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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明:“不必谢,应该的。”
等李正明远离,祝明悦才偏过头看他:“你知道给我迁户籍此举意欲为何?”
谢沛皱了皱眉头,同他解释:“很久以前甘州地界也有过一次大规模征兵,村子里唯二两户迁徙落籍的被征召了。”
“既然是迁徙落籍定是逃来的难民哇,为何会将难民征召入军,这样不太好吧?”祝明悦呐呐道,被官府的骚操作震惊到了。
谢沛淡淡看他一眼:“连州内的百姓都会被征召,为何不征召难民?”
是哦,祝明悦幡然醒悟,连普通定居在甘州的老百姓都会被征,为何要留下难民,难民初来甘州毫无根基,多的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比普通扎根与此的老百姓好掌控多了。
他咽了下口水,“所以你昨天去拜访村长,便是与他说的此事吧!”
“嗯,”幸而现在更改户籍还来得及,他没说的是,甘州征兵向来是先搜刮难民,搜刮尽了再拿本地百姓填补。
而普通百姓家中只剩一名男丁的则会被忽略不计。而家中有两名及以上适龄男丁的,则会至少被征召一人。
祝明悦如果按原来的迁徙落籍,则是大概率被征召入军,可如果随夫迁至谢家,他们二人便只要出一个。
而这个人,只能是他自己。
祝明悦身弱,上了战场就只有赴死这一条路不可能有机会活下去,而他尚且还有存活的机会,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不会让祝明悦去白白赴死。
年初八,镇上的年味已渐渐消失殆尽,一纸告示张贴在城门口和县衙署外。
围观之人看完内容尽失血色。
自那天起,祝明悦的饺子铺生意骤减,镇上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无形的压抑所笼罩,来往的寥寥行人,脸上也带着无尽的愁绪。
“明日便关门吧。”
李正阳反问他:“关门?生意不做了?”
连干活时一直心不在焉的贺安手中的动作也顿住了。
“现在生意也不太好,过段时间再看吧。”
其实生意还是有的,相比其他家食铺的冷清而已,他们这儿每天还是有些食客过来的,只是比之前少了。
“行,”李正阳知道他在为什么发愁,他遇事极为豁达,他想的是被征召就被征召吧,还不一定会让他们上前线打仗呢,就算打仗也不一定就会死,反正人生在世世事无常,能过一天是一天。
祝明悦将年后这几天的营收给他们各自分了分,也有不少,“别乱花了,留着些许以后会有大用。”
小翠点头附和,她可不敢乱用,她还有一群弟弟妹妹等着张口吃饭呢!
当天夜里,村里来了几个差役,先去的村长家,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后又去了几户人家。
每每他们离开,身后都会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祝明悦眨了眨眼,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离自己家越来越近,心也渐渐揪了起来,有些喘不过气。
谢家的门还是被敲响了,
祝明悦的手微微颤抖,离门半米之隔却不敢伸手,似乎这一伸手生活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沛从身后轻轻拍动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紧张,上前去将门打开。
为首的差役手中捏着本册子,借着手中微弱的灯光瞧见祝明悦的脸有一瞬的愣怔。
反应过来后,他翻动起名册按例询问:“可是谢家。”
谢沛:“嗯。”
祝明悦咬唇,紧张到发不出声音。
为首的差役视线转向祝明悦:“听说是原先逃来的难民?”
谢沛脸色微黑,户籍应当已经改过了,村长家是万不会提前这事的,除非是先前盘问的几家人中,有人多事主动提起了祝明天的来历。
祝明悦轻轻嗯了声算作是回应,谢沛回过神沉声道:“他是我长嫂,入的谢家的户籍。”
“随口问问。”差役点点头显然对此了然。
“官府收到上门的征兵令,我此次是奉官府之命点行,你家中两人皆满十五,按例须有一人应召入军。”
谢沛似乎早已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回得干脆:“我去。”
“谢沛!”祝明悦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声音想阻拦他,“让我去吧。”
差役可不管他二人是何想法,像是根本没听到祝明悦的话,将谢沛的名字当场记下就算是完成任务了,他们此行任务繁重,还需去其他家挨家挨户核查适龄男丁。
临行前那人摇头轻笑,嘀咕了句:真有意思。
没头没脑也不知道指的是什么,谢沛静静的看了会将门重新合上。
祝明悦无力的靠在门上,心境有些恍惚,有种一切尘埃落定的感觉。
同时心却像被绞了似的疼。
“谢沛,”他喉头哽住有些说不出话,酝酿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是替我去服役的,对吗?”
