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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隔天是休诊日,所以苑九点就动身前往医院。明渡转回了普通病房,虽然还不能大意,但已经可以坐轮椅了。即便切开头骨改动里面的东西,人依旧会复原,真厉害。苑冒出这种非常实际的感慨。虽然苑的工作也算“恢复”系,但和调整体内平衡或节奏,督促正确自律的东方医学比较起来,西医有种新鲜感。
点滴已经拆掉了,可以稍微在医院内散步哦。听见护理师这么说的苑问明渡“要去呼吸外面的空气吗?”并获得同意。苑已经很习惯使用轮椅了,他俐落地固定好刹车,扶着明渡移过去坐好然后推他出门。他们在对住院患者算是简易运动场的中庭外侧慢慢走。虽然很热,但树荫遮蔽了不少阳光所以相当轻松。苑看见明渡头上包着的绷带,突然有种自己在玩看护和病患家家酒的错觉,所以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医院供餐了对吧?全部吃完了吗?”
“根本不够啊,我想吃拉面或炒饭总之就是咸的食物。”
“等你出院哦。”
等不及啦。原本以为明渡会耍赖着这么说,但他却保持沉默。苑终于忍不住停下轮椅开口。
“明渡,你怎么了?在担心什么吗?还是身体不舒服?如果有哪里怪怪的话要跟医生───”
“苑。”
“什么?”
“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为什么。喜欢吗?”
明渡的声音有股不容分说的锐利,苑一时语塞。
“……喜欢啊。所以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
他的记忆难道受手术影响产生混乱了吗?忘记住院前的经过,无法理解苑亲昵的态度,所以才每次反应都这么生硬。这么假设感觉挺合乎逻辑,就像是苑当初把记忆抹掉了一部分那样。
“明渡……你该不会忘了吧?”
虽然觉得如果真的忘了,问也只是白问,但苑没办法不问。正当苑因为急着想知道答案准备绕到轮椅前方时,明渡突然抬起头由下而上仰望苑,他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制止。
“你头不可以乱动。”
“苑。”
明渡开口了,他位于树梢交界处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不耀眼的明渡。
“我记得哦,全都记得,无论是什么都记得。”
明渡眼底突然闪过一道影子,那不是睫毛的阴影。苑原本以为正巧有只巨大的飞鸟从上空掠过。
“明渡。”
但,那不是飞鸟。
───……小五的暑假,我在山上遇难撞到头,当时苑也和我在一起。暂时失去意识醒来后,就看到在哭的苑……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好,就像是天空放晴了一样,觉得有苑在身边很幸福。突然间,我非常肯定这个想法。在那之前,与其说觉得苑像弟弟,不如说无法放着他不管,要是不和他说话,他好像会死掉一样……
───所谓“无法放着不管的类型”,有部分意外的厚脸皮不是吗?他们知道并利用“放不下”自己的人,但苑不一样。虽然要说他是真的也很奇怪,但他看上去就是不充电,而且随时会没电那种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感觉,所以我经常和他搭话也会照顾他,但始终维持在普通的范围内,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
───但是,那一晚开始,我的感情突然变质了,我觉得自己喜欢苑。之前在附近的神社,那个……偷看到一对打情骂俏的情侣时有产生“哇哦~”的感觉哦。但那一晚之后,明明还是忙着在河里抓小龙虾的我,突然涌现了那种感情,真的是恋爱的感情。当时的我完全没想过这样很奇怪或为什么,只一心想待在苑的身边,擅自决定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并觉得这样很幸福。
───现在吗?我记得,十五年来的事情全都记得,小五开始的所有事都想得起来。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那样喜欢上苑……不知道自己一直喜欢苑的理由。
主治医生按下录音机停止键。苑呆呆看着好像很容易就会坏掉的小机器,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医生手术前叮嘱过手术伴随着各种风险,从头痛可能复发到头痛可能不会改善,再到脑水肿、伤口感染、骨头愈合不全等各种可能……虽然知道这些知情同意书上都有写,但到底没能好好理解这些列举的可能性,然后他听见明渡有条不紊的声音说。
───和出门就可能被车撞、可能被电车辗、可能被强盗袭击……这些是一样的道理哦。不能因为这样就一直待在家里吧?
