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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脂浮在汤匙舀起的汤汁表面，在餐厅的照明下闪闪发光。
“既然你在家没办法好好吃饭，干么不趁这种时候多吃一点……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总觉得能够了解你那时难以下咽的心情。”
为什么？苑问。
“为什么现在要说那些？”
“我被送进ＭＲＩ机器里时想起来的。因为那个超级无敌吵，一直发出铿锵铿锵、喀嚓喀嚓的奇怪声音，我想逃避现实所以想说肚子好饿啊好想吃乌冬面啊，然后就突然想起来了。”
炸虾的面衣被汤泡软后，就算想用筷子去夹也会松松软软地溜掉并四散开来。
“虽然我绝对没有想过要施舍你，但还是有想要你感谢我这种自以为是的心态。我真的有够蠢，当时惭愧到想直接跳起来哦。”
“那种事无所谓吧。”
反正都过去了，就算明渡自以为是也没关系。比起这个，苑推测对方在这个时间点提起家里的话题，可能是为了什么的铺垫。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
苑今晚半意气用事地把面吃完了。幸亏午餐吃得少。正当他在洗碗时，明渡再次坐到桌前。“那，再来我要说的是。”
“我脑袋里出血了。”
那句话让苑的脸色倏地发白。虽然稍微做了心理准备，但实际上听明渡亲口，而且是用那种也没多严重的爽快口吻说出来时，苑依旧吓了一大跳。
“……也就是脑出血？”
“我想想，正确名称是慢性硬脑膜下血肿。也就是所谓保护大脑的硬脑膜，和脑之间有积血对脑造成压迫的样子。所以医生说要稍微打开头盖骨，清除血肿，再把头盖骨合上。现代医学好厉害啊。”
即便碰到这种状况，明渡还是老样子，正因他的爽朗不是装出来的才更让苑难受。
“大概要住院一个月吧。医生说出血不是在难以清除的地方，态度也很自然。反正你不用担心啦。房租、水电费是银行定期扣款，我会给你一张信用卡，如果有急用的话先用那张。”
明渡说没事时，苑反射性点头。但当明渡说“好啦，那我去泡咖啡”并站起来时，苑提高声量。“等一下。”
“嗯？”
“我还什么都没有问，你打算就这样结束了？”
“欸？”
“手术同意书之类的需要家属签名吧？”
听见苑主动提出这种实际问题时，明渡似乎吃了一惊。
“你知道啊。”
“别瞧不起我。”
“我没有这样想啦，只是觉得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而已……先让我喝个咖啡，我们去那边说吧。”
因为明渡告诉苑不用多想、不用在意，所以他一直以来都这么做了。毕竟他不是多疑的个性，也认为自己多嘴反而会碍事。但现在，他不甘心被委婉地排除在明渡的问题之外。他不想被当成局外人，只看得见明渡愿意让自己看见的，他第一次对一直以来的应对方式产生了强烈的讨厌念头。他想知道，更希望明渡让自己参与其中。
明渡拿着马克杯，和苑并肩坐在沙发上。
“毕竟事态紧急，所以我想可能得跟爸妈低头了。”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半断绝关系吧？因为他们老说公司的事慢慢来也没关系，快点结婚生子之类的很烦。我爸和阿公都早婚，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我才刚踏入社会他们就一直催，所以我火大了，不只换了手机号码，也没告诉他们新搬的住址，只剩ＬＩＮＥ有在联络。”
苑当然不知道这些。
“不过啊，同意书好像不是家属也可以签，而且只要获得本人同意就行了吧。只不过手术的地方在医院，要是被当成有隐情的患者也不太好。我想我妈会马上冲过来，你不用见她没关系。她应该不至于在我要开脑的时候催婚吧───”
“……还有呢？”
苑伸手捧起放在长桌上的杯子询问。
“欸？我才想问还有吗？啊，城户先生的事？抱歉，我还没细查，所以多给我一点时间。”
不对。苑仰起脸斩钉截铁地说。明渡瞪大眼睛。
“你为什么会生这种病？健康的年轻男人不会突然脑出血吧？”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啊。因为各种原因吧，毕竟是人啊。”
“不要装傻。”
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说过好几年前就会头痛，如果现在变得更严重了，不就表示出血在很早之前就有了吗……例如小学的时候。”
彼此遭到蛇吞噬、导致明渡额头留下伤痕的那个祭典之夜。城户提到脑出血的时候，苑就隐约想到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了。
“你撞到头时连血管都受伤了，所以才一直出血到现在不是吗？”
“你想太多了啦，苑。”
“告诉我实话。”
苑没有撤回自己的意见。他一直紧盯明渡，直到对方败下阵来。
