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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视了一遍,视线落在了缩在角落至今未开口发言的孙彪身上:“孙将军,你有何看法?”
被点明的孙彪猛然抬头,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自己这般努力降低存在感,还能被点名。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谢沛:“属下认为汲州军如今最需要的是整顿休息。咱们与南蛮军耗了近两个月,军中粮草皆空,不该再无脑冒险。”
话里话外都在反驳谢沛的建议,并在最后还暗骂了句谢沛无脑。
谢沛嗤笑不语,看他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活人,而是一具尸体。
孙彪脸色一白,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关韶沉吟片刻,继续点名:“卫将军如何看?”
卫将军身上积压着怒气,被点名直接上前请命:“属下愿携重骑出战。”
关韶心中满意,当即应下:“既如此,本将军命你与王将军三日后各携五百重骑,兵分两路撕破南蛮的东西方包围。”
孙彪:……
下令这般干脆,方面就是心中早已有了结果,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询问建议,简直多此一举。
卫将军得令后脸上反倒出现犹豫,他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军中粮草即将殆尽,将士忍受饥饿便也罢了,马却饿不得……”
关韶闻言当即怒火迸发,随手抄起茶盏往他身上砸,“你他娘的不想干就直说,别搁这歪歪唧唧,我上哪弄粮草给你!人能受饿马为何不能。再敢多说一句,老子叫你好看。”
这并非关韶第一次失态,只是这次行为相对往常而言过于不体面了。
卫将军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抽动,半晌过后终是不得不妥协:“属下听令。”
关韶:“谢沛?”
见识到卫将军被当众羞辱的窘态,孙彪差点笑出了声,他和这家伙这段时间也不对付,谁让他最近和被下个蛊似的事事支持谢沛呢!
但比起卫将军,他更希望被关韶辱骂的人是谢沛。毛都没长齐的家伙,竟敢三番两次和他作对。若是没有关韶赏识,如今在军中怕还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
他暗自冷笑,想象着谢沛也能有像卫将军一模一样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痛快场面并没有出现,关韶只是语气淡淡的吩咐了两句,让谢沛此次留守后方,随后又点了一人此次带步兵上阵。
孙彪虽心有不甘,但听到谢沛此次不会带兵上阵,还是默默松了口气。
关韶若有似无的目光朝他投去又迅速移开。
孙彪离开营帐,看到随后出来的谢沛,忍不住刺他:“都说谢将军得大将军看重,看来也不过如此,留守后方算什么事?”
谢沛并不恼怒,语气平淡:“怎么?孙将军想让我自请上阵?”
孙彪呼吸一滞,摆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架势,厌恶到:“毛头小子,不自量力。”
说完像屁股着了火似得快步离开。
孙彪这些天事事都算顺心,他此次不用带兵上阵自是快活。
半夜起夜了一趟,回来时口干舌燥,倒了杯水下肚,兴许是冷风将人吹得头晕脑胀,躺回床上沉沉的睡了去。
殊不知营帐外早已换了批人。
而汲州军于夜半之时起兵突袭。
天色泛起鱼肚白,遂远城外鼓声大作,城门被缓缓打开。
几日后京城传来捷报,汲州军大获全胜,一举拿下遂远,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
赏赐了一堆口头嘉奖的圣旨。
“他娘的,一个子儿都没有。”关韶气得脸红脖子粗。
亲卫在一旁偷偷看他脸色,嘴角憋笑憋的艰辛。
将军接过圣旨时,那脸色像打翻的颜料,好看极了。
偏那老太监没点眼力见,还等着大将军给他塞银子。
也不看看朝廷都赏了什么,给一个常年混迹军营的武将赏一对古董字画,还能指望关大将军能有兴趣欣赏。
关韶叹了口气,“能卖得出去吗?”
