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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样。”
明渡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不是───”
“是怎样都无所谓。我只希望明渡你取回原本的人生而已……拜托，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请求。”
明渡动也不动，有滴汗水慢慢由他鬓角流下。在那滴汗水流到下颚前，他就会答应了吧。苑这么想。这次确实有飞鸟的影子，从橡胶做成的弹性红褐色广场上空掠过。
“再见。”
虽然苑在区公所前就这么说过了，但明渡难受的表情还是没变。是窗口职员担心到再三确认“请问真的没事吗？”的程度。苑则是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即便恋爱感情已经消失了，明渡却对分别感到惋惜。苑对此很感激，也觉得很温暖。要是由明渡来开这个口，自己肯定会受到打击，所以还不如自己主动提起。
“明渡，我可以像手术前一样和你道别吗？”
“在这里？”
“对。”
傍晚的路上当然车水马龙，但明渡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不是因为内疚，而是纯粹的温柔。
“五秒？”
“十秒。”
“好耶。”
“闭上眼睛。”
确认明渡的眼睛完全闭上后，苑悄悄往回走，头也不回地走向出租车并坐了上去。告知司机目的地后紧紧靠在座位上深呼吸。想一起尽情呼吸外面的空气。说过不管明渡想吃什么都要煮给他吃。然而无论是希望或约定都成了空头支票。当苑想起明渡闭上眼睛的脸庞，简直和他当初钻自己被窝睡觉时没两样，想到一半，就得拼命咬紧牙关忍耐已经麻痹的悲伤与寂寞重新席卷上来。
虽然苑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还剩几年，但不会再有明渡这件事实，明明已经想过无数次却依旧觉得痛苦到快疯掉。要是回头，明渡还在并呼唤自己名字的话，自己就会回去了吧。不管是以什么形式都好，让我待在你身边，会这样缠着明渡不放吧。会让孽缘引发的伤口丑陋地粘合在一起。那样不行。不是为了谁，而是那样的人生不行。虽然苑没有所谓的自尊，但他确实这么想。他不想像愚蠢的神明一样，让喜欢的人被自己的感情吞没。
从后座窗户看出去的街道逐渐浸水并模糊。
“……先生，您没事吧？”
听见司机这么问，苑自信满满地回答。“没事。”
“我是因为想哭才哭的，所以没事。”
城户以所谓“祛暑兼开业一･五周年纪念”这种老实说十分微妙的时间点为理由，邀苑吃饭。
“嘴里说讨厌孤单的家伙呢，放着不管其实无所谓哦。但像蛇拔你这种想一个人待着的类型，就得偶尔搭个话。”
简单来说呢，苑说道：
“也就是找碴呢。”
“为什么啦！而且本来应该是你这个唯一的员工为我办个什么才对吧？”
“一年半这种时间点太微妙了。话说回来，您很喜欢纪念日呢，城户先生，像女孩子一样……”
“开心的事情越多越好吧？啊，是这间店。”
“这不是酒吧吗？我不喝酒哦。”
“没问题，这家餐点都很好吃，就算是不喜欢外食的你也绝对感兴趣。”
即便城户这么说，但食物利润低，不点酒的话，店家就赚不到钱，虽然苑觉得抱歉，但接近老年的老板对拘谨的苑笑着说“非常欢迎您”，还调了无酒精的鸡尾酒。
“请问推荐是什么呢？牛筋咖喱？那就这个。”
“炸牛排也很赞哦。”
“吃不了那么多。话说回来，近藤小姐的腰扭伤好很多了呢。”
“当事人也说过最近身体超轻松之类的话哦。明明之前还耍赖说不是我服务就不要，结果被你按过一次马上就说‘下次也麻烦他’了哦。居然被小鲜肉钓走……”
“您在说什么？”
城户从一间公寓套房开始、连招牌都没有就直接开张的治疗院已经差不多上轨道了。城户以前就有私下接艺人或运动员的私人教练工作，加上原本就有的顾客和他们的口耳相传，即便零宣传也不用烦恼没有新预约。苑为了不落城户建立起的口碑一直努力工作，最近终于稍微觉得比较从容了。不管接触怎样的身体都觉得开心。锻炼过的身体、过劳的身体、因为受伤或生病而失调的身体、年老的身体，因人而异。每当苑想到这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替换的容器，就觉得内心满是慈爱。无论身体的性别、年龄还是外表，无论是不守时的客人还是挑剔的客人，苑都一视同仁。重新转紧螺丝钉，上油，接上齿轮的缺口，希望这个容器能在良好的状态下完成使命，他诚恳地这么对自己的双手祈祷。小时候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找到工作的价值。
