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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安带着银子赶来医馆时,截肢手术刚做完不久。
不得不说李正阳的身体素质确实很给力,竟然硬生生捱了过去。
当然,祝明悦的腰包也很给力,大手一挥就要了一堆最昂贵的药物,账本上的赊账层层累加,连村长一家三口看了都心惊胆战,祝明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别人他管不了,也没法管,但李正阳不行,他总不能腰缠万贯转头看着自己的好友因为没钱买好药而受罪。
老大夫对试图向他磕头道谢的老夫妻摆摆手:“别谢我,你们谢他去。若是没昨夜那颗药,不一定撑得过去。”可以说是那银子抢回来的一条命。回想昔日做过的几场截肢术,没有一家舍得花这么大代价。
他咂咂嘴,看向床上再次陷入昏迷心想,没准这小子还真能捡回一条命。
贺安气喘吁吁,“正阳兄怎么样了?”
老大夫看在他将银子送来了,耐心道:“暂时保住命了,后面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这半个月若是状态不错,后面应当就没事了。”
贺安心定了下来,刚想开口,怎料对方叹了口气:“可惜这条腿算是没了,以后可就干不了活了。”
贺安一口气没松下去又喘了上来:!!!
腿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祝明悦:……
“命最重要。”
贺安小狗点头:“也是,也是!”
回家路上,村长要将银子一股脑给他,“明悦,家里如今就这么多,你放心,你今日垫的银子,我们家说什么也会还你。”
怎么可能还得起,靠天吃饭的农民,能有个温饱就已然不错了,李正阳走后,唯一的收入就指着李正明的俸禄。
祝明悦推拒回去:“银子留着给正阳兄买些补品药物,他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
他不知道了什么,笑了笑又道:“正阳兄欠我的银子自然要他醒来后自己还。”
……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李正阳精神恢复了大半。
老大夫喜笑颜开,这是他头一回用截肢术挽救回一条生命,这恰恰证明了,截肢术并无问题,他的医术也并无问题,先前几次的失败是多方原因导致,和他本人医术无关。
他心情好,对李正阳的态度还不错。医馆闲暇时,总盯着他久看,还会时不时发出两声笑来,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倒想是在看见完美的艺术品。
李正阳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敢怒也不敢言,见祝明悦来看他就像看到了大救星。
把像去掉,祝明悦就是他的大救星。
爹娘说了,这次能活多亏了祝明悦倾囊相助,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出来。
祝明悦将餐盒中的饭菜摆上桌,语气嚣张:“叫声干爹我听听,不叫不给吃。”
李正阳:……
这声爹是听不到了,李正阳再傻也是要面子的,兄弟摇身一变成了干爹,换谁都受不了。
祝明悦倍感遗憾,“算了,不和你这逆子计较,吃饭吧。”
李正阳心中不禁想:他爹总在自己面前念叨祝明悦是自己的再生父母,若是亲耳听到祝明悦让他叫爹,是何感受?那滋味应该很酸爽吧!
李正阳坐起身,边喝汤边盯着自己少了一截的右腿看。
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比起伤心,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只是少了条腿不是少了条命。
腿有两条呢,命却只有一条,怎么算都不划算。
李正阳今天精气神很好,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幻肢虽然很痛但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不但能顶着疼痛自己进食,话也多了起来。
“腿没了也好,起码不用上战场了。”李正阳自我安慰道。
“战场太残酷了,短短两天时间啊!汲州军死伤无数。”李正阳的思绪飘回了那天的场面,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祝明悦垂眸,托着盘子的手指蜷了蜷,“南蛮已经攻打汲州了吗?”
李正阳摇头:“是咱们汲州军主动攻打遂远。”
祝明悦抬起头,很是不解:“为何?朝廷下的命令?”
他很气愤,这样的举措和送命有何区别?
李正阳看了眼门外无人,压低嗓音:“朝廷若是真管了才好,就是因为朝廷不管,大将军迫不得已才下了此命令,实属无奈之举。”
“军中的粮草告急,咱们将士再耗下去就要饿死了,左右都是死,还不如主动进攻,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祝明悦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谢沛呢?谢沛如何了?”
贺安:“我也不知,将军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将军营帐中,我几乎碰不上他。”
察觉到祝明悦语气中的担忧,他接着补充道:“不过应当没事,听我爹娘说,我是将军让粮队的人顺带帮忙送回来的。起码在我受伤前,将军都是好好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慰,他偷偷觑了眼对方,果然脸色更差了。
过了良久,祝明悦缓缓开口:“汲州军,是因为缺粮才和南蛮人开战的吗?”
“嗯,”李正阳回道:“粮草没了就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一把。”
“我知道了。”
祝明悦站起身,双手紧紧握拳,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正阳心中咯噔一下:“你要做什么?”
“筹粮。”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李正阳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思考祝明悦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的真实性。
不知过了多久,碗中的鸡汤凝结了一层油面,他放下碗无奈道:“这不是小事,大将军都没法做到的事,你又如何做到。”
第116章
祝明悦并未被他这番话打击到, 反而目光炯炯看向他:“关大将军是不是很穷?”
李正阳莫名其妙:???
但到底点了点头,应该是挺穷的吧!军中伤员的抚恤都是他用自己的俸禄补贴。他被关大将军召见过一次,看上去就很朴素, 脸颊微微凹陷。
“我有银子, 我可以买粮。”祝明悦怕他不相信,为了证实自己说的是真话,继续道:“我有很多钱,除了广阳,另两个县的火锅铺过段时间也会陆续开张。”
说完他扬了扬下巴, 一副怎么样,我很有钱吧的傲娇表情。
李正阳怔怔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你……”
他半天说不出话,祝明悦替他盖好被子:“别劝我,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汲州军真的断粮了, 不但汲州会失手, 南蛮军也会乘胜追击,一路往北进攻, 届时离甘州还远吗?