亲卫嘴角的笑容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往两边扩:“应当不得私自售卖。”
关韶:……
营外传来响动,亲卫收回笑意,“大将军,谢将军来了。”
门被掀开,果然是谢沛。
关韶看到他,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反倒特地放轻语调安抚他:“此次拿回遂远,你功劳最大,得了封赏往后可有何打算。”
这次若非谢沛,可没法智取遂远。
别看这小子长得和他一样,像个大老粗,但头脑确实要异于常人。
当孙彪被发现确实与南蛮细作来往紧密时,关韶便想下令将人就地正法。
哪知谢沛却阻止了他的举动,反而提议让孙彪继续通风报信,勿要打草惊蛇。
突袭遂远那夜便是利用了孙彪向南蛮人提供了假消息。
关韶假装发火,其实不过是伙同他们专门给孙彪演了一场戏。
三日后是假的,各带重骑五百是假的,让谢沛留守后方是假的,连军中粮草已断也是假的。
论带兵打仗,谢沛如今的能力不在他之下,南蛮人对他简直痛恨至极,又恨又怕,如此重要的一战又怎会让谢沛留守后方,不过是让敌方误以为谢沛此次不出战,以此放松警惕罢了。
至于粮草,就不得不说谢沛这小子有个让他都好生眼红的好嫂嫂了。
竟然舍得私掏腰包散尽家财,派走商前往各个州郡暗暗买粮。
这粮食来得及时,简直就是汲州军的救星,孙彪送完假消息后喝了蒙汗药私会周公之时,军中将士终于吃了顿饱饭,正是士气旺盛之时出兵打仗,自然有如神助。
军中有粮就是好啊,干起仗来也不用束手束脚。
关韶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祝明悦的情,他领了,往后不论何事,他都会倾力相助。
只是……
关韶眸光一暗,他早就打听过了,谢沛这嫂子很有经商能力,短短两年时间就成了康阳郡当地的富贾,据说开的酒楼极负盛名。
而他抛开地位就是个穷老头,连赏赐都掏不出,能给人家什么助力?
关韶越想越难受,简直抓心挠肝,登时有有些烦恼,把目光重新投到谢沛身上:“谢沛,你为何不言?”
谢沛淡淡回道:“没有打算。”
关韶:……这死样子看得他暴脾气都按捺不住了,正想发怒,却听谢沛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战获捷,卑职想回甘州探亲。”
第117章
关韶斩钉截铁:“那不行。”
他问的打算可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心里门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他又郁闷又生气,男儿当以立业为重, 尤其是谢沛这种条件得天独厚的, 还有他亲自为其铺路,结果这小子,刚打完仗没多久就按捺不住了,这嫂嫂就非见不可?
“你说点别的?”
谢沛垂眸看地,语气果断:“没了。”
关韶随手抄起茶盏就想砸人, 他最近砸人砸的多了,都成条件反射了,只要生气必抄杯。
“大将军不可!”亲卫阻止道。
“老子连个破茶盏都不能砸了?”关韶粗声粗气道。
亲卫飞速看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谢沛,稳了稳神解释道:“大将军,这是圣上御赐的物件。”他顿了顿旋即又补充:“贵。”
经他解释,关韶还真颠起茶盏仔细观摩了一番, 也不评价, 只是呵了一声,语气中饱含嫌弃。
既不能砸, 又不能卖,他憋屈的放下茶盏, 侧身吩咐:“以后给老子换普通的。”
他眉毛拧成一股, 看看茶盏再看看谢沛, 那表情, 怎么看都像是没砸成的遗憾。
亲卫见此却暗暗松了口气,若是因此事,平白让谢将军与大将军之间生了间隙就不好了。
关韶苦恼啊,他在军中几十年, 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摊上这么个下属,频频打脸,这小子也是,就不能主动低个头服个软,再给他说两句好话,兴许他一高兴就同意了。
然而现实是,他一把年纪了还得向个毛头小子主动服软,“允你这次回乡探亲。”说罢,他又冷着脸解释:“我可不是为了你才答应,我是看在你嫂嫂此次有功,看他面子上才允你回去。”
谢沛微微抬头。
关韶撇撇手,示意亲卫出去。
等营帐只剩他二人,关韶才继续道:“但老子有个条件。”
谢沛眼皮颤动:“大将军请说,卑职拼死效劳,在所不辞。”
关韶抵拳轻咳两声:“还没追到手?”
