便再三思考会是什么事也没有任何线索,接着思绪就被突来的患者打断,只得先放下疑问接待对方。
苑一直到晚上八点诊疗受理时间结束,又花了四十分钟协助前辈收拾后才抵达约好的小酒馆。位在车站大楼里的治疗院在这种时候显得特别方便。正当他边传会晚回去的LINE给明渡边找城户时,看见后方四人座举起了一只手。
“让您久等了。”
“哦,辛苦了。”
“你不喝酒对吧?”
“是的。啊、请给我乌龙茶。”
“我已经吃过了,你随便点想吃的东西吧。”
“我不太喜欢外食,所以不用没关系。”
“对哦,你一直都带便当吧?抱歉和你约在这里。”
“不会。”
“蛇拔,你几岁?”
“今年二十五。”
“欸───你身上有种谜之沉着感居然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关系。”
“不是阴沉吗?”
“不是不是。”
“请问城户先生几岁呢?”
“三十二。”
“欸……”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没关系啦,不用强迫自己接话。”
“不好意思。”
就算到了这个年纪,苑依旧没办法泰然自若地与人交流。虽然并不打算把一切都归咎为家庭环境的问题,但撇开天赋不谈,交际能力一旦没有从小培养,长大后就不太容易学习。
“我想你也饿了,那我就直说了。我打算自行开业,你要不要跟我走?”
苑难以马上答复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他的思绪随着乌龙茶里冰块融化的声音开始运转。城户的确有本事,也深受院长信任,考过国家证照的按摩师有开业权所以想独立并不奇怪,但为什么会找自己?由于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好对付,或是想让自己当冤大头,所以苑先保持警戒。例如以筹措开业资金之类的理由借钱(他没钱),或其实是很操的血汗职场(他没那么在意),也可能是因为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也好说话这点被看中。苑会这么想并不是对城户有什么意见,而是没有自信。
“请问为什么是我呢?”
“想试着和你合伙看看。”
城户给出了算不上回答的回答。
“我资历尚浅,也不会针灸。”
“和资历没什么关系啦,重要的是适性。”
“我也没有。”
“别这么说啦……与其说是适性,应该说感觉和我合得来吧。你替我施术的时候,我就觉得是我喜欢的感觉。那样算是不用力?有种瞻前顾后的感觉。”
“我在学校上课时常常因为这样被骂,说是力道太轻了。”
无论将人体构造学到多详细,每当实际演练时,苑还是会因为不知道对方身体潜藏着什么而感到害怕。
“那就是我喜欢的地方啦。我一开始也想说你好客气啊,但六十分后觉得超棒。就像是不会太好吃的咖喱一样……你懂吗?”
“不懂。”
“我想有不少就算觉得很好吃,但大概吃到一半就腻了的例子吧。第一口的惊艳感不要太强反而能吃完,而且会一直觉得好吃。我认为螃蟹也是一样的道理哦,参加螃蟹吃到饱的行程一开始很嗨,但由于吃什么都是螃蟹味,到后面就会腻了,出到杂烩粥时会想说别再螃蟹了能不能来个蒜头饭之类的。那是为什么呢,是浮沫的关系吗?”
“大概吧……”
这个人找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啊,抱歉,我老是说着就离题。”
“没关系,我很羡慕哦。因为我不会找话题……我想这和个性有关吧。”
“那个因人而异啦。去长照机构访问的时候,你的评价还不错哦。虽然不是善于社交的评价,但你会好好听老人家们没有要领的话,而且也不是大家都想说话。我之前啊,去一家没去过的美容院时,问卷调查里就有类似‘不希望和设计师说话’的选项哦。这就是时代不───啊我又离题了。”
城户对苑的评价和明渡十多年前说的差不多。这个意思是明渡有先见之明呢?还是苑完全没有进步呢?
“怎么样?啊不过,这也没办法马上决定吧。”
“对,我得回去商量一下。”
苑边敷衍地夹着萝卜干丝边回答。
“咦?你结婚了吗?”
“我单身。”
“令尊、令堂?”
“不是,是同居的……”
“女朋友?”
“并不是。”
“欸,没问题吧?你不会说正和奇怪的占卜师同居中之类的吧?”