且康阳郡北临京城,是攻入京城的必经之路, 必将遭到最严重的攻击。
他不愿看到百姓流离失所, 也不愿看到自己这两年来的心血因南蛮人毁于一旦。
所以汲州军必须要抗住, 只有抗住了, 他们老百姓才有生的希望。
这样简单的道理连他这个外来者都明白,他若是当今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哪怕国库空虚,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汲州军供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国库再空能比他还穷?不过是摆明把汲州军当耗材罢了。
李正阳盯着自己缺失的右腿看了许久,心中泛起阵阵刺痛,再开口时语气闷闷:“我不劝你。”他作为一名前线将士,最知道祝明悦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可惜做出这种决定的只是一介商户,而非当今圣上。
祝明悦将碗筷收拾好,站起身道:“我得走了,大夫说你的创口愈合得很好,可能半月后就能回家了。”
李正阳点头:“今日大夫让我尝试着拄拐杖下地走动,但不能活动太久,这几日我就回家了,一直在医馆待着也不是个办法。”他每天都要换药都要花钱,还要劳烦爹娘和祝明悦不辞辛苦顿顿给他送饭。李正阳一直没说,但心里很不是滋味。
祝明悦皱了皱眉:“我说了钱不是问题,将腿养好了,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李正阳胡乱点头,祝明悦有钱,但他的钱也是自己凭本事赚来的,不是自己可以心安理得乱花的理由。为了救他的命,短短大半个月祝明悦为他花了几百两。
虽然祝明悦不计较这笔银子,但他们一家却十分在意。
爹娘总说往后吃糠咽菜也要还他,可李正阳心里清楚得很,这笔银子根本不是他们一家吃糠咽菜就能还上的。
祝明悦俯视他那种愁云遍布的脸,不用细想也知对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祝明悦佯装不知情,语气轻松道:“将身体养好了才能干活抵药钱。贺安天天念叨着呢,他如今几家铺子实在管不过来,就盼着里能出来替他分担一家。”
“我也想着,我垫了那么多银子总不能白垫,你肯定也不忍心让李叔和婶子这么大岁数还替你还债,不如到我铺子里做掌柜,给我打白工,直到还清为止。”
李正阳激动得攥住被子,说的话却小心翼翼:“我可以吗?会不会……”
“不会!当掌柜又不需要端茶倒水,我相信你可以。”祝明悦板起脸打断他,“但你得听我的话,身体好全乎了才能打工还债。”
话说到李正阳还有什么好说,扎在心里的一颗刺终于被拔出,他感动道:“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给你打一辈子白工。”
祝明悦当即嗯哼一声,“也行。”
“好了,婶子让我带话,她要午后才能过来照顾你。你好生我注意些,医馆的药童我打点过了,要行方便尽管找他。”
“明悦!”
祝明悦走了几步,突然被喊住,停下脚步回头,面露不解,静静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李正阳抖了抖唇,低声道:“谢谢你。”
祝明悦还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吩咐,闻言摆摆手:“不谢!”
兄弟有难,他鼎力相助是应该的,说什么谢不谢的,况且他还等着李正阳为他打几年白工呢!
他的铺子如今就缺能信得过的人,李正阳刚好就符合条件,而且在军中历练了一遭,周身的气质都变了,少了点傻劲,多了点精明敏锐,想来只需稍加指点就能独当一面了。
李正阳担心的断腿他根本不在意,身体的残缺对非体力劳动者而言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李正阳目送他离开了屋子,狭小昏暗的屋里顿时只剩他一人,他低下头想笑却笑不出来。
祝明悦大概理解错了他的那句谢谢是因何事。
他并非为自己,而是替前线的将士们说的。
谢谢他能在汲州生死存亡之际挺身而出,他自清醒后日日做噩梦,梦里尸横遍布,血流成川,他一次次惊醒,都会心悸很久。
为了活命不惜害死战友的李丁就在他眼前,临阵脱逃却反被南蛮人砍下脑袋,那脑袋咕溜溜滚到他的脚下,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眼里盛满了恐惧和不甘。
一瞬间,所有的仇怨都消失殆尽,抛开往日的种种纠葛,这只是一个被朝廷强制征兵的可怜人罢了。
和他同样的人,军中有成千上万,包括他。他们本应该在家乡过着粗茶淡饭但安宁自足的日子。
就因为朝廷的不作为,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来到汲州,又因为朝廷的不作为,整个汲州军粮尽援绝,将士们日日都活在被饿死的恐惧中。
若非万不得已,大将军又怎么在冬日发号施令主动攻打遂远?
值得讽刺的是,这万不得已的原因却不在南蛮,而在朝廷身上。
李正阳闭上眼,不禁恶狠狠的想,这龙椅上坐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真龙天子,而是头没脑子的畜生。
……
转眼已入深冬,汲州,寒风萧瑟,整座城池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绝望的气息充斥着每个角落,城中只剩下老弱妇孺蜷缩在家中,有啼哭连连的,也有在佛前虔诚跪拜的。
“启禀大将军,前方探马来报!”
关韶眉头竖起,周身尽显煞气:“说!”
“敌军于左右两侧布防重兵。”
关韶冷声道:“下去吧!”
“谢沛,你有何看法。”
被点名的男人似乎早有预料,关韶话音刚落,便果断开口:“擅自冲闯,恐遭三方包围。”
关韶:“所以?”
“敌方的兵力不多了,应派出精锐重骑兵分两路突围猛攻。”
关韶:……
没了?好吧,这小子但凡出口,一向简单粗暴,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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