谢沛沉默不语。
“出息!”关韶嘲讽道:“你小子都敢跟老子顶嘴,怎么到心上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了。”
说完他不禁又对祝明悦的观感加深了一层,手段了得,竟能让谢沛这小子吃瘪。
关韶假模假式惋惜道:“唉,可惜喽,千里迢迢回甘州,也就只能过个眼瘾。”
谢沛应当被刺激到了,拳头攥紧,闷声道:“听闻大将军当年四过家门而不入。”
比大禹还多上一回。
关韶一时语凝,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他年轻时候,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保卫疆土,将妻儿彻底忽略,虽在当时一度因此事引得百姓称赞,圣上嘉奖,但等年纪渐长妻儿接连离世,后悔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却已无法挽回。
他眨眨泛起水雾的眼,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是来克我的。”
谢沛正色道:“卑职不敢。”
关韶哼了声:“我看你挺敢的。”
“老子懒得跟你计较。”关韶探身,指节敲打两下桌子,“反正这条件不答应也得答应。”
谢沛按捺下心中的急切:“将军请讲。”
“我观你对你那嫂嫂确是情深义重,听说你大哥已去世两年有余,按理说守丧期也快过了,可以重新谈婚论嫁。”
“你那嫂嫂同你大哥,据说成了亲后就卧病在床而后去世了,斯人已逝,你也勿要伤心。”
谢沛嘴角上扬,闻言抿唇:“卑职省得。”
关韶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些欣慰:“能想开便好,你和你嫂嫂能把日子过好,想必你大哥泉下有知也会万分高兴。”
谢沛:……“嗯。”
“所以此次回去,你便将心思同你嫂子挑明吧!”
谢沛手指蜷了蜷,这次却没有应下。
关韶有些急了吧:“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惧怕的,挑明了又如何,难不成你嫂嫂还能吃了你?我虽未见此人,却从他的行事看出,是个心胸宽广的良善之辈。”
“他若答应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答应,你们还能继续做叔嫂不是?”
“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在听老子说话?”
关韶看着他埋下的头,皱了皱眉,他何曾管过下属的私事,况且还是感情方面的。一把老年还在教属下如何追妻,他都嫌害臊,为了谢沛,果真是操碎了心。
谢沛的瞳孔明暗交汇,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石头砸入是不可见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而后归于平静。
谢沛凝神,语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卑职,不想和他继续这样的关系。”
关韶眼睛咻地瞪大:“你小子很狂啊!自信是好事,但若是后果与你预期不同,可别来找我哭鼻子。”
谢沛表情无奈,他何时找过关韶哭鼻子?
关韶顿了顿,还是选择说出心里话:“总之别影响公务。”这是他的最终目的。
谢沛点头,他并非盲目自信,正因为心里没底,才会至今未向人袒露心声。
与祝明悦以叔嫂相称的每一刻都让他备受煎熬,这道关系犹如鸿沟让两人身处两岸,时刻提醒着他,往前靠近一步可能就是无尽深渊。
可他更害怕一旦将自己的龌龊心思挑明,大概会连叔嫂都做不成。
关大将军也说了,祝明悦的守丧期将满,届时嫁娶皆有自己说了算。
祝明悦若是嫌自己的心思恶心,想脱离谢家轻而易举。
一想到往后可能会形同陌路,谢沛的心就像被狠狠攥紧了般,无法言语的痛。
关韶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眼看他情绪似乎不太对头,连周身散发的气息都变得不对劲,关心道:“谢沛?怎么回事。”
下一瞬,谢沛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关韶松了口气:“我还当你出了什么事。”
他眼睛左右转动,思考了会,又道:“莫要担忧,你嫂嫂当初能为了你跋涉千里,以身涉险来到汲州。还有如今军营的粮草,其中定然也有你的原因。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你真心待他,后果不会太差。”再不济也不过是继续做叔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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