的确是苑喜欢,也是喜欢苑的明渡。
“现在,在获得当事人同意的前提下,进行关于杂贺明渡先生的家属说明会。虽然您应该产生了许多困惑,但如果纯粹以事实来说呢?和杂贺苑先生您的认知有任何分歧吗?”
没有。苑摇摇头。
“原来如此。之后除了身体复健外,也会进行认知和智能方面的相关检查,虽然现在还没办法说什么……”
这里呢。医生用圆珠笔尖指着X光阅片灯上的MRI影像。
“这张是手术前的状态。血肿已经压迫到了前额叶皮质,此处过去被称为宁静区,不太清楚具备了何种机能。但现在已经知道,这里和人类的感情或行动有着复杂的关联。曾经有因为这里受损而影响记忆,或人格突变之类的病例。”
明渡脑中如同白雾般扩散开来的血。
“然后,这只是我的假设……那个,小学意外撞到头时,除了脑血管产生细微裂口外,杂贺先生体内类似恋爱感情开关的东西也跟着打开,并将就在身边的您当成对象。可能是和获救的喜悦等各种情绪混淆了吧。爱情因此随着压迫头脑的血肿一起成长了,当血肿清除后,呃……那个开关就关上了,所以才连杂贺先生本人都对自己的剧烈感情变化感到困惑……不过,也有其他可能哦,或许他只是替自己找理由罢了,请您适度听听就好。这部分无法用CT或MRI证明。”
“这样啊……”
明明听得见说明,但声音没有进到脑里。知道了,然后呢?这是苑最直接的感想。
“呃,毕竟还不到一个礼拜,等头脑冷静下来,说不定就会恢复原本的样子,我只能建议您先观察情况,别将此事看得太过严重……虽然我想这对伴侣而言很难接受,但还是请您暂时好好照顾他。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大概是对苑淡然的反应感到傻眼,或者担心吧,主治医生露出微笑说。
“我也与当事人说过同样的话,而他问我‘不能复原吗’,这当然不行了。我并不认为如果血肿复发在相同的地方,感情就能跟着回到从前。虽然我刚才用开关来形容,但人类的感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从脑的复杂程度来看就能多少了解这点。例如这里是运动领域,这里是记忆领域等等。但是,恋爱开关之类的东西无法照这样划分。毕竟我也无从判断杂贺先生说的是不是实话,我只是顺着他坚持曾经有过的恋爱感情消失了这点来推敲而已。”
“您是说明渡说谎吗?”
苑询问。
“他实际上只是想分手,却用手术当借口演戏的意思吗?”
不可能。苑确实直到明渡进入手术室的瞬间都被爱着。现在想想,明渡醒来后就怪怪的,是因为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并烦恼吧,而且头还很痛,但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结论。
明渡已经不爱苑了。
然而,苑无法否定明渡得出的答案。因为已经没有了啊,明渡看向苑的眼神中,已经找不到原本的光芒和炽热了。这个证据胜过任何言语和数字。
“这也是其中一个可能。老实说我不清楚两位的关系,只是以陌生人的角度陈述状况。我并没有藐视杂贺先生人品的意思,这部分请您不要误会。”
当医生站起身鞠躬,走出诊疗室时,苑忽然冒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所谓‘恢复原样’或‘复原’是错的呢?”
“是?”