“从结论来说，原因无法断定。我没有说谎哦，只不过，医生确实说过也有那个可能。我那时照过ＣＴ但没有发现异状，医生说过万一身体发麻或说话不灵活的话要立刻通知他，但我又没有，所以马上就忘了，我爸妈应该也这么认为。反正小时候受过一、两次严重的伤这种事很常见啦。医生说或许是连ＣＴ都看不出来的微血管破裂造成的出血。”
“果然……”
“都说了只是可能而已啦。”
“是我的错。”
“苑。”
“就是我的错。”
“你冷静点啦。”
“因为……怎么办，脑部手术什么的───要是失败的话───都是我的错……只有我毫发无伤。”
“苑！”
明渡用力握住陷入混乱的苑的手。
“事到如今追究那些也没有意义吧？就算重新回到那一夜，我还是会去追你。既然如此，重要的就是再来要怎么办，这样才对哦。”
“但我不在那里！”
苑大叫。
“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然后说我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渡肯定会一脸和成人式隔天早上，理所当然出现在苑面前时同样的表情。
“我不要那样……”
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明渡”才满足明渡的所有要求。但现在，就算明渡不愿意，苑也打从心底想“为了明渡”付诸行动。
“……苑，你怎么了啦。”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
“但是？”
苑挥开明渡的手并重新用力握住。
“明渡，我们去办收养登记吧。”
“哈……？”
明渡至今为止为苑带来不计其数的惊讶，但他搞不好只凭这句话就全数奉还了，至少明渡脸上是这么写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迅速反应的他，现在却张口结舌，露出仿佛一半灵魂从嘴里飘出来的表情。
“请和我去办收养登记。”
“……不是，这不是请不请的问题。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办完收养登记我们会变成亲子关系，不管是住院还是手术我就能在场。”
本来的话，这可能是明渡和家人修复关系的好机会。但苑不希望那样，因为明渡可能会被带回去，他不希望明渡不在身边───连苑本人都对自己居然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私欲而感到惊讶，毕竟他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在想，就算明渡和别人过夜而忘记自己的存在也无所谓。即便无法推测那是怎样的手术，但无人能保证绝不失败，要是失败的话，明渡可能会死───这次真的可能会死。自己大概是因为担心才一时冲动吧。但苑却不想压抑，也不觉得必须压抑自己。
“如果要办收养，因为我的生日比较早，你必须改姓哦？户籍什么的也都要改。”
“那种事完全无所谓。反正我讨厌自己的姓，可以改的话正好。”
“苑。”
“因为───……一旦你和家里联络，阿姨就会来，肯定会片刻不离地守着你。那我要怎么办？没有人会告诉我那是怎样的手术，也没有人会向我进行说明，你出院后说一句结束咯，我回来了，这样就结束了？所以我不用担心？……我不要那样。我不希望你都要去闯鬼门关了，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
明渡没说话。他一定对自己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为难了吧。明明应该让他专心治疗，但自己却突然说出这种任性的话，甚至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虽然苑不愿意害明渡烦恼，但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步。而且自己从来没有耍赖过，所以就算想收场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对明渡感到抱歉的心情，以及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坚持让苑的脑袋一团乱，泪水从眼眶滑落。
苑。明渡呼唤他的名字。
“别哭啦，苑。”
一旦眼前的明渡和十一岁夏夜时陪在自己身边的少年面容重叠，咸咸的水滴就不断由眼角滚到鼻头，然后滴滴答答落在脚上。
“不要哭啦。”
“又、又不是我自己想哭。”
“所以才叫你别哭啊。如果是想哭才哭的话就不会阻止你。”
“怪人……”
先不管有没有说服力，总之苑被很有明渡风格的表达方式逗笑了。明渡转过苑的脸，擦了擦他被泪水打湿的脸颊，然后抬起他的下颚，凑近嘴唇。
“……你干什么!?”