“你之前说,难民迁徙落籍很可能会首当其冲被强制征召,但是如果我入了谢家的户籍,我们二人之中也一定会有一人被征召。”
谢沛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祝明悦接着说:“如果我没有迁户籍,我作为逃难来的,一定会被征召,而你作为谢家唯一的男丁,很可能不会被征召的对不对?早在你让李正明帮我改户籍时,你就已经有了替我服役的打算了对不对。”
谢沛仍旧无言,他从未想要过让祝明悦服兵役,他不适合上战场。
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直到深夜,祝明悦依然能隐约听见凄切的哭声,他翻了个身借着微弱到几近于无的月光盯着谢沛看。
谢沛呼吸绵长,却是早已入睡。
此番是确定名单,最多不过三天,征贴就会由里正传达到家中,届时就知道被征召者的集结时间了。
祝明悦整夜不得入眠,天还未见亮光便起了床。
为了不吵醒谢沛,他下床动作下得极轻,年初的天气还未来得及转暖,尤其是凌晨,屋里穿着单衣仍觉得寒气逼人。
他搓了搓手轻轻地往手心喝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拿走了棉服棉裤往身上套。
“不睡了?”一道略有些慵懒低沉的声音响起。
祝明悦穿衣的动作一顿,再看谢沛,哪还有半分睡意浓厚的样子,眼中比他还要清明。
祝明悦把裤子顺手套上:“不睡了,睡不着,我去做些干粮。”
“天还早,再睡会。”
“不早了,”祝明悦摇头,“也许征帖很快就下来了,届时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他的精神高度紧绷,对谢沛的愧疚感攀升到了无法触碰的高度,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再为谢沛做些什么,他躺在床上迟早会崩溃。
他以前上高中历史课时听说过,古代征兵通常会遵循财均者取强,力均着取富。前者是为了征召更多的身强体壮者,后者则是因为家庭富裕能够自备更好的装备。
已然到了这个时候,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进了兵营能够吃饱穿暖又或是会给他们发放精良的武器。
即使发放了,可能也最多只是流水线粗制滥造的破铜烂铁,官府是不可能将好的武器给这些被强制征召甚至没有做过任何训练的人的,粮食更不会紧着给他们这些还未上战场的人吃。
祝明悦的大脑飞速运转,脑子突然浮现了李正阳吃的炕饼,虽吃起来噎人难以下咽,但就着水吃饱腹感很强。
对了,这种饼还十分轻便易携还不容易坏。
除了李正阳他娘经常做的粗面炕饼外,他倒是还知道许多后世扛饿还易储存的干粮。
像是窝窝头,白吉馍,锅盔、馕等,都有类似的特点。
当然也不能纯吃这些面食,虽然能吃得饱但容易营养不良。谢沛就爱吃肉,他得想办法多做些肉让他带在路上吃。
才过完年,年前备的肉都还没吃完,其中牛肉和兔肉剩的最多,倒是可以多做些牛肉干和兔肉干。
他以前从未尝试过,但吃过不少次,想必只要用心做也不会太难。
祝明悦向来做事都是说干就干,从不拖泥带水,谢沛过来时,他正切着牛肉条,“锅里煮了红薯和鸡蛋你凑合凑合,”他看过去,“对了,你想吃原味的还是辣味的。”
谢沛:“都行。”
祝明悦只能通过为他做些事,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一点,谢沛也不愿他歇下来东想西想,想了想随即又补充了句:“做辣的吧。”
忙点好,连让他乱想的时间都没有。
偌大的村子中,忙碌着的不止祝明悦一人。
李猪儿他爹坐在门槛上,表情有些呆愣。
李猪儿那刚过门的小媳妇怯生生的端着碗筷走过来:“爹,娘刚做了饭,你吃些吧。”
他回过神看向小媳妇,叹了口气,接过碗什么也没说,吃了起来。