“我可以再喝一杯吗？喝啤酒好了。老板，你推荐什么？”
“最近进了‘杂贺啤酒’哦。”
老板回答。
“是长野的在地啤酒。因为有同业推荐就试着喝了，味道不错。即便苦味扎实，但余味非常清爽。还有用了在地苹果烟熏制成的培根下酒菜，也和啤酒很搭。”
“好哦，那就都点吧。”
“了解。”
老板将浮着纯白泡沫的深琥珀色液体注入品脱杯中。苑不知不觉盯着仰头大口喝酒的城户喉咙看。
“……啊，好喝。我喜欢这个。不知道超商会不会上架……嗯？蛇拔，你有兴趣？你要不要也点一杯？”
“不用了。”
“为什么？你刚一直在看我欸。”
“不───……啊，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虽然是陌生的号码，但苑为了岔开话题选择接听。
“您好。”
‘苑？’
苑维持正要从高脚凳站起来的奇怪姿势再也动不了。
‘是苑吗？’
两年未闻的声音，以及名字。让他滴酒未沾却感到心悸。
“……我是。”
‘抱歉突然打给你，那个啊，你爸过世了。’
骚动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像是突然被丢进冰里般瞬间冷却。
“欸？”
‘昨天傍晚的时候。苑，你现在在哪？’
“东京。”
‘那来得及吧。搭上新干线后传信息给这个号码，或者打过来响一声就挂断也可以。我会去上田接你，我们直接去医院。’
没有提到详情也没有等苑回应，电话就挂掉了。单方面强势这点倒是没变。苑忍不住想。
“怎么了吗？”
城户一头雾水的表情看起来不知为什么有点好笑。
“我和城户先生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遇到意外呢。”
“欸？什么，什么意思？”
“老家的父亲似乎死了。”
城户立刻收敛了表情。“马上回去。”
“不用在意工作。休一个礼拜吧。”
“不需要那么多天，而且要不要回───”
“好了快去吧，之后的事之后再想。”
在城户工作中也不曾出现的严厉声音命令下，苑终于完全站了起来并对老板道歉。“不好意思这么慌慌张张的，谢谢您的招待。”
“请别这么说，路上小心。”
“那个……请问我还可以来吃咖喱吗？”
“随时等候您的光临。”
因为觉得先回家的话就不会出门，所以苑直接前往东京车站。照明渡吩咐，在搭上新干线时打了电话过去只响一声就挂掉。他不喜欢会清晰映出脸的夜间车窗，因此放倒椅背闭上眼睛。
比起父亲过世的原因，苑更在意为什么是明渡和自己联络。他说不定在那之后就回到老家，听话地努力进行继承人修行。这才是明渡所希望的“原本人生”吧。
不管怎样都和我没关系。苑用力闭紧眼睛。在夏天即将结束的傍晚、区公所前分别后，苑和明渡就有了各自的两年。苑除了回过一次故乡处理私事外，再也没有离开过东京。
小睡后，体感大概十五分左右就到了上田站，苑下车后在剪票口看见了明渡。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就催着苑走向停在附近的车。
“已经联络礼仪公司了，我想大概会和我们差不多时间到。”
苑虽然想说这么晚了还把人家叫出来不好，但又想到这是人家的工作。
“为什么死了？”
“在柏青哥店突然满脸痛苦昏倒后紧急送医，然后就过世了。好像是心肌梗塞。”
“是因为他选了FEVER（注８）吧。”
驾驶座的明渡听见苑这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话，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不要这样，很难反应欸。”
“……虽然很像你会说的话就是了。”
只有这个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从来没变。
“为什么是明渡你跟我联络？”
“因为你爸戴着我家工厂的员工识别证，医院打电话过来时刚好是我接的。”
“不好意思造成您的不便。”
“就跟你说不要这样。”
“你回老家了啊。”