苑慌张地按住明渡肩膀，猛然伸手推开他保持距离。
“欸？为什么？”
“我们在说正事！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不是，怎么想再来都会变成这种走向……话说回来，苑。”
“什、什么？”
“你脸超红。”
“欸？”
听明渡这么一说，苑才感觉脸颊和额头都在发烫。虽然想过会不会是哭了的关系，但只要看见明渡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的温度就以秒为单位不断升高。
“只是接吻的话，你平常不都挺爽快的吗？为什么现在一副被强迫的样子……话说回来，你明明从来没抵抗过。”
“吵死了。”
“你为什么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好大声哦。怎么了？”
“因为很吵……”
“哪里吵？”
自己的心跳声很吵，但苑说不出口。他感觉全身血液都集中在脸部，已经到了感叹血管居然还没爆掉真神奇的程度。
“……苑，我说啊。”
压住对方肩膀的双手被明渡牵起时，苑有种自己现在一丝不挂的感觉，但不是第一次跟明渡上床时感受到的害怕。
“你是第一次对我说自己想怎么做，也是第一次不肯退让。”
“抱歉。”
“不是啦，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明渡支支吾吾的样子很不像平常的他，而且他脸有点红，手心都是汗。
“我觉得要住院的话，最好用不会耽误你的方式去住。但你说不想把我交给其他人，想要陪在我身边───……”
咕嘟。明渡吞了口口水。他接下来的话苑想听又不想听，因为心脏会爆炸。
“……那不就是，喜欢我吗？”
“我、我不知道啦，就算你突然这么说。”
“你这样突然展现独占欲，就算是我也会怕哦。虽然你很听我的话，但这是没有主见的你，第一次主动追上我并且想要我……我说得没错吧，苑？”
喜欢？这种不舒服又难受的心情就是喜欢？明明当时交换天灯的女孩子们那么开心。苑在十七岁的晚上可以一口咬定“不喜欢”明渡，二十一岁时也可以，两天前大概也能，现在已经不知道了。即便不知道，却无法否定明渡的话。
“好耶。”
明渡满脸笑容。
“歪打正着了。”
“笨蛋，你在说什么啦……”
“就是这样没错啊。所谓的吊桥效应？也不对……单纯是你太迟钝一直没发现？哪种都可以啦。苑，你喜欢我吧？”
“就跟你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渡自信满满地一口咬定。
“苑，你看我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明渡看苑的眼神也变了。过去每当他对苑说喜欢时，眼底总会一闪而逝的寂寞影子不见了。因为确信得到了苑的爱情，所以他现在的眼神清澈又闪亮。苑没去考虑该怎么办，只是觉得非常开心。不是回头迎向明渡的单箭头，而是苑终于追上明渡，和他站在“对等”的位置上。
“苑，这次换我说了，我们去办收养登记吧。我不会告诉爸妈，和我成为一家人吧。”
“嗯。”
二话不说答应后，明渡用力抱紧苑。
“不会发生我出院后魔法就消失，你又变回原本冷淡的你这种事吧？就算你说现在只是一时情急，我也绝对不会认哦。”
“我这么没信用啊……”
苑安抚性地拍拍明渡的背，对方却逐渐收紧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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