“是说过占卜很蠢的男人。”
“啊、啊───……哦,是哦,这样啊───”
城户的表情从单纯疑问转为诧异皱眉,然后为了掩饰惊愕而不自然地点头,他的表情变化大概有苑的五倍那么丰富。
“城户先生很有趣呢。”
“你才是吧!……简单来说就是你男朋友?呃,我不在意这个啦,虽然多少有八卦的兴趣就是了,总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男朋友,是国小、国中、高中的同学。”
“那就是合租的同居人?必须一五一十地跟他报备吗?”
“他比我可靠,而且我自己没办法决定。老实说,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一直都没有想这样做或那样做的念头。”
“嗯~是这样啊……”
城户板着脸双手环胸。苑之所以会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坦白,除了不知道怎么婉拒外,也有考虑到可能被当成冤大头的牵制。要是对方觉得自己麻烦还比较轻松。
“那么,那位同学叫你接受的话你就会接受,叫你拒绝的话你就会拒绝?”
“是。”
“欸~!这种百分百的信赖是从哪来的?然后要往哪去?”
“因为我知道他很聪明,与其说是信赖,不如说就算是照他说的做,失败了也完全无所谓,我不在意。”
“那个,你千万不要说不是占卜师但是宗教家之类的梗哦?”
“并不是。”
“那我深入问一下,不对我早就这么做了,总之他在做什么?”
“他好像对创业投资有兴趣所以成立了公司……因为他喜欢下定决心后,制定计划、募集人员与资金并付诸行动,最后达成目标的成就感。”
“类似咨询顾问吗?你带他来啦,我想摸一下。”
城户说的摸当然不是对明渡产生了什么邪念,而是施术的意思。对具备一定知识和技术的手来说,不会说话的身体反而会不设防地散发出更多情报。例如职业、兴趣、过去的病史或伤势,衰弱的脏器,惯用手、惯用脚和惯用眼,不自觉的癖好,甚至连个性都能知道。苑个人的印象是,将手沉进水中,尽量不要引起涟漪地整平底部沙地或清除碰到的垃圾。虽然是让水顺利流动的工作,但因为透明度、深度及流速因人而异,偶尔也会捞出意想不到的东西,所以他才每次都战战兢兢的。但明渡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与苑过于接近的存在,因此就算苑对身为局外人的城户能从明渡身上看出什么感兴趣,却不愿意让对方过于深入,所以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他怕痒,没办法哦。”
“是哦。是警戒心很强的类型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城户说就算是简单的感想也好让我打听一下你同学啦,而苑回答再说就与对方道别回家了。骤雨过后的公寓前柏油路湿淋淋的,散发着化学油料的味道。就在苑为了呼吸新鲜空气而抬头时,发现明渡正倚在五楼阳台栏杆往这边看并挥了挥手。明明这么热。苑边挥手回应边走进入口大厅。
明渡大学毕业后就搬到现在这间两房两厅的公寓了。就算只多一个房间,房租也会飞涨。当时的苑还在专门学校念书,虽然很怕自己不付生活费的话没问题吗?但因为明渡说“没问题啦”,所以就不担心了。即便苑每个月支付的金额远远不到平分的程度,完全称不上合租,但明渡丝毫不放在心上。与其说他大方或体贴,苑反而觉得明渡是讨厌“自己无所谓但对方不那么想”的不平衡并为此感到着急吧。他是真的不懂苑为什么要把彼此放在不对等的位置上。
当明渡年纪渐长,苑觉得果菜子当初的“大少爷”评价真是一针见血。随着长大后自主的机会越来越多,明渡的任性及坚持己见的强势一面也日益明显。但这点在工作上就是领导力和决策力的体现吧。苑并不讨厌明渡这一面,还觉得明渡身边、自己不认识的人们肯定也这么想。明渡有着即便让人觉得任性,却只会苦笑着想说算了的魅力。尽管如此,苑依旧无法回应明渡最想要的对等。
“我回来了。”
开锁进门,室内冷到苑全身的汗仿佛瞬间结冻了一样。他对还在阳台的明渡背影又说一次“我回来了”后,对方回过头笑了。
“欢迎回来。”
“你在那里做什么?”
“会冷,所以来取暖。”
现在是八月中旬,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冷气温度调太低了。”
“调高的话会变热哦,我喜欢家里凉凉的。这样就会觉得夏天也不错吧?”
“十八度实在是太扯了,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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