“应该说,明渡终于‘复原了’才对吧?他这十五年来都怪怪的,手术后终于‘恢复原样’,现在才是他本来的状态吧。”
和陌生人说这些能够怎么样呢?主治医生回答。“我的建议和刚才一样。”
“请密切关注过程,不要太钻牛角尖比较好……无论是您,还是杂贺先生。”
苑直接回家,倒在床上发呆。这张床睡两个人明明很挤,一个人却过于宽敞,每次翻身都觉得不踏实。他发呆时想起许多过去,每段记忆中必定充满明渡的脸。这一切都是那次意外造成的吗?一旦这么想,就连自己都认同到不行。如果不是那样,明渡根本不可能喜欢自己这种人。无论是对苑的渴望还是执着,都不是明渡的错,也不是明渡的意思。自己明明一直不相信明渡的“喜欢”,明明必须一直怀疑并推开对方才行,最后却不小心回应了。然后,魔法就在中途消失了。
这什么时机啊。苑索性笑起来。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那祂肯定对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你信了吗?真蠢。和一个人彼此相爱这种奢侈的奇迹,怎么可能会落到像你这种活在阴暗角落的人头上。
明明知道,一直都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苑将脸埋进枕头,闻到了明渡的味道。好怀念而且喜欢。他想念动手术前的明渡。如果要他不动手术,维持喜欢自己但脑中有着未爆弹的状态───这种选择苑哪怕是死也做不到。所以,他想和曾是自己恋人的明渡,在不会再见的前提下好好道别,而不是以那个短暂的吻划下句点。
如果是梦或幻觉就好了。但这张承载他们无数次结合的床,这个他们一起生活的家,还有他们成为家人的户籍都在。莽撞行事的后果实在是沉重。
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呢?
从那一晚而来,从那个有着雨与土与血的夜晚的吻而来。不对,是在更之前,从在神社看见的接吻吧?如果没有那个吻,苑就不会去祭典,一切也不会开始。
至于另一个“哪里”,已经混在漫漫长夜中不知去向。
苑隔天晚上去病房时,明渡已经不需要轮椅了。
“说是走路也没关系。”
半卧半坐在床上的明渡关掉电视。
“太好了。”
“哦。”
对话就此中断。明明电视开着就好。苑忍不住想。会由谁提起彼此都已经知道的事情,而且要怎么开口呢?
苑张开嘴巴。
“你和家里联络了吗?”
“……为什么要?”
“我想那样比较好吧。比起我,由阿姨来照顾你更好。”
“你不要自作主张。”
明渡的声音有些焦躁。
“我只是问问看。”
“我说啊,苑。”
“什么?”
“你不要自以为是,然后疑神疑鬼。我们慢慢思考再决定吧。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出来。”
已经没有我们这种单位了哦。苑想这么说。
“听说你问医生‘不能复原吗’对吧?”
“嗯。”
“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话?”
明渡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这么回答。
“……感觉很可惜?”
“什么鬼。”
“就,这段时间啊。我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很奇怪哦。”
这次换苑拔高了声线。
“很奇怪。”
“因为我记得啊,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很幸福。我记得这点也没有搞错……虽然我现在就像电影演的一样,正因为找不回自己的感情而着急。而且你还不是───”
“你是说我会觉得恢复原样更好吗?因为你同情我,也愿意努力?希望再次喜欢上我?这才是在浪费时间哦。”
“不要这么说啦。”
“我说的是事实吧。”
幸好这是单人病房,两人的争论逐渐白热化。
“我对你有责任。我左右了你的人生,没办法用误会当借口拍拍屁股就走。”
责任。多么生硬又冰冷的词汇,听见这句话的苑感到悲伤。明渡越诚实,苑就觉得越寂寞,但现在的他并不具有那种资格。
“我不需要那种好听话。”
“什么啦。”
“该负责任的是我吧?你是因为我才撞到头,把你的十五年搞得乱七八糟的人是我。”
“不是。”
“就是。你靠近蛇拔所以也遇到山崩了,现在好不容易回到正轨,这是好事哦……那个故事是正确的,以为是妻子的人其实是蛇,所以不喜欢了。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坏人,会改变心意也没办法。”
不管蛇哭得多惨又下了多大的雨。
“别管那种虚构的故事,你的真心话呢?”
“喜欢哦。”
苑斩钉截铁地说。但明知这点的明渡胆怯了,因为他已经无法理解这份感情了。
“我喜欢你,那又怎样?最多就是‘喜欢’而已哦。和明渡你因为撞到头所以喜欢上我一样,是情势所迫哦,只是因为可能会死才产生的感情。”
“不要那样说。”
“反正这种感情很快就会消失了。因为我很无情,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随着明渡的疾言厉色,病房拉门打开,露出小山小姐的脸。
“喂,不要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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