说是饭,其实就是稀汤,几粒米在碗里沉浮,就是喝个水饱而已。
那也没办法,家里的钱都被那败家儿子给糟光了,娶媳妇倒是其次,原先拿了谢家的几两卖地钱,原本还想着多少能攒,结果却被李猪儿找了几回偷去县里喝花酒。
如果只是这,却并不是最令他心寒的。
昨夜官兵前来他家点行,他那儿子才年过二十,原本是比他这个老子更应该被征召,结果却当着官兵的面儿捋起裤脚,露出先前喝醉时从坡上跌下来的伤口,夸张地装起了跛子。
要说李猪儿跛腿,确实有一点,但时至今日早已只留下细微的痕迹,并不影响走路。
他那婆娘更是像和儿子事先串通好了一样,哭诉着他儿子大半年前就瘸了。
官府可不收残疾之身,只要家中还有其他适龄男丁能征召就行。于是他这个老子便被记上了名册。
他婆娘走过来,语气中带着讨好:“老爷,别和猪儿置气了,他也是不得已。”
李猪儿爹懒得拿正眼去看她,好好的一家子,心已经散成一盘沙。
村长家气氛相较之下更为和谐,李正阳没心没肺的蹲在灶口嚷嚷着:“娘,你再多炕些饼子。”
“知道了。”他娘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手中炕饼的动作却没停:“之前不还常常跟我嚷嚷着不爱吃。”
“那是之前,”李正阳嘟嚷着:“等去了军中,我估摸吃都吃不饱,到时候该香娘给我炕的饼了。”不好吃是一回事,但吃了是真抗饿啊!
他这样一提,他娘眼睛又开始泛酸,又开始了抱怨:“你说,南边打仗,怎么好端端的来这儿征兵。”
“正明不是说了,朝廷下了征发令,南边儿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哪还有什么人,也只能往北边征召了。”
他娘抹掉眼泪,“你当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说着她又想哭,“都怪你爹没出息,那达官显贵家的娃儿,没见过哪个会被官府强制征召的。”
李正阳他爹:……
他娘喋喋不休:“我儿已经有了一个在官府当职,怎么也算半个兵,怎地就不能通融通融。”俨然还对昨夜的求情未果的事耿耿于怀。
李正阳:“娘,那不一样,我是要去前线打仗的。我不去,正明也得去,我两都不去,咱爹就要去。”
她待在家里心情压抑得很,炕了满满一盆快装不下了,铲子一甩,捡了十几张炕饼就要出门:“我去谢家,送点饼过去。”
村长轻声呵斥:“奇了怪了,一年到头没见你去过谢家,这都啥时候了,你偏还要去打扰人家,兴许人家现在也忙着炕饼子。”
李正阳停下追赶他娘的步伐:“也对哦!谢沛定是也和我一样。”
谢家最后会是谢沛应征,这在他们看来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哪怕换位思考,祝明悦是他们李家的儿子,也定不会让他去军中受苦的。
原因无他,身弱都是其次,主要是长得太好了,军营中都是些大老爷们,也不都是好人,但凡有几个存了坏心思的,后果都不堪设想。
这也是为何当初谢沛找上他家让他们替祝明悦改户籍,而他问也没问就欣然同意的原因。
说白了,祝明悦那样的,进军营就和往狗窝里扔了快大肥肉,都不够人塞牙的。
如果谢沛去,至少不会有这样的威胁。
李正阳他娘:“我去沾沾明悦小子身上的喜气。”
李正阳扶额:“哪来的喜气给你沾,真有那玩意儿,谢沛还用参军。”
他娘又瞪他:“他又不用去。”
李正阳:……他该怎么说,他娘都魔怔了,谢沛对这个嫂嫂有多好他一直以来都看在了眼里,所以祝明悦不用去可不是因为什么好运,单纯是谢沛想办法替了他。
他娘听不进去他的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李正阳看看他爹,撩腿子就跑去跟上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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