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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一定要回去,我在大宣没有归属感,融不进去。
“你如果能够理解我,我很高兴,不能理解,那也没有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去阻拦,更不要去伤害我的好友,否则我们只能是敌人。”
顾筠当时不想他们发觉,离门较远,没有听到朝恹和许景舟的谈话,不过他根据噩梦,以及两人暴露在他眼里的第一状况与反应,已经明白一切。
这段话是他深思熟虑过后,方才说出来的,所以异常流畅,但这在另一个人听来,却是异常无情。已经畸形扭曲的感情,碰到一点动静,就会掀起巨浪。
朝恹问道:“你有没有对我一点心动?”
顾筠一愣。
朝恹道:“我要听实话。”
顾筠简直要被气笑,或许是现在太过理智,火气方才涌起,紧接着便灭了。
顾筠放轻了声音,道:“那么接下来每一句都将是实得不能再实的话,你听好了。你的外在,除了容貌,身份、地位、钱财等对我并没有吸引力,我对你的喜欢,实实在在,基于你个人而已。我现在说出那些话,仅仅针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我想,坦白了,你心里会有个底儿。”
朝恹道:“但是比不过其他人。”
顾筠:“和谁比较?”
朝恹道:“你说呢?”
顾筠现下已经回过味来:“你和他们不一样,既然不一样,为什么要放到一起比较?”
朝恹道:“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还是不想放在一起比较?”
顾筠道:“我……”
“你如果真的爱我,你就告诉我实话。难道你看我为此纠结半生,心里痛快?”朝恹俯身过来,冷冷问道,他的背脊弓起,竟有野兽的凶悍。
顾筠被他投来的阴影完全罩住,呼吸之前呛入青年身上的沉稳的熏香,喉咙有些痒。
他偏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谁料竟越发得痒,他按着喉结,慢慢吞咽,总算好了许多,可他居然不敢去看朝恹,垂着眼帘,沉默半天,道:“我没办法给你答案。”
“那我知道答案了。”朝恹低低地笑了一声,自讽意味十足,“早就知道了,却还是不敢相信,现在听到你这句话,心里就有数了。”
顾筠动了动嘴唇,道:“我说了,我融不进大宣。”
“你根本没有想要融入大宣。”朝恹道。
顾筠道:“人总要落叶归根。”
朝恹道:“所以我和孩子就是你需要丢开的负担。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答应在一起?注定悲剧,不如当初不在一起。”
顾筠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还是你在怪我没有抵抗住你的追求?”
顿上片刻,“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可以回去,但凡知道,总要再慎重一些。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我觉得我应该收回之前的话,这样既让你烦恼,又让我烦恼。我们……”
直接分开几个字在嘴里转了几转,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来。
它们像锋利的刀子,每一次转动,都将舌面割出数道伤痕,倘若说出口来,又会将爱的人伤成什么样呢?
可是,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到了即便话不说出口,也能明白的程度。
朝恹的呼吸变得重而急促,他死死盯着顾筠。从顾筠垂着的眼睛,看到他的鼻梁,再看到他的嘴唇。
他想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可他喘不过气,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头痛到炸开一般,心脏砰砰直跳,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心搏,甚至感到心前区疼痛,手臂伤口疼痛却是怎么也感觉不到,像是无限期地被隐藏了下去。
朝恹尝试平复状态,可悲得是,他做不到,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浑身热得厉害,眼睛亦是如此,多年未曾有过这样的状况了。朝恹坐了回去,以手支着额头,刚刚好遮住眼睛。
阴影如水倾斜而下,隐蔽其间,眼部热意依然散不去,仿佛跟身体其他部位连做一团。
朝恹听到顾筠起身走路的细微动静,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无法思考,几乎下意识侧身,拉住了顾筠的衣袖。
顾筠朝他看来。
仅此一眼,时间似乎倒流,他想到了当初他也是这样拉着前皇后,当今母后皇太后的衣袖。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他不知道被丢下的原因,而现在他知道被丢下的原因,却依然改变不了结局。
谁能与他为敌?朝恹做不到,原来万人之上,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朝恹把手指捏得咯嘣响,那段柔软的袖子压出数道褶皱,皱巴巴的。乍然看去,当真像极了他们现在的感情。
顾筠视线落去,便想到这点。他转过了身,说:“我去请太医来。”何等体贴入微,又何等伤人。
朝恹面部绷紧,一把将其拽入怀里。浓密的头发冰凉凉地扑到脸上,两人紧挨着却感觉不到对方的温度。朝恹收紧了力度,勒得顾筠有些疼,可他没有做声,这种感觉能叫他心里好受许多。
朝恹凶狠地亲吻他的脖颈:“你为什么连骗我一下都不肯?我对你不好吗?”