“顺便静养啦。原本没打算赖着不走，但被指挥来指挥去的，一拖再拖就……反正在东京做的事这里也可以做。”
“那就好。”
苑注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酸他。
“有家可归的人回家是最好不过了。”
“是吗？”
“嗯。啊，你有去检查吗？”
要好好看着他哦。这么说的小山小姐的脸庞突然闪过脑海，所以苑下意识开口问，但马上就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了。
“每个月去东京的时候会去……苑，你好吗？”
“嗯。”
“……那就好。”
“明渡，你换手机号码了哦？”
“嗯。幸好你的号码还存在旧手机里。”
“是哦。”
在对已经习惯东京密度的眼睛而言空荡到令人不安的路上大概走三十分钟的路程，就抵达市立综合医院了。在太平间和父亲的遗体面对面时，苑首先想到的是他老了。明明才过七年而已，对方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看起来非常苍老。虽然苑的成长期也已经结束了，但显然青年的七年和中年的七年，从身体健康走下坡的角度来看有着非常残酷的差距。
和明渡想的一样，礼仪公司的负责人没多久就赶到了。对方谦恭有礼地鞠躬表示哀悼，接着马上进入正题。苑的诉求是反正没有宗教信仰，他也什么都不想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省去守灵和葬礼，直接前往殡仪馆。”
“请问明天可以吗？”
闻言，明渡插嘴。“不行。”
“过世后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能火葬。”
“……是吗？”
“是的，这是法律上的规定……关于火葬场的行程方面，后天下午三点左右是最早的告别时间。请问这样可以吗？”
“我知道了。”
“请问遗体您打算怎么处理呢？要安置在家里吗？”
“如果可以由您们代为保管的话，那就麻烦了。”
毕竟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就算这里比东京凉爽，但现在可是八月。如果从现在到后天白天都得自己保管的话，老实说苑觉得不太舒服。原本以为对方会因自己的冷淡态度而傻眼，但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人家只点头回答“了解，那么就由本公司暂时领取”，然后在报价单补上相关费用。
火葬许可书的申请也请礼仪公司帮忙了，想放弃继承的话，连律师都可以帮忙介绍。顺道一提，关于骨灰安放的准备等等───当然也可以选择礼仪公司合作寺院的永代供养（注９）服务……准备周到得令人感动。面对眼前各种各样的选项，苑全走花钱请人效劳的路，这也是长大成人的证据吧。总之这些安排结束后，就卸下一个重担了。
苑离开医院时，日期已经变了。他刚坐进车里就听明渡说：“车站前盖了商业旅馆。”
“你今晚就住那里。虽然我想就算临时要住也会有空房，但还是先订了一间。”
“谢谢……啊，如果看见超商的话停一下。”
从这里到最接近老家的车站要十五分钟左右，至少会有一家超商吧。
“对哦，你空手来的欸。你还是老样子，不在乎这些。”
听见这种好像在说自己什么都没想的话，苑发火了。
“不就是因为你叫我马上过来吗？我刚出来就上你的车了。”
“啊，抱歉。”
“话又说回来，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能火葬的话，明天最早的时间也可以吧。”
“因为晚上移动不是更轻松吗？可以睡觉，这样比较划算。”
这个人真的一点都没变。苑想。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自己的标准最后就会跟着他的步调走。明渡既温柔又冷漠。
“那只不过是明渡你的希望！”
“别生气啦。”
做不到。虽然苑冷淡地这么回答了，但对方毕竟特地帮了自己很多忙，这样实在是没礼貌，一这么想苑就道歉了。彼此已经不是可以没规矩的关系。
“你陪我到这么晚我还抱怨，是我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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