顾筠问他:“难道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朝恹道:“你到底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顾筠道:“我的亲朋好友,包括你,给了我足够的爱,所以我成长成了这个样子。”
朝恹亲吻得更加用力了,所过之处,火辣辣,顾筠摸了一下,有些发肿。他转过了头,慢慢地去蹭对方的嘴唇:“陛下,你值得被爱,我从来不后悔爱你。即便分开,我也不会忘了你,是我负你,抱歉,我向你立誓,此生不会再寻他人。”
顾筠说完,感觉衣领边缘润湿了一点,有一点热。
朝恹:“不走不行吗?”
顾筠没有吭声,酸涩热胀席卷眼眶。
朝恹:“阿筠,我求你别走。”别让我恨你。
顾筠紧紧咬着牙齿,那股忽然涌出的泪意总算憋了回去。他依然沉默着,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
冬夜,万物寂静。
顾筠坐在炉边烤肉,这在他看来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乐事。油烟混着肉香一并呛来,呛得人的口鼻不适,顾筠忍不住咳嗽,咳嗽到后来,居然落下了泪。
他尝试擦拭,或许是手帕有催泪的效果,这一哭居然止不住了,泪水像倾泻而下的暴雨,泛滥成灾,瞬间打湿脸颊。
许景舟在一旁逗着大囡,瞧见这一幕,让张司设抱着大囡,带着人下去,自己则走了上去,摸了摸身上,摸出一叠手帕递给顾筠。
还好他预想到这一幕,早有准备。
顾筠抵着脑袋,胡乱接过,捏作一团,捂住眼睛。
许景舟双手撑着膝盖,歪头朝他看去,看了片刻,道:“再哭要把大宣淹了。”
顾筠摸索着伸脚朝他踢去。许景舟连同板凳一并搬出一米,笑着说道:“不过不用担心我,我会游泳。我爸真有先见之明,早早让我学了游泳。”
顾筠放下了手帕,眼睛布有血丝,微微泛红:“你什么时候回去做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才休息几个时辰,你又要赶我走了,当真没有良心。”许景舟搬着板凳坐到顾筠身旁,很认真道,“你既然已经作出了抉择,就不要再回头去纠结了,这样很有可能什么都错失。”
顾筠道:“我知道的。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他也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这是早就注定好的,现下不能怪你,不过造化弄人。
“再则,我们理智点来说,你和他起码还有四五十年的生命,虽然你们现在相爱,可未来呢?横着与亲人朋友永不再见的隔阂,谁说得准。
“他是帝王,基于现在的制度和社会,以后有了别人也不会有人反对。”
许景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叹了口气,“彩虹易逝,琉璃易碎。你现在离开,反而是给这段恋爱画上最圆满的句号,就让它停留在这里,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以后回忆起来,尽然都是甜蜜。”
许景舟说完,起身离开了。
顾筠静静地坐了一会,捻起一块烤肉,入口,好苦,再喝酒水,更苦了。
红墙金瓦凝成厚厚一层寒意,北风呼啸。朝恹立在窗边,视线穿过缝隙,看着里面的顾筠,干裂冰冷的唇瓣沾上飞来的小雪,轻轻一抿,化了,也苦。
……
第二日下午,许景舟回去做事了,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顾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顾筠应下,送走许景舟,回身见到朝恹。
朝恹不知在空地立了多久,斗篷、头发乃至睫毛之上覆着薄薄一层飞雪,慢慢融化。顾筠撑着素伞,遮到他的头顶,朝恹摸了下他的手,拿过了伞,让人拿了一个手炉给他:“好好暖暖,别着寒了。”
顾筠问他:“这话应当与你说才是,回去喝碗驱寒汤?”
朝恹应好。两人并肩而行数步,朝恹抬头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之下,高深城墙越发压抑,他道:“阿筠,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我怕我以后不习惯。”
顾筠道:“多久?”
朝恹道:“没有想好。”
过了很久,顾筠开口:“好。”声音有点发颤。他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朝恹了。
第174章
……
因为这话,顾筠提前去了北境固金镇试种地。他处理这边的事情,收拾东西时,大囡在哭,似乎是察觉到了分别的气息,他忍住不去看他,只对朝恹说,要好好照顾孩子。
朝恹把大囡抱在怀里,轻轻拍着,道:“好。”
顾筠将他看了一会,道:“照顾好自己。”
朝恹道:“你也是。”朝恹腾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喉结滚动几下,收回了手,“一路顺利。”
顾筠就此出发,带着比上次更多的人。这些人中很大部分都是原来的班子,只有一小部分不是,他们正是各地派来利民司学习的官吏,此次跟着一起,是为增长见识。
一场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北境而去。车马攒动,声音杂乱,时间在此成了虚无,悄无声息地流逝。
临近目的地时,已经是除夕,各处都热闹起来,一股能够感受得到的生气从任何角落流泻出来。
顾筠撩开车帘,望向外面,摊铺旗帜招招,男女老少无论外在如何,皆是笑容满面,手中或多或少提着东西,蓝的,白的,绿的布料扎做一捆,抱在怀里,软硬不同,滋味不同的食物都用叶子油纸等包了起来,提在手中……
再一看,看到几位捕爷正在巡逻,刚上任的缘故,加之整顿卫所的威力,所以这几位捕爷做起事来,在顾筠这个现代人眼里,却也看得过去。
顾筠放下了车帘,命人加快速度,如果走得快的话,指不定能够天黑之前抵达目的地,如此,倒能安安心心过一个除夕夜。
除夕夜啊,顾筠想起了他和朝恹在一起过的,也是唯一一个除夕夜。
甜蜜上涌,尚且未曾品尝到滋味,便被层层叠叠的苦涩淹没,真叫人恼火,不如不去回忆。
顾筠心想。
可是这种事情又怎么控制得了,人到底是感性动物,不过片刻,他便又陷入回忆之中。
从那次除夕夜一路向着前后追忆,点点滴滴的温情此刻都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这个除夕夜注定过不好了。
顾筠和着利民司官吏、护送人员、其他地方的官吏吃过年夜饭,便去睡了。许景舟早闻他来此地,但许景舟没有过来,不想过来,而是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他派人送了一份新春贺礼,顾筠仔细收着了,又叫人把自己准备好的新春贺礼,送于对方。
如同往年,顾筠准备了朝恹和大囡的份,可是临到寄时,他又犹豫了。
分开的目的,朝恹说得很明确。
他现在的举动当真不会叫对方更加烦心?
再三犹豫,顾筠放弃寄了,他也要遵守承诺才是。第二日,大年初一,顾筠给大家收了贺礼,又给大家发了节礼,第三日,便领着大家投入正事。
正是当天下午,跟随来此的紫藤抱来一个盒子,说是京城那边送来的。
顾筠愣了一愣,道:“京城哪位送来的?”
去年,他倒是收到了胡宋两位丞相,乃至利民司等处齐送来的贺礼,为了方便,他请朝恹帮忙还的,今年,出发之前,他特意同大家说了,让他们不要再送了,耗时耗力,要送以后多得是时间。他这样说了,必然没人想要忤逆,纷纷应了。
如此,今年送礼的人只有……
顾筠心脏跳得微快。
紫藤说:“正是当今。”她没有表现出一丝雀跃之情,宫中任谁都能看出帝后之间出了问题,只是没人敢去议论,更没谁敢将其传出。
紫藤说罢,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风雪同尘寒松卧云氅。
它是底色是苍霭灰,一种将黎明时分天际线的灰、边关城墙的灰与砚台中残墨的灰糅合在一起的颜色。沉静,内敛,能轻易地融入边塞的晨昏与风尘,不惹尘埃。
初看并不惊艳,甚至有些过于朴素,然而时间一长,便能察觉它的美丽,正是所谓的耐看。
顾筠拿了起来,厚实,里衬绣着秋景,凑近了闻,有股极浅、清苦的艾草味道。紫藤说是里面夹了陈年艾绒。
苍霭灰,寒松,秋景,艾草。
顾筠明白过来了,这是一件帝王赠与信重能臣的云氅,其中不杂任何私人情感。
对方并没有要打破他说的话,分开就是分开,如同对方再不存在自己生命里一样。倒是他,裹挟在私情之中,忘了自己另外一层身份。
顾筠轻笑了一声,倒不为别的,只是笑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他以为自己会因此记恨朝恹。
恨对方不理解自己不说,还因此恨上自己,可是没有,为什么呢?
顾筠心想,自己太过愧疚了。
不日,杂交麦种陆陆续续发芽,手头事情不多的顾筠去到许景舟那里,帮着解决问题,发现了一件几乎